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翡
严卫东觉得耳边的声音好陌生,那么体贴关怀,怎么可能是叶欢,他睁大了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面前的人没有那双微微带着忧郁却总能打动他心弦的眸子。心口硬生生地疼了一下,严卫东垂下眼睑,暗自悲伤:叶欢已经死了,即便是冷漠绝情的她,严卫东此生也见不到了。
严卫东沉默了一会,等脸上的泪痕风干了,撑着胳膊坐起来。于心想帮忙,严卫东猛地抬眼,脸上一片漠然和清冷——只在这一秒,他把自己的心封存了起来,从此以后,这世上恐怕再没有哪个人能让他流露一点柔情了。
面对严卫东充满了悲伤和冰冷的眼眸,于心的手抖了一下,僵硬地缩回去,心里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看着严卫东。
“我是怎么会回到家来的?”严卫东环顾着他的房间,刚一开口就咳嗽起来,说出的话断断续续,“你,你怎么在这,为什么不在医院里?”
“因为、、、、、、”于心刚吐出两个字来,忽然把头低了下去,接着说,“除了我还能有谁,岚岚一直忙着、、、、、、好了,先不说了,我去帮你倒杯水。”
于心的眼圈渐渐有些发红,泪水很快哽住了喉,再看严卫东咳得厉害,一时没忍心把事情告诉他,想借故出来,可是手却不听话地一直颤抖,刚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忽然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好端端地慌什么,是不是严子奕的手术不顺利?”严卫东猛然想起严子奕,一把拽住于心的手,焦急地问,“快告诉我,到底还有什么事情发生,岚岚跑到哪去了,你刚才说什么,怎么不说下去?”
“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于心被严卫东弄疼了,挣扎着终于拨开对方的手,结结巴巴地说,“医生嘱咐过不能再让你受刺激,你先休息一会,我出去帮你做些吃的。”
“不行,你现在就告诉我!”
于心抬腿要走,严卫东猛地用力,一把将她拽回来,她猝不及防,扑通一下跌坐在床上。
“你要知道什么?”于心的脸一阵苍白,定定地看着严卫东,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严卫东多少猜到了答案,心里惶惶然,揪成了一团,松开于心,绝望地问:“是不是严子奕也没了?”
于心没吭声,茫然无措地望着严卫东,泪水一行行,在素净的脸颊上纵横流淌。。
严卫东发出一声暗哑而空洞的笑,转头望了望了窗外,梦呓一般地说:“他还是走了,还是走了,他是不舍得让叶欢一个人上路,所以去陪她了、、、、、、”
“你说什么?”于心怔怔地问道,默默流泪马上变成了嚎啕不哭。
“好了,别哭了。”严卫东眼神暗了暗,伸出手臂,把于心揽进自己宽大的怀抱里,平静地说,“事情办完你就走吧,不要再留在这了,子奕在天上看着,也希望你能开心。”
“可是他到最后也没能跟我说句话,如果他希望我过得好,又怎么会扔下我一个人!”于心伏在严卫东的肩头,满眼凄怆,眼泪不一会就浸湿了严卫东的衣服。
严卫东沉默着,只用手掌在于心后背轻轻拍了两下,虽然动作连续自然,可是毫无情感可言,他的眼神出奇的荒芜,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灵魂里剥离了,断绝了一切希望。
于心越哭越伤心,不过感觉到严卫东异样的冷静,马上从他怀里退出来,哽咽着说:“其实手术做了十个小时,一切都很顺利,可是,术后不久出现了排斥反应,你说这是为什么,你不是说他能挺过来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苦等了这么多年,等到的就是今天的结果!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严卫东无力地看着于心,眼里的阴霾加重了一分,他是何等精明的人,在这时候却解释不了任何一个为什么,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他赢了所有,最终却输给了命运。
于心被严卫东看得心里发慌,不知不觉停止了哭泣,渐渐冷静下来,便也不再轻易开口。
严卫东转头望向窗外,透过灰蓝的天空,心里想着另一个世界的风景,他想知道在那里是不是也这么冷,冷到心里都结了冰,仿佛今生都难再消融。
屋子里的气氛诡异极了,于心屏吸敛气,看到严卫东出神的模样突然感到很害怕。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岚岚身穿黑色大翻领毛呢外套,左手拿着电话,右手提着挎包,摘去叮叮当当的手镯,退掉甜美可人的日系妆容,加上眼神之中不经意流露出的英气和强势,崭新的形象让严卫东和于心大吃一惊,什么时候他们眼里只会吵闹的小孩子,已经蜕变成精明干练的知性大女子。
