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为君开





  先让他好好把饭吃完。
  “是。”
  辽东松山青草间飞扬起慢天风尘,马蹄的翻腾气势磅礴,远远便让人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
  风里传来的马蹄声、马鸣声中夹杂了人的高喝与大笑。
  尘埃稍定,三抹人影在其中惭惭显出了轮廓。
  宋溱拍了拍身下的马儿,朗声道:“瑞王爷,你这马当真是天下难寻的良驹啊!我许多年没有这样尽兴纵马过了!”
  景瑞扬了扬鞭子,指向长公主:“这我可不敢居功,马匹都是皇姐的。尤其你骑的那匹,是她最喜欢的一匹。”
  宋溱听罢,愣了片刻,面后说道:“谢长公主割爱。”
  景玥没有看他,只向着山间要落下去的夕阳,暖红色的夕阳照在她的脸上,美的叫人挪不开眼睛。
  “阿瑞……我们回去吧。”
  景瑞目瞪口呆的看着景玥,明明说好的不是这样……景玥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便对着他笑了笑:“多美的景色啊……我见过就知足了。”
  “长公主……”宋溱忽然喊道“不若留下来用膳。”
  她回过头,眉目间含着忧伤,却远远的看不清楚:“不了。”
  夜里风大,他一直睡不好,心扑通扑通的跳,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身边的妻子浓浓的睡意,却也感受到了他的无眠,于是伸过一只手来:“相公,你怎么了?”
  宋溱索性坐起身来,披上外袍,道:“我想起前头还有很棘手的事情没有处理,你先睡吧。”
  “几更了?明日再做不成么?”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你先睡吧。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刚落,就听到管家敲门的声音:“将军……”
  他起身开门,见一向沉稳的管家都慌了神,定是兹事体大。
  “将军……驿站里来人说,长公主……长公主不见了。”
  “不见?”他大吼出声“怎么会不见!”
  “只说长公主用过了晚膳之后便骑马离开了驿站,不准任何人跟着……现在驿站下已经乱作一团,长公主的女君说,公主说了要去看看松山的景色。”
  宋溱心里忐忑难安,于是说道:“备马,去驿站…不,去松山。”
  妻子不知何时巳经走至他身后:“相公,夜间松山风大,你多穿一些。”
  他心不在焉的应道:“好。”
  一轮明月挂在山间,这样的夜里,狂风鼓噪。景玥从来没有(炫)经(书)历(网)过东北的寒冬,此时只能紧紧的用披风裹住自己,等待他。
  刚用过晚膳的时候,有一个将军府的人求见,给了她一封密函,说是大将军请长主亲启。查清了来人的身份,她才打开那封信。
  子时,松山。
  四个宇,她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中了邪一样的来了这里,只见他一面也好。
  四周的寂静有点让人不习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迫切地希望见到他的脸天上忽然飘起了雪花,和着风吹在脸上,像是有人拿最最尖利的刀子再刮她的脸马儿已经被冻的鼓噪不安,她只能一下一下的拍着它。
  好冷啊。头发、眉毛都结上了冰,手和脚巳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连五脏六腑都凝固——天地间都是席卷一切的肆虐的风雪,看不清方向。如刀的寒风刮在脸上,已经不觉得痛,只觉得窒息。
  “轰——”
  健壮的马匹已经倒下,身体的大半在倒下去的时候,都陷入到了雪里。
  景玥一步一步在雪地里挪动,她不能倒下啊,还有那么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还没有为国尽忠,为家尽孝,最重要的,她还没来得及在临走前去跟宋溱道个别。
  宋溱,你在哪里?
