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为君开
茵茵问道:“那什么是不能允的?”
“不能允的啊 ……”曹姬叹了口气,眼睛变得迷离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不能允与他共度余生,不能允从此忘记过去,不能允与他逍遥快活。”
“能患难难富贵?”
曹姬点点头,也不管身边的人能不能看到:“是啊,能患难是因为我曹姬此生亏久他,难富贵是因为他非我意中人。”
棠茵茵没说话,只觉得此时此刻的场景当真滑稽极了。难得劫匪能与人质相处的如此融恰,恐怕说给别人听.都没有人会相信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福气说与别人听了。
“棠茵茵。”曹姬忽然喊了她一声“小白是谁?”
“恩?”
“你吃了我的迷魂药,昏迷的那几天.一直在喊这个名字。”曹姐伸手去摸了摸棠茵茵的肚子“是你孩子的名字么?我看你这腰身不像是生过孩子的样子啊。”
棠茵茵转过身去,避开她的手.嘀咕道:“哪里有什么小白.你听错了吧。”
曹姬一时气闷的转过身:“你自己心里知道。你这人…别看我跟你认识的时间短,我算是看透你了。棠茵茵.你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说罢,卷了卷自己身上的衣服.竟当真睡起觉来.留得棠茵茵一个人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该说这个曹姬什么才好。
天将蒙蒙亮的时候,棠茵茵才刚刚睡去.恍惚间要坠入梦乡之时,只听到耳边传来马蹄的声音。草榻下面就是大地,她也不管地上布满灰尘,只将脸贴到地上仔细的听。
这法子还是大哥交给她的,此时她只聚精会神的听着.过了片刻,她忽然起身推了推身边的曹姬:“曹姬!醒一醒。”
曹姬显然是过惯了这种日子的人.只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神色紧张的看着棠茵茵:“怎么了?”
“你听……是不是有马蹄的声音?”
曹姬迅速将脸贴到地上.和刚刚棠茵茵的方法如出一微。
“这…大抵是朝廷的马。”
“那你还等什么啊?快走呀!”
棠茵茵站起身来,将曹姬也拽起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快点走,这里一切有我!”
“我……””曹姬方方要说话,但见眼前破庙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那本该在马车中昏睡的男子,此时正站在那里。他的一袭白衣早己褶皱脏乱,却丝毫不掩盖他浑身上下透出的光芒。
“阿狸?”
男子一步走进来.将棠茵茵从她身边拽到怀内,仔细的问道:“你有没有事?”
“我没有事,我很好。”棠茵茵抓住他的袖子“阿狸,你放她走好不好?”
“可是…”
“她不会了!”棠茵茵回过头来看着曹姬,一个劲的使眼色“曹姬.你答应我.再不提报仇二字。如何?”
棠茵茵想曹姬无伦如何也不会做出以卵击石的事情来吧,若是赶着朝廷的官兵到来之前放走她,兴许她还会有一条活路。
往后她许是会遇到别的人,纵便没有那么的爱,但也总会学着为对方珍惜自己。
莫名的.她就是喜欢这个曹姬,在曹姬的身上,有太多她希望自己有的品质。
曹姬冷冷一笑:“棠茵茵,我若是贪生怕死的人,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你……”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马蹄声愈见清晰.只消一会儿.便听得身后有人高声喊道:“瑞王爷,娘娘赎罪。属下护驾来迟!”
她和阿狸被几个侍卫拥着退到了破庙之外。她根本没法子说出什么话来,只堪堪的回头看了曹姬一眼。
迎着初生的朝霞.一羽白尾的箭直直没入曾姬的胸膛,只一瞬间,血色就染红了她的胸膛和衣衫。
她对着棠茵茵的方向,笑了笑。
第一道曙光照进曹姬的眼中,而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似乎是有人在她耳边叹息,低低沉沉的嗓音……景珃,我想念你许久。
“我道要在这桥上等你多久呢 ……曹姬,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曹姬应声睁开眼睛,身上的疼痛全然不见了。眼前的一切景色也都是她未见过的:
一江水,一座桥。彼岸开满了红色的妖娆的花,美的摄人心魄。
石桥上一人负手而立,含笑看着她.隐约还是当年上京中的风流公子.丰采无双。
曹姬泪盈于眶,脸上却是笑着。
“你当真在这桥上等着我?”
