门为君开





  大夫人甫一踏入前厅,就恭恭敬敬的说道:“给太子请安,太子吉祥。给九王爷请安,九王爷吉祥。”
  又对着宁公公微微躬身。
  宁公公急忙说道:“夫人可折杀老奴了。”
  话虽如此,却还是受了大夫人这一拜。
  景玹淡淡的也没回话,似乎极为不喜欢她的样子。景瑞心里纳闷,这大夫人哪里惹到过太子了么?再说大夫人的女儿既是当今太子妃,莫不是太子妃不得宠,连带着她这个生母都入不了二哥的眼?
  大夫人显然也哑然于太子的态度,可到底不敢说什么,只一副谦恭的样子。
  一会儿的功夫,棠茵茵众星捧月的进了前厅,景瑞听到大夫人几不可闻的“哼”了一声,顿时心生厌恶。
  棠茵茵因病卧床,一直吃不下什么东西,消瘦了不少,一张小脸尖尖的下巴,脱去了少女的稚气,女人的风韵犹如池塘里的荷花,露出了尖尖的角一般欲拒还休,说不出的美丽动人。
  她复又给太子请了个安,照例又给景瑞、大夫人还有宁公公行了礼。
  宁公公站起身来:“怪不得棠大人如此爱护二小姐。果然不是一般的人物。”
  茵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并未说话。
  “二小姐既然梳妆好了,就请跟奴才走吧。”
  她微微颔首。眼光却看向了景瑞。
  景瑞知她心意,说道:“今儿我还得去校场那边,便不能随你一起回宫了。”
  棠茵茵听了,只地垂下眼帘,再不说话。跟着宁公公出了府门。刚要上马车,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她回过头,一惊:“太子?”
  景玹倒是一副自然的模样:“我也要回宫,搭你的便车可好?”
  棠茵茵笑了笑:“自然是好的。太子殿下肯赏脸,茵茵不甚荣幸。”
  马车行的极慢,午后的车内闷热不堪,偏身边还坐着太子殿下,只见他面色如常,似乎并不为这天气所恼。她大病初愈,身子恢复的还不好,渐渐觉得乏了,竟睡了过去。
  梦中似乎有人轻轻的刮着她的鼻子,宠溺却又无奈的说道:“你这性子……可怎么办是好。”
  她无意识的挥了挥手,喃喃说道:“阿狸,让我好好睡一会儿。”
  触碰她脸的那只手,突然变的很冷。她经不住打了个哆嗦,却没有醒过来。
  
  【一。心似双丝网(2)】
  按照宫中的规矩,二品以上命妇进宫可乘轿,但需行西门。
  棠茵茵虽是棠棣的女儿,但是尚未出阁,无品在身,当然不能乘轿。
  宁公公在轿外喊了一声:“恭请二小姐下轿。”
  棠茵茵也是刚醒,迷迷糊糊的只知道是到了宫门口,里面长长的一段路还要自己走。思及此,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一边的太子却是说:“这轿子里真是闷热,我随你走一走吧。”
  她看过去,太子面色潮红,倒真的像是热坏了的模样。于是点头应允:“谢太子。”
  景玹没有回话,挑开帘子先下了轿。站稳后回过身来将手递给棠茵茵:“来。”
  她一时羞涩,居然红了脸:“我……我自己……”
  话还未说完,就被太子打断:“不碍事。”
  茵茵看着太子,只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未觉得不妥。早就知道太子是一位知书达理的温润公子,这等事情应该也只是出于礼貌吧。
  “谢太子。”
  景玹的手指修长,指尖微凉。她不知怎么的就觉得难为情,只低着头不敢看太子。
  他却笑了起来:“这一路来你谢过我两次了,我有那么好?”
  茵茵听着他的笑声,只觉得像是有着蛊惑人心的意味似的。
  “太子殿下当然好。”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姐姐过年归家的时候,还时常提到殿下的好呢。”
  棠茵茵说的姐姐就是当今太子妃棠贺仪。
  景玹的笑僵住在嘴角,过了好久才说:“承蒙贺仪在老师面前说我的好话。”
  说是一起走,其实也不过一小段的路,棠茵茵要去御书房,而太子则是回东宫。
  她微微福了福身:“茵茵恭送太子。”
  一行人又给太子行了礼,便朝着御书房走去。
  景玹回过身往东宫的方向走,脚步奇快,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都跟不上。
  “太子爷……哎哟太子爷。”贴身的小太监吴有才急忙追上来“太子爷您好歹让我们跟得上你啊。”
  景玹沉着面色,明显能看出来心情不郁,他平时总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这样动气,倒是少见。
  “跟着我做什么!”
