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为君开





  到了彩云宫,隔着老远就看到皇后娘娘的凤撵停在门外,棠茵茵顿住了足,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琉璃见她一时怔忪,于是喊道:“小姐?”
  “恩?”她这才恍过神来,接着抬步走了进去。
  彩云宫内并没有想象中的热闹,殿外的内侍官和宫女也不知是怎么了,一个个都缄默的站在那里,任她走进去却并未报名号。
  当真奇怪……棠茵茵蹙眉走到内殿,隐隐约约听到二人聊天的声音。
  “皇后,你嫁给圣上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自是喜爱茵茵。你是母仪天下的典范,可不能拈酸吃醋,丢了皇家的脸面。”
  棠贺仪的声音轻飘飘的,光是听着,都觉得她定是难受极了:“公主,你不知我心里的疾苦。若他只是喜欢,我自然不是那种不通事理的人。我从嫁给他的那一日起,就知道自己嫁给了怎样的一个男人,他自然是要君临天下的。他自然是要有后宫三千的。只是你说说看,自从去年我不小心叫她受了伤之后,圣上可曾有一日正眼瞧过我?他不是我一个人的圣上,可他也不是棠茵茵的圣上!他要善待天下人,这才是他应该做的!”
  “你这是什么话?”长公主微微扬高了声调,似是不解“我怎么听不懂了?”
  “公主,我自请选秀,宫内许多人看不明白我为何要这样做。其实我不是想要分她的宠爱,实在是……实在是皇上为了她,做了太多的混账事!”棠贺仪说着说着,便有了哭意“他是皇上!他怎能如此!”
  “哎?”长公主也急了“你说明白,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公主,我妹妹进宫之前,本来是可以嫁给九皇子的。怎地就无像无故的受了伤?
  外人都说是四皇子埋伏暗算的,可试想四皇子那样一个谨慎的人,如何会做出这种暴露了自己意图的鲁莽的事情?这样公之于众的暗算,又怎会是四皇子的手笔?”
  “你是说 ……”
  “且不说这个。我那妹妹人前好像和九皇子情深不悔,可若真如此,又怎么可能爬上了圣上的床?那一日侧殿的熏炉内放了什么香…您常年在宫里,定是明白那些个下作的手段的!”
  棠茵茵觉得自己的脚下好像灌了铅,她明明告诉自己,快走…快点走!可是却一步都动弹不得,恍惚间自己的身子都沉沉的往下垂着,肚子里似乎有一各欢快的小鱼,起先还自由自在的在她的肚子中游啊游啊。这下子也不知道是游到了哪里去,似是要游出她的体外。
  下腹一阵不能忍受的疼痛,她扶着墙壁慢慢的蹲了下来,琉璃留在殿外,此时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温热的液体流出,大红的颜色,像是盛开的蔷微。
  她痛极,却喊不出声音……原来痛到极处,便喊不出声音来了。
  肚子里的小鱼,终于不知游到了哪里。
  元德殿内香气袅袅,皇上近日来情绪不善,动辄发脾气,晚上也从不临幸任何妃子,可苦了御前伺候的这些人。
  吴有才眯着眼晴,看着不远处一个蹦蹦跳跳的人影,身形颇熟悉,仔细看看,心里不禁念了句阿弥陀佛。
  阿屯满脸大汗,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惶恐。大步大步的跑过来,脸上的汗都顾不得擦一把,气都没喘匀便说道:“吴公公!让我见见皇上吧!”
  “什么事儿,介火急火燎的?”
  阿屯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元德殿磕了好几个头,大喊着:“皇上开思!去看看我家主子吧!”
  殿内的人未发出任何声音,吴有才站在一边,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阿屯哭的越发伤心起来,一边哭一边对着里面喊:“皇上!!!皇上!!!我家主子小产了!!!”
  这哭天抢地的一声,终于叫吴有才回过神来,抢先一步走进殿内。
  殿内上首的人还端坐在椅子上,右手执着朱砂笔,许是提起来许久了,一滴一滴的磨落在奏折上,皇上却神色自如,恍若未知。只一张脸越来越白,到了最后简直叫人不敢去看。
  吴有才等了许久,才听到皇上淡淡的说:“宣个御医。”
  “奴才遵旨。”犹豫了一会儿又问道“皇上还有别的旨意?”