“你对我说,景珃,奈何桥上.你等等我。我当然要等等你……黄泉路慢慢.有你做伴,也算我死后享了福。”
曹姬好气又好笑,伸手擦干了眼泪,走到桥上,还未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就被他抱住。
“恩……”景珃咬着她的耳朵“腰身还是那个腰身,只胸口不要多出这一个窟窿就好了,当真煞风景。”
曹姬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京中青楼,他莺莺燕燕环抱左右.斜睨着她笑道:“哪儿来的女人,煞风景……”
眼泪就又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原来他都记得。
“你这喝了鸠酒的.里面也没好到哪里去!”
“哎哟,你可不要嫌弃我。我说,在这里等你的时候.我可什么样的都见过。有五马分尸的.有凌迟处死的.有不守妇道叫人家……”
“够了啦!”曹姬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景珃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曹姬立马害羞的把手拿下来:“无耻!”
“曹姬。”他牵住她的手“我们走。”
“投胎?”
“投胎。”
“还做人么?”
“做,做一对夫妻.青梅竹马的那种。”
“要什么样的人家?”
“什么都好,只不要是皇室。”
“好!走。”
奈何桥上,二人牵着手朝前走.彼岸的花依旧妖娆的开着,马上就要变成此岸了。
她想,这一辈子听过最美好的一句话,竟是在这阴曹地府。
竟是一句:我们走。
马车颠簸,但到底比来的时候好了许多.车外一人一马的影子一直笼罩在侧,棠茵茵叹了口气,掀开了帘子:“阿狸……你进来。我有话对你说。”
那人听到这话,立刻下了马.将马匹交与前面的侍卫.挑开了帘子,双唇紧紧的抿在一起,显见并不轻松。
她住后退了退,留出一块地方来给他坐:“坐吧。”
他应言而坐,眼睛直直的看着她。
“你……”棠茵茵的手下意识的抓紧自己的裙摆.其实她也并不轻松“你还记得多少以前的事情?”
阿狸紧抵着唇,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仿佛要穿透她似的.过了良久,才听得他说:
“昏迷的这几日,我做了很长的一个梦。茵茵,你记得的.我一件都没有落下。那日我从宫里离去。对你说,生当复来归。你是我的新娘……茵茵.你明明是我的。”
她的心因为这一番话而骤然紧绷,人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船到桥头自然直……可现在老天给她的是怎样的一条路啊!
“阿狸,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现在我是棠妃。于国,我是君主的妃子。
于家,我是你的嫂嫂。你是读过四书五经的人。定是没有这般糊涂的.对么?”她微微探着身子,只觉得眼前的人陌生极了,那眉眼分明就是阿狸,可是那样的表情,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况且你有了斛雅姑娘,她于你有恩.你不能随意的打法了她。”
阿狸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她的手腕:“那都是别人的事情.棠茵茵。我不管你是谁的妻,只有你愿意,我权当不知。你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你愿不愿意?
如今再问这样的话有何意义。
“我自是不愿意的。”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茵茵闻言,抬起头来直视他的双眼。那双眼睛里己经没有了她所熟悉的神情.眼前的这个人,纵使是喜欢着自己的.也架不住沦海桑田人事更迭。
他们都变了,都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阿狸.我今日所言所语皆为内心所想,若我有半句假话,情愿日后受尽羞辱。
你可相信?”
对面的人双目通红.隔了良久,他才举起双手,对着她一揖:“嫂嫂原谅我今日莽撞无礼。愿嫂嫂日后……长乐无极。”
宽广的袖子遮住了他的面容。棠茵茵想他许是哭的厉害,连那声音都有掩饰不住的哽咽。
“阿狸.一生那么长,你总有机会忘记此刻悲伤。”
逶迤的车队,看不见尽头。
宫门打开,她想着自己还要穿过重重朱门.才能见到他。
却不想她的轿子忽然停了下来,只听到外面的人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棠茵茵坐在轿子里,一时间手足无措。
一双大手挑开了她的轿帘,他的面容甫一入目,便吓了茵茵一跳。
他怎么变的这样瘦?