  “爷……”吴有才陪着笑脸“爷您看您这话说的,我们这些奴才就是侍候您的,不跟着您跟着谁啊 !”
  景玹不说话,依旧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众人都小心翼翼的跟着,眼看着这位平日里不甚爱法脾气的太子今日火气徒增,都谨言慎行,连大气都不敢喘。
  “爷……九爷今儿早上差人跟您送来一份文房四宝。”吴有才掂量了半天,才敢说这么一句。
  景玹依旧不说话。
  吴有才亦步亦趋的跟着:“爷,我看着九爷那套东西,可真是宝贝呢。也只有爷能配得上。”
  景玹听了这话,终于驻足,斜睨着吴有才:“你如今愈发会说话了。九爷的宝贝,也是你能编排的?”
  “哎哟喂奴才可不敢!”
  他挤眉弄眼的样子好笑极了,景玹终于面色稍霁:“你如何知道我会喜欢九爷的宝贝?”
  “嘿嘿……”吴有才陪着笑“天底下的宝贝本来就少,能寻来这样一套是极为不易。像爷这样的大雅之人,必定是欣赏的。只是……只是太子爷您听小的一句不成气候的话。这……这世间,总还是有一些个物件,花尽了心思也讨不到。奴才以为,这样的宝贝,不要也罢。劳神伤财,甚是不值。”
  景玹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方说道:“若真是无价的宝贝,又何来值与不值之说呢?”
  吴有才心里一惊,明白了自己家主子这是心意已定,多说无益,便点头哈腰的笑道:“爷说的是。”
  御书房内有着淡淡的龙涎香,棠茵茵由宁公公引着入了殿,甫一面圣,便跪下请安:“吾皇……”
  “起来吧。”皇上看着她,笑了笑“又没有外人。”
  皇上坐在龙椅上,看着坐在下面的她,眼神间透露着些许关爱。
  茵茵心里觉得奇怪,虽然说能得到皇上这样的隆宠,绝对是人皆称幸。但是她甚少入宫,如何能得到皇上这般恩典?
  思来想去,也只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就要嫁做景瑞。皇上对自己的九皇子想来宠爱;爱屋及乌罢了……
   “病可大好了?”
  她微微颔首:“回皇上,已经大好了。”
  “嗯……”皇上点点头“你年龄尚小,却生在大户人家。平时免不得要受许多的气,便听朕一句,不要事事都往心里去。你看你生了病,也不过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这一番话倒是说进了她的心里,自生病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眼看着父亲憔悴下去,更是明白了当日自己有多小家子气。“皇上教训的是。”
  “朕也不过就是跟你说些这世间的道理。你不必如此拘束。”
  皇上说了些开导她的话,又赏赐了些补品,口气十分慈爱,言之拳拳,让她受宠若惊。
  大概说了半柱香的话,皇上才道:“朕乏了,你退下吧。”
  她站起身来谢恩,由宁公公领着出了御书房。
  出了宫门,她却不想要回府。
  挑开车帘,问车夫:“可知道瑞王爷在哪里?”
  “回二小姐,瑞王爷说了要去校场。”
  她又问道:“你知道校场在哪儿么?”
  车夫犹豫了一下,回道:“小的知道……只是……”
  她见车夫欲言又止,不禁皱了皱眉头:“有什么话你便说吧。”
  “回二小姐话,校场那少有女子……”车夫面露为难“小的怕……”
  “这有什么,你只管去就是了。”
  棠茵茵总是听到景瑞提到校场,却是一次都没有来看过。
  刚下了马车,便有守卫走过来,问道:“何人来此?”
  车夫走过去:“棠府二小姐,还烦小哥通报一声。”
  守卫虽然没有见过棠二小姐,但是她的名字多多少少还是听过的,明白此人是瑞王爷心尖上的人,含糊不得。
  他像二小姐一抱拳:“请二小姐稍等,卑职速去通报。”
  “劳烦。”
  景瑞出来的时候,笑的嘴都何不拢了。茵茵本来被病纠缠了半个多月,心情极不好,可一见他这个样子,莫名的就觉得安定。
  是了……刚才在马车里,在宫中,那种不由自主的心烦意乱,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那,全部灰飞烟灭。
  他一步上前:“你怎么来了?”