  “没了,下去吧。”
  “是。”
  吴有才弓着身子慢慢后退,堪堪退到门口。就见皇上一扬手便掀翻了龙案。上百年的好木,通体都泛着光泽,当初搬进来的时候足足用了六个人,此时此刻却被皇上一扬手就抿翻了。
  整个后宫的好日子,这才算是到了头。
  
    四.恨极在天涯(1)
    他曾经偷偷的想过,如果他们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他定然不会如现在一般娇纵她不穿鞋子就下床。他要猎许多的白狐给她做成世间最温暖的褥毯。他也不再会受她的蛊惑,准许她在膳食上挑三拣四。
  有一天夜里,他将这些说与她听。她笑起来,铜铃般的声音如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她说:“我若是有了身孕,你可不准去找旁的妃子。”
  那一刻,心里有一阵暖流,他甚至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美好。
  许是因为没听到他的回答,茵茵在黑暗中伸过来一只手,轻轻的触着他的手臂:
  “小白,不行么?”
  他反手握住她纤细的五指,送到嘴边慢慢的亲吻:“好 ……当然好。可你要先给我生个孩子……”
  说罢,便整个人覆到了她的身上。细碎的呻吟自她口中溢出,是他心甘情愿的沉沦。
  此时此刻,桃天宫内熟悉的香味中,还隐隐飘着一丝血腥的味道。明明并不明显,却氤氲的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琉璃见到他进来,赶忙跪了下来。手里还端着一盆水,红的看不清盆底,他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被人揪住了,仿佛盆中的血水是从他心尖上汲取的一般。
  殿内不知为何这样冷,他顿足,看向床上的她睁着眼晴,空洞的不知看向何处。身上的衣物所剩无几,手垂在床的边沿。此时看去。竟让他无耻的觉得惋惜。
  是的,她那样的轻视,那样的不在意。可他居然还是会心疼,想要走过去,把她好好的抱起来,说些什么都好,只不说那些会叫她伤心难过的话。
  我们谁都不会知道,爱什么时辰,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降临。而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也同样逃不过这样无可奈何的喜爱。
  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景玹静静的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的身上。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无端的叫他害怕。
  他不怕失去一个孩子,他其实怕失去她。
  “茵茵……”握住她的手,良久他才说道“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
  “孩子?”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 ……哈哈哈哈…孩子?”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来,她却依旧笑的放肆:“笑话!孩子?笑话!景玹,谁要跟你生孩子!”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
  她身下的褥子被血色染红,明明刚己经止住了的血现在却又流个不止。身边的宫女惊慌的走上来要去擦拭。
  他突然恨极,大喊出来:“不许碰!”
  殿内的人都惊恐的跪了下去。
  他还在喊,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叫她去死!不许再管她!”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唇边还留着一抹笑意,似乎一直以来,等待的就是这个结局。
  在失了一切光明的漆黑里.她伸手来触碰他的手臂,轻轻的摩挲,那些温暖是假的,那些梨花的香气,那缠绵徘测如暗夜的雪色竹影,那是假的。
  他当然好骗,因为所有她的,他都心甘情愿去沉迷其中。
  更久更久之前,他遇到过一个小女孩儿.他认出这就是那个雪夜中,将自己识认为“小白星君”的棠茵茵。
  她的怀中抱着一只松鼠.从未见有人将这个养着。她告诉身边的人,几天前的一场大雪,松树上的一条树枝不堪雪的重负,折了下来,砸到了松鼠妈妈和这只松鼠。
  私鼠妈妈为了保护孩子,用身体覆盖住它。
  她那个时候说:“多可怜的小家伙啊,它没有了妈妈。”
  而今天,只是因为这是他的孩子……她再不觉得有任何可怜。
  
    四.恨极在天涯(2)
    外面的黄昏暗沉,所有一切都在昏暗中隐约难见,元德殿内没有掌灯,昏暗中只能看到他一个人怔怔地坐在他上。砖面冰冷冷的,疼痛依稀缓解下来,慢慢的,整个身体僵硬住,不再感到寒冷,只有浓浓的倦意拥上来。
  “皇上。”吴有才躬着身子候在殿外“桃天宫的人来报,说……”
  “下去吧。”他在黑暗中听到自己仿佛一夜间苍老的声音“住后那里再有什么事,都不必对朕禀报。”
  他今天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在意这个孩子.他宁愿用所有的一切去换,换那个他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孩子。因为他们一样的悲袁,被她无情的抛弃。
  斛雅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这么华丽的宫殿,怪不得兰国的人都说景国的美景此生哪怕只见过一次,便不为虚度。
  四五月的京城.白日里己轻慢慢的有了暑气,正是春日最艳丽的时候,所有的花树都开己到全盛,粉白,粉红,粉紫,烟雾一般笼罩皇宫,一切都鲜艳明亮到了极至。她和阿狸坐在御花园中的小亭子里,不住的感叹。
  忽而转过头,瞧见一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这万花齐放中,显得格外突兀.隐隐叫人觉得难受。
  “那是什么树?为何不开花呢?”