  腿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耗尽全身的力气。景玥所有的知觉都在渐惭消失,连寒冷都感知不到了。心里那个惟一的愈头却起来越清晰,要去见宋溱面…这场暴风雪,就像是突如其来的一个梦,让人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白茫茫无边无际的大雪。风声在耳边呼啸,连耳膜都快要被撕破了。
  风声还是那么凄厉,远远的却似乎有人叫着她的名宇,模糊而遥远,似真似幻。
  “景玥——”是谁在身后抱住了她?是她的幻觉吧。恍惚间想起那一年的上京,对面来的是谁家男子,生的满面春光,俊俏非凡。他摇着一把扇子,只想了一想,便说出那灯谜的谜底。她的心从那一年之后,就再未有一刻属于自己。
  他在她身后,温暖面坚定,轻轻地将她环抱。仿佛三生之前,这个怀抱,就曾经属于她,那么熟悉,刻骨铭心。
  “景玥……”宋溱热腾腾的眼泪落在她的肩膀上“景玥。”
  她拼尽所有力气:“宋溱…你来了啊。”
  这么美的月色,他风雪兼程……这样的景色,你此生只要见过一次,就再不会爱上别人。
  温暖面明亮的火光自黑暗中升起,照亮了这处背风的山洞。
  他收起了火折子,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地方,勉强可以避避风雪。火虽然生了起来,景玥却不能直接烤火。冻僵的人,再被火一烤,骤冷骤热,肌肤禁受不住,就会坏死。宋溱缓缓解开自己外衣的扣子,抱起景玥,把她轻轻地揽入自己的怀里。
  她的长发上结满的冰霜,慢慢被他的体温融化,一滴一滴,沿着他的肩头淌下来。
  他其实记得她。
  上京匆匆一瞥,他想,这是谁家女子。
  而后宫中宴席,方知原来长公主是她。
  原来是她 ……“宋溱…”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他怀中发出呓语般的声音。
  他低下头:“你醒了么?”
  景玥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是你么?”
  他将她的手凑到唇边,一点一点吻热:“是我。”
  “我其实到了这里,就知道是他们在刻意凑合我们。你这样的人,定是不会给我送信的。”她的唇因为寒冷而泛白,却还笑着说道“果然不是你,宋溱…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辈子……是我没有福气。”
  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落,热腾腾的泪灼的她皮肤都烧了起来。
  他以为她会问,可是她没有,只是在山洞中枯坐了一夜。太阳刚好升起来,阳光明晃晃地倒了她一身,映着她灿然的笑。那一刻,他以为天地就是她了。
  “宋溱,咱们走吧。”
  如果时光可以停止……她宁愿就留在此刻。
  可是不能。
  她是即将和亲的公主。
  他是已有家室的将军。
  过了良久,他才将自己的披风罩在她的身上,说道:“我背你下山。”
  山间的路并不好走,雪下的极大,一脚踩上去几乎要没了脚踝。
  “景玥…”耳边的风声鼓噪,他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清,只说道“若是在辽国不欢喜,便托景国的使臣捎个信给我。”
  “如何?”
  “带你走。”
  后来,听说景国的公主在辽国的确并不如意。做了十年的辽国皇后,但其实守了八年的冷宫。只诞下一名公主。
  后来,听说辽东将军率五千骑兵直捣辽国,夺下边界三十余里,再后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只打到了那里,便停下了。
  后来,听说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辽东将军单枪匹马入了辽国的宫殿……再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又一个人回来了。
  后来,听说辽东将军旧疾复发,英年早逝。
  后来,听说辽东将军死后一年,长公主也殁了。
  她死前,只有自己亲生的女儿守在床榻前,握着她的手。
  景玥好像又看到了那年的月亮。
  “思真…你一直问我,那个公主和将军的故事。今日,母后将结局说与你听。”
  女儿低声的哭着,却还点头:“母后……你说。”
  “后来啊 ……那将军攻打了邻国三十余里,公主知道之后,托人送了信,说,一切安好,无需挂念,于是将军就退了兵。再后来,将军一个人入了邻国的宫殿,要带走公主,公主对他说,一切安好。于是将军一个人离开。”她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那个人“再后来,将军那年雪夜里落下的病复发,短短十五日便辞世。”
  “思真……”她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全然是白茫茫的一片“母后…母后希望……希望你……今生今世……都……都不会 ……不会遇到……这样的一个人。”
  “错过他,你便得救了。”
  辽国的宫殿丧钟响起 ……景国那美丽的长公主,香消玉殒。
  她其实骗了许多人,故事最美的一段,她始终没有讲给旁人听。
  因为实在太美了,她舍不得分享。
  下了山,她还晕晕的不敢相信,整个人愣在那里,动弹不得。
  “你怎么了?”宋溱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冷冰冰的,应该不是病了吧。谁知道他的手还没有放下,景玥突然往前一步,伸手捉住他的袖襟,踞起足尖,飞快地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他瞬间整个人都如中雷击般地呆住了一一不敢置信!