  她笑起来:“来看看我们英武的瑞王爷啊!”
  景瑞伸出手来刮了刮她的鼻子:“就你淘气!”
  众人看着平时不苟言笑的瑞王爷这般做法,全都张大了嘴一副不相信的模样。
  茵茵看到他们的表情,不禁嗔怒的看着景瑞。
  景瑞最喜欢她这个样子,被她瞪着也不恼,笑道:“走吧,进账再说。”
  前呼后拥的一帮人随着她跟景瑞进了校场,走了一会儿便是景瑞的营帐。他亲自挑开帘子让她入内,众人皆极有眼色的没有跟进去。
  帐内的装饰简单极了,上首一个座位,下首四个椅子两张茶桌,便再无一物。
  “阿狸,你这里可真简单。”
  他抬手为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心里不舒坦?”
  茵茵一愣,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就是不想回府……”
  头上传来一声叹息,身边的人轻轻的把她拥入怀内:“拿你怎么办啊……”
  她靠在他的怀中,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襟:“阿狸。”
  景瑞的手拍着她的后背,似安慰,又似爱抚:“我在……茵茵,你就是心思太重。不管天大的事儿,都有我呢,府里的人对你再如何不好,你也甭搭理她们,左不过就是看着师父宠爱你,眼馋而已。这种小人最可耻,你跟他们一般见识那可真是太抬举他们了。等我手头上的事儿都了了,便向父皇去请旨。”
  她的手因为用力的抓着他的衣襟而骨节泛白:“你只娶我一个人吗?我听大妈说,要把三妹妹也一起嫁到瑞王府。”
  大妈就是棠夫人。
  景瑞沉下脸来,重重的哼了一声。
  棠茵茵有点不安:“阿狸……”
  “她说?她说!”景瑞面色不郁“往日里说多少劝解你的话你都听不进去,偏偏这些没着没落的话你记得清楚。她说要让你三妹妹跟着嫁过来,那也得我同意才行!她当我是你们家后院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呢,随便一指婚我就要听从?”
  他脾气虽然桀骜不驯了些,但是甚少这个样子跟棠茵茵生气。她抬头看着景瑞,眼神似是有些害怕。
  他其实说完了就后悔,茵茵什么样的性子他最清楚,她从小生活在那个环境,难免敏感了些。
  “好啦好啦。”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是我不对,不该跟你发脾气。可这种混话,以后可不兴再说了。行不行?”
  他略带商量和讨好的那句“行不行?”终于是让她心头一暖。
  “那你能一直这样对我好么?”
  “能,当然能。”景瑞笑着搂紧了她“跟你说茵茵,我呀,每天都在想,还能不能对你更好一点。我就觉得我的人生,除了对你好爱护你珍惜你之外,似乎没有别的什么意义了。”
  “哟哟哟。”她忍不住打趣“快来听听,这是英武的瑞王爷该说的话么?”
  “景瑞少了金银财宝,可以去过平淡的日子。少了身家背景,可以去过平凡的日子。可是若我少了你……”
  他却突然不敢说下去……棠茵茵抬头看着他:“阿狸?”
  “若我少了你。”他笑了笑“我自己也不知道,大抵就是古人所说的行尸走肉吧。”
  景瑞不太习惯说这样肉麻的话,但是却又觉得这样的话并不肉麻。他就是这样想的,茵茵就是他的命。若是有一天生命中真的少了她……他光是这样想想,便觉得心如刀割。
  茵茵依偎着他:“怎么会呢,阿狸。你看我的脾气也不好,相貌亦不是绝佳,大家闺秀会的那些女红我一点都不会,远的不比,就比我的姐姐太子妃,她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我们两个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我这辈子就赖定了你了,怎么会离开你呢?除非我……”
  她想了想,还是说下去:“除非茵茵死了……不然……你就是赶我都赶不走。”
  景瑞听的心满意足,可是又不喜听她提到“死”这个字。便皱眉说道:“你的心意我知道,可下回不准说这种话。”
  茵茵笑着吐了吐舌头:“遵命。”
  往日里她也不是会说这些话的人,景瑞心里虽然奇怪,但是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