景玹一伸手就将她拽了出来,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白的声音都哽咽了:“你……你想吓死我么!”
“小白………”
她回抱住他,人说小别胜新婚.果然不假。
“你吓死我了……我再不送你去行宫了。”景玹的手轻轻握住她的发稍.摩挲在手指尖“都是我不好。”
这样的语气像极了承认错误的孩子,棠茵茵破涕而笑。
“小白,有补偿么?”
“有……你要什么?”他在她耳边轻轻叹了口气“哪怕你是要我的命呢。”
“那你要陪我好好吃顾饭。我许久没吃过一顾饱的了。还要陪我沐浴温汤。最重要的是 ……你得向我坦白交代,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有没有在后宫拈花惹草。”
景玹无奈的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后背:“你若知道我这几日是怎么过的,许是就不会这样问了。一个食不下咽寝食难安的人,如何还会想旁的事呢。”
她不依不饶:“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景玹放开她,牵起她的手.朝着宫内走去:“没有没有……娘子你这般习蛮,为夫哪里敢!”
吴有才悄悄的退了出来,对着守在殿外的人说道:“仔细着点,皇上娘娘刚睡着,莫要弄出大动静来。”
“是。”
他说罢便走到外殿,见琉璃还矗在那里.一双眼睛哭的跟核桃似的.此刻却还能源源不断的流泪,当真让吴有才见识了什么叫做女人是水做的。
今日娘娘一回桃天宫,这小丫鬟直扑扑的就跪了下去,抱着棠妃的大腿就不放了,一边抱着还一边哭,惹得棠妃也流了不少的眼泪。到最后还是万岁爷连哄带抱的,才止住了娘娘的眼泪。
“琉璃姑娘…我说您行了吧。您都哭一天了,一会儿眼睛该瞎了。”
琉璃肿着一双眼睛看着他,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合着不是你主子出事儿了。
说什么风凉话。”
吴有才赶忙说道:“哎哟喂这话可不能乱说,我的主子那是真龙天子.有神灵庇护,定是不会出事的。”
琉璃转过身去继续抹眼泪,也不理他。
“我说……你也看见了。这次回来俩人甜的跟蜜糖似的。”吴有才看着殿外说道“我看出点事儿也好,叫各人都明白各人的心思。”
琉璃迅速的回过头来:“呸!”
“小白。”
他停下为她盖被子的动作,俯身问道:“怎么了?”
“盖被子也不暖。”
景玹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明明己然盛夏,怎么会冷呢,于是只傻傻的问:
“那……我叫人加个暖炉?”
“晤……”茵茵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的说道“你抱着我。”
声音很低,带着羞涩。整张小脸都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处。景玹低笑出声。
茵茵本就害羞,被他这样一笑,更是无地自容,便伸手去推他:“走吧走吧!”
外面的人请旨了好几遍了,好像是哪个大臣求见。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笑嘻嘻的凑过去躺在她身后.把她抱在怀里:“才不 ……难得娘子这么喜爱我。”
她还是有点担心:“外面的人没关系么?”
“恩,娘子最大。”
棠茵茵不好意思,只好岔开话题:“晚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呢?”
景玹倒是认真的想起来,过了一会儿说道:“叫人熬个鸡汤吧,你身子还虚。”
“鸡汤可以加辣子么?”
“那味道不会好的。”
棠茵茵转过身来,看着他:“我想吃辣的。”
景玹低头亲了亲她的面颊,手很自然的寻到了她的发稍,紧紧的握在手里。
夏日,艳阳。整个世界娇艳无限。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景玹低着头,轻轻的说道:“好。”
卷三·但为君故一.
当时明月在(1)
正安三年,冬暮。
眼看这一年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