  “我走了。”没等宋溱反应过来,景玥已经转身跑掉了。就像是后面有洪水猛兽一般。
  山间又下起大雪。
  不过是轻轻一触,她却觉得腿都软了,好像全身的力气都巳经被耗尽。
  雪愈下愈大,案溱怔怔地站在原地,都快变成了一个雪人。
  过了良久,他才傻傻的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脸,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惊动了什么。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来。
  
    二.宠极爱还歇(1)
    送走了景玥和亲的大批人马,元月已经过去。之前宫里浓浓的年味渐渐被冲淡,朝堂还是那个朝堂,后宫也依旧是那个后宫。
  只多了一些传话的小人。
  景玹近几日来也听吴有才提起过这件事情,无非就是有爱嚼舌根的下人,说棠妃的孩子怀的时候正好是和九王爷在外落难之时。
  这样胆大包天的风言风语也有人敢肆意谣传,他当然知道是谁的手段,只是奈何棠贺仪乃一国之母,他就算是再怎么样不喜欢,到底也要记得这是皇室,而非普通人家。
  晚上就寝的时候棠茵茵一直没有说话,平日里极为吵闹的一个人,往往都要霸着他说上半宿的话,今天这么反常,倒叫他心里无端的害怕起来。于是伸手将她揽于怀内。
  “茵茵……身子不'炫'舒'书'服'网'?”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是今日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情?”
  “小白。”她握住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贴于小腹之上“你也听到了吧。”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他无奈的笑了笑,果然害了喜的女人都这般多愁善感吧,想茵茵平日里是最最不在乎这些的,她只信人在做天在看,无论别人如何讲,但求无愧于心。她如若心里还放不下景瑞,还喜欢着景瑞的话,那么凭她的性子,绝对不会再回到这九重深宫里来的。
  她愿意回来,就是最优美的情话。
  景玹低着头吻她的发顶,手极娴熟的握住她的发稍:“茵茵,你的孩子,就一定是我的孩子。”
  “我们去太庙吧,和母后一起。就我们三个,一直等到孩子出世。”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小孩子在赌气:“要在那里待上至少半年,你这个大忙人,怎么可能……”
  “大忙人怎么了?”景玹笑着抓她的痒“大忙人现在不也只顾着讨好自己的妻么。”
  她最受不了别人抓她的痒,笑嘻嘻的拍开他的手:“别闹了!”
  平时的时候这样的话他定然是不肯听的,今时念及她有身孕,自是不敢再闹,于是停下手,紧紧的抱着她:“愿意么?”
  茵茵只觉暖暖的气息撩着她的鬓发,心里渐渐安定下来,终于舒了口气,将脸靠在他的胸口,应道:“我自然愿意……”
  景玹因日日常朝,所以睡到卯时便自然而然地醒来,再也睡不着了。躺着想了一会儿事,朝内翻了个身,却见茵茵睁着双眼定定地瞧他。四目相对,两人都忍不住一笑。
  “被我吵醒了么?”
  茵茵往他怀里靠了靠,笑道:“是想着能出宫,一晚上都没睡好。”
  她这句话本来就是极随意的说出口,景玹听着.却觉得心甲难受的紧。
  “你在宫里受了许多罪,我都没法子护你周全。”
  她抓着他的手臂,笑嘻嘻的贴着他:“谁叫你是大忙人呢。”
  “大忙人觉得很对不住你。”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该对你再好一点。”
  茵茵抬起头来看他,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明明就是要做娘的人了,怎么看起来还像个孩子似的。
  “再好一点?”
  “封你做个贵妃。”
  说罢,自己先窘迫的笑了起来:“我好像只能给你这些你不喜欢的。”
  她凑过去亲他的脸:“小白……”
  他一低头就衔住了她的唇,殿外冬日艳阳,殿内春光无限。
  二.宠极爱还歇(2)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