  宫女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道:“回姑娘的话,那是一棵梨花树。”
  阿狸也看过去,微微眯着眼晴,似乎是在回忆往事,可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宫内的树如何己经这番模样了,还未见有人来管?”
  “回九王爷的话,这株树是皇上下旨不准拔的。奴才愚钝,想是圣上为了棠妃才如此。棠妃嫁入宫的那一年,京城梨花反季开放,此后数年,京城再未有一朵梨花开放。”
  “啧?”斛雅用手支着下巴,眨着一双大眼睛极好奇的问阿狸“我能去见见棠妃么?”
  他放下手中的茶,蹙眉看着她:“为什么要去见棠妃?”
  “我从前在家乡的时候听过许多江山美人的故事,阿妈讲给我的时候都说,美人是倾国倾城的。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女子,阿狸你叫我看看嘛…”一边说一边摇着他的手臂,讨好似的问了好几个“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他终于招架不住,点头应允。
  桃天宫外的人比他想象中的少了许多,既然是宠妃,如何会这般冷清?
  门口一个小太监模样俊俏,此时正盯着他们二人看,斛雅自然没有架子,也笑嘻嘻的看回去。好在旁边还有一位老成的内侍官,恭恭敬敬的走出来,跪地而拜:“奴才恭迎王爷,王爷吉祥。”
  他问道:“你们主子在吗?”
  “回王爷,娘娘此到正在内殿。”
  阿狸转过身来对斛雅道:“你自己一人进去可好?深宫内院,我还是不要进的好。”
  “那怎么成!”斛雅吓的急忙拽住了他的袖子“你陪陪我!我害怕……”
  他笑了笑:“这有什么好怕的,你都说了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总不至于会变成猛兽来吃掉你吧?”
  斛雅的小脑袋摇的像拔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你陪着我,求求你了阿狸!”
  无奋的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耐不过她的声声恳求:“你嘛 ……好吧。咱们走。”
  老海看着走进去的二位,想说些什么,但是动了动唇,到底还是什么都不敢说。
  棠茵茵正躺在殿内的贵妃椅上看书,身子刚好起来,御膳房、太医院便再不肯来人,小产对于女人来说是极为伤身的,可他们却那样的不在意,想是上面的人有了吩咐。
  于是她告诉自己,就算是疼,也要夜里无人时哭泣,就算是冷,也只紧紧抱住自己。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可能变,人心不足信,人相亦不足恋。也许她走了这一大遭,(炫)经(书)历(网)了离别苦,爱恨悲,只是上天要她(炫)经(书)历(网)世间一切苦难,而获得一颗坚强的心。
  “娘娘。”
  她放下书,看到了一张朝思暮想的面容,恍若隔世。
  面若桃花,美丽非凡。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皇兄将这桃天宫赐给了这美丽的女子。
  隐约的泪痕在她的脸上蜿蜒,徐徐流淌叫他无端心慌。
  “阿狸……”斛雅不安的拽了拽他“她是在哭么?她可真美啊!”
  塌上的人坐直了身体,恍惚的笑了笑:“日头太刺眼了。”
  只这一句,就解释了她那莫名其妙的泪水。
  斛雅奔过去,自来熟的牵起棠妃的胳膊:“你真美丽。”
  棠妃侧过头来注视着斛雅,一双眸子清清澈澈的,又似乎含着水意。斛雅觉得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