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倒真有见识,可奇怪的是,既然平日里足不出户,居然还能托人从江南寻这等宝物?可见宫外有些人脉……
恍惚间,觉得这件砚台似曾相识,不由从十四手中拿过来,仔细端瞧,总觉得像是两江总督进贡宫廷之物,越看就越觉得眼熟,透雕的松竹、仙人,当年曾是叔父无意间得来,被两江总督来府中做客时看中求走,再后来,据说是进贡给了圣上,翻过底面,连制砚者的名号清晰可辨,绝对做不得假。可如何会落在浅香手中?
再细想想,若是皇上赏给德妃摆放、把玩,现而今儿子生辰,德妃必然摸准了十四的喜好,借浅香之手送他,既顺了儿子心意,又让浅香卖了好、得了脸,一石三鸟,何乐而不为,若真如此,只能感叹这些人心思都算计到家了。
“澜儿,你喜欢?”,见我拿着砚台不撒手,十四小爷探过身小心翼翼的观察询问,想来是揣摩不出我眼下的心意。
“没有,是块好砚,爷好好收着吧,也是侧福晋一番心意。”,把砚台递到身后太监手中,可烫手的山芋,我怎会喜欢,只是感叹,到底是真凑巧,居然会让我再这种场合下,撞见了自家的东西。
“爷,我眼下身子不方便,没有浅香姐姐的灵巧,她平日里会使心眼儿,鬼点子最多,送的东西都比别人巧。哪儿像我拙嘴笨腮、人又实诚、呆笨,不会猜您心意,只是正月天凉,给你做套衣裳,自己手缝的,到底比外头的针脚细密,穿着暖和。”,娇雪的贴身丫鬟顺势呈上来一个紫红色缎面包袱,里面有苍翠色薄棉衣一件、月白衬衣一件,针脚平整细腻,裁剪也是精准稳妥,半点累赘不留,领口、袖口还用银线绣着精巧花样,雅致不俗,可见深厚的阵线女红技巧。
常听闻,宫女平日里最注重针线女工刺绣,由年长的姑姑带着新进宫的小宫女,经年累月的磨练,最终成就扎实灵巧的功底,据说,宫女的绣品流到市面上,能值大价钱,不少人出银子,都求而不得。娇雪看似粗糙莽撞,想不到还有这细巧本事,着实让我叹服。
而且,最让我瞠目结舌的,是她居然直言不讳的将浅香的人品作为,借机公然指责出来,着实不是常人所能达到的地步。
十四小爷面露尴尬之色,捧在手中看了看,便匆匆叫丫鬟收起,像娇雪道了声辛苦,也的确不容易,光看看我就要晕了,估计自己这辈子都做不出如此像样的衣裳。对,还带刺绣!
两位妾室献了宝,众人都在暗中静观嫡福晋的表现,可偏偏此时我窘迫的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怔怔望着十四小爷,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到底该若无其事的道贺呢?还是索性装傻,询问今儿是什么日子……
“福晋,今儿是爷的生辰日,您不会不知道吧?”,浅香假意讪笑着,故意在众人面前,高声提点我这日子的重要,心知肚明她在看好戏,可就是拿不出半点反驳的气势。
“大清有规矩,年纪小不讲求做生日,往常在宫里,也只是皇上、娘娘赏碗面就是了,今儿府里明目张胆的庆贺,已是逾了祖制,还提什么生辰日?给旁人落口实。”,十四小爷轻声斥责,显然今儿是好日子,谁也不想找不痛快,所以拿祖制礼法说事,没人敢再出头。
“ 哪儿来这么多话?面都要坨了,今儿既是爷的生辰日,就高高兴兴、踏踏实实的,让爷心里也舒坦……”,懒得与她去争辩,浅香历来刻薄阴险,不至于着了她的道儿,在大好的日子逞强斗凶,惹十四心里不痛快。可既然是如此重要的时候,十四小爷却从来都没跟我提过半句,非弄个措手不及,这才是我心里在意的。