“他们的后事都处理好了?”严卫东等岚岚走过来,已经从遥想中抽身出来,用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口气问。
“差不多了,明天就是他们两人的葬礼,你醒的正是时候。”岚岚简明扼要地回答,口气水波不惊,同样出乎意料。
进门时看到他们二人的表情,不用问,岚岚也能猜到之前发生了什么。她满腔装着怨和恨,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心看到两个人都有些怪怪的,想问又不敢问,只好默默坐着。
严卫东点点头,轻声说了句:“好,你辛苦了,接下来的事都交给我吧。”
岚岚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一部手机递给严卫东:“喏,这是我在医院收拾叶欢东西时看到的,我看了一下,她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不过你没接,这上面还有一条短信,好像还没发出去,她就已经、、、、、、”
严卫东冷静的眼眸跳动起不安的光火,只把手机拿过来,轻轻扫了一眼,一股刺入骨髓的痛便直逼心窝。
他又咳嗽起来,电话从颤抖的手中掉落,可是上面的字迹却一个不落地浮现在脑海:“来易来去难去,分易分聚难聚,爱恨之间的距离或许很近,我和你的距离却很远,今我离开,再会无期。”
于心紧张地拍着严卫东的背,又把电话捡起来看了看,随口就说:“人都死了,还不让人安生,岚岚你也是,干嘛还拿这个给卫东看!”
严卫东满脸通红,剧烈的咳嗽让他说不出话,岚岚紧抿着嘴唇,秋水盈盈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陌生的冷漠光芒。
于心没注意到他们的变化,脸上依然带着愠怒,把叶欢的电话啪一下丢在床头柜上,又嘟囔一句,“待会我就把它扔掉,省得你看见了心烦。”
严卫东眉头皱了一下,眼睛从于心脸上扫过去,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岚岚对一切漠然置之,眼睛又恢复了冷静平和,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他们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不过,她忽然有些后悔,觉得短信的内容如果更尖酸一点就好了。
【3】残生如何泪欲流
清早天空灰蒙蒙的,严卫东醒来,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过去好半天才从床上爬起来。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怎么度过,这是第一个早晨,第一个没有了叶欢的早晨。
昨晚发生的一切还如在梦中,于心和岚岚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严卫东站在窗前,目光延伸到大门口,昏暗中看到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才在苍茫的眸子里闪现一丝微茫的光。
他始终提不起精神,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感无声涌至,不想出门,不想说话,不想看见任何人,他心里空空荡荡,好像被人洗劫过,所有可以让他展颜、让他心动的美好都被掠走了,只留给他无穷无尽的悲哀,此时他的心,变成了一片贫瘠又荒凉的土地。
一切都因为一种特别的牵引,一种若即若离的纠缠,一种名叫“失去”的诅咒。
叶欢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严卫东打开灯,把头靠在墙上,除了静静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敢走进去,不敢靠近叶欢的气息。
突然觉得胸腔里堵得难以呼吸,严卫东冲进洗手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想在哗哗的流水声中痛快的哭一场,可是,他只觉得心痛,再流不出眼泪。
人类学家曾说过,在种类众多的灵长类动物中,人类是唯一会哭泣流泪的成员,无需学习,人人都会,像心脏搏动和叹息一样自发,然而严卫东却好像一夜之间丧失了这种能力。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透过昏暗的眸子,仿佛看见了未来。无论今后他多么纵横四海、叱咤风云,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抱着孤独的灵魂聊过余生。