“澜儿不高兴了?我怕你劳心,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凑一起吃碗面就算了,何必兴师动众的?”,见我意兴阑珊,十四小爷窘迫局促起来,凑到耳边忙不迭的低声解释。
“我知道,快趁热吃面……”,用膝盖在桌下悄悄碰碰他,众目睽睽的,何必给人落话柄,说福晋刁蛮娇惯,还要爷低声下气的哄劝。
“哎,你生辰是什么日子?我还都不知道呢,快,说来听听……”,十四小爷任性,对周遭状况从不以为然,想起件事儿,来了劲头,就非要追问个水落石出。
“正月,正月二十七……”,凑到小爷耳边,索性让他知道个清清楚楚,不然今儿这面决然吃不到肚里。
“那就是过几天了?可是大清康熙二十七年的?”,谁承想,反倒招惹出十四小爷的兴致,不管不顾的攥着我的手使劲晃,眼里都闪着欣喜的光彩。
“别闹了!是二十七年,和你一年的……”,虽不知道具体的生辰日,可小爷的年纪我还是一清二楚的,过了今日,他就满十六了。
“那咱们可不就是同年同月生的,也就是我腿长跑得快,所以把你给落后面了,谁叫澜儿个头矮!”,全然不顾周围阴沉下来的脸色,和屋内尴尬凝窒的气氛,十四小爷因为我和他的生辰相近,自顾自的兴高采烈,且因为嘴上占了便宜,还得意洋洋的笑个不停。
“既是这样,往后就不必为我刻意贺生辰了,挪到和福晋同一天,都记下了……”,小爷想起一出是一出,轻轻一抬手,就把自己的生辰给改了,周围人脸色各异,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这顿饭始终没吃踏实,十四小爷心不在焉,总觉得他好像急于应付了事,让人哭笑不得,也不知是给谁在贺生日。匆匆吃完长寿面,应付敷衍几句,就将我强行拉走,都没顾上去留心别人的反应,索性想开了,幸亏没去看,哪儿能会有好脸色给自己,不看也罢,回头招的心里不痛快。
“澜儿,你知道咱们俩为什么没有同年同月同日生?”,回房的路上,十四小爷一直在嬉皮笑脸的没话找话,恐怕我在方才的饭厅里被她们挤兑,心里头觉着委屈。可其实他多虑的了,本来就是我没下心思去了解自家爷的事儿,况且,今儿是大好日子,怎能去给他找不痛快?还要爷诚惶诚恐来讨我欢喜,也忒不懂事了。
“为什么?你腿长?个子高?傻样儿……”,轻轻将他凑到近前的脸推开,方才嘴上明明占够了便宜,这会儿还敢来卖乖。
“都不对!那是因为我等不及要先出来,看看媳妇的样子……”,手还没落下,他却又凑了过来,不觉间,融融雪片落下,脸颊却温热轻柔。
“净胡说,我比你晚生的,你先出来管什么用?”,下了雪反倒不觉着冷,将胳膊环在他腰间,奇怪小爷方才又没喝酒,居然也开始胡言乱语,说话半点头绪都找不到。
“那是因为,我好去迎你啊,顺便占个便宜,让你叫我一声哥哥!来,叫声好哥哥,让爷听听!”,雪地里被他揽住腰晃来晃去,调笑着要我叫哥哥,被他气息扫在脖颈间,心里都痒痒的。
“好哥哥……”,回身抱住小爷的脖子,凑到耳边,轻声应了他的心意,寿星老发话了,谁敢不从。
一瞬间,他身体一僵,傻怔怔的望望我,喉头轻轻咽了咽,脸微微一红,转身快步走了,紧走几步,追到他面前,才发现,月光映着雪色,小爷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
回到房中沐浴更衣,转眼时间已不早,趁着沐浴后身上热气足,赶忙就寝,冬日里才能睡个'炫'舒'书'服'网'觉。
等躺在枕头上,看小爷正坐在床沿,背对我换衬衣,身形背影虽略显瘦削,可却脊梁挺直,骨架分明;生辰的事儿,两人谁也没再提,想当初彼此隐瞒,也是不想让对方太过费心。
烛光下胸前古玉盈盈润润,光芒静谧幽深,轻轻解下,从背后往小爷胸前一挂,这件上古奇珍,