这是他的报应,叶欢在得知是他主谋了那场车祸后明白的说过,要么爱她,要么放弃她,如果两个都做不到,那么他只能忏悔。现在,时间过去两年,他果然在忏悔,可是,忏悔也抵不过满目疮痍的现实,回不去遥远的曾经。
是他一步步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或许从今以后身边也不会再有什么人,到有一天他垂垂老矣,风光无限也成为过去,依然也孓然一身,那时的他,回想今天的他,该是多么凄惨又多么悲凉。
严卫东被自己可怕的想法吓到了,不敢再往下想,长长吐出一口气,从卫生间出来,到一楼的沙发上坐了一会。
看见墙上挂着的结婚照,他沉重的眼眸忽然滑进一丝明朗的光辉,看叶欢穿着婚纱的样子多漂亮,秋波微转,顾盼生姿,纤细的手搭在他肩上,眼神中露出一点点高傲和妩媚,简直美到了极致。他久久凝视着,嘴角隐隐浮现出笑意,不愿离开视线。
不过他们怎么会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严卫东暗暗问过自己,无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关于叶欢的种种过去,他仿佛看见他们从丹纳丽芙岛回来时牵手走进家门的情景,她累得无精打采,他心疼她,不管陈坦在场,宠溺地帮她按脚,而她,一直以为他在做戏。
窗外有鸟儿啾啾地叫了几声,严卫东转身去,看见两只灰色的麻雀从眼前飞过,一高一低,一前一后,成双成对——如此渺小的生物,有着让人艳羡的奢侈幸福,没了叶欢,他成了孤鸿寡鹄。严卫东又叹了一声,似笑非笑的,把脸别过来。
他曾说过,叶欢死了,他不过伤心一段时间,不久就会爱上别人,真希望这句话能变成现实。
他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得暗沉沉的、空洞洞的,起身打算去厨房倒杯水,可是走了几步,又停住了,看见厨房里的摆设,他脑海中又浮出叶欢的身影。
他很不想一遍遍地想起她,每想一遍,他的心就痛一次,可是,不想,又觉得舍不得,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想着,他觉得叶欢还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卫东,我们今晚吃什么好?”
严卫东仿似听到叶欢笑眯眯地问他,一时间心又重重地疼了一下。
他拖着脚步慢慢挪进去,手拂过台案上的每样东西,忽然发觉有些物品的摆放位置不大对,想来或许是于心移动过,他稍一皱眉,马上挽起袖口,凭着记忆把所有东西一一还原——这些都是叶欢的习惯,他不曾提过,可是,样样都记在心里。
看看厨房又恢复了原貌,严卫东的心里终于有了些温度,转身之时看见那套纯白色的咖啡杯,不由地多看了几眼。因为叶欢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所以严卫东想办法特地买来了纯正的牙买加蓝山咖啡,连虹吸咖啡壶和杯子也都备好了,可是叶欢一次都没有用过,那时他们正因为严子奕的事情在冷战。
咖啡煮好后,严卫东先轻轻小啜一口,再依照叶欢的喜好加入适量的糖和奶,咖啡的热度蒸发着奶香,严卫东微眯着眼睛,想象着叶欢喝到这杯咖啡时温暖的笑脸,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勾勒出一丝微笑。
这时严卫东才渐渐明白,原来不是只有黑咖啡才刻骨铭心,对他来说,哪怕是杯白水,喝在嘴里也充满苦涩,似甘还苦不一定只黑咖啡才有,夜半低回时的孤独也该是这种滋味。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天终于大亮了,一整个早上的时间仿佛占据了他过去所有人生的悲苦。
严卫东穿戴整齐,准备出发,不过临出门时又楼上楼下看了一圈,看样子似有些不忍割舍。
他把两把钥匙都锁在了屋子里,这一走,他没给自己任何后路,这个让他脆弱到没有任何还击能力的地方,他发誓此生都不会再踏进去。
他只给自己这几个小时的时间去缅怀去追悔,出了这道门,离开这个家,他又是严卫东,傲晲自若、狂放不羁的严卫东,再没有人能牵扯他的心,再没有什么事能踯躅他的脚步。
这一天殡仪馆的门口停了很长很长的车队,全市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出现了,但凡跟严家有过生意往来或希望有往来的人听到消息也都赶到了,花圈挽联排了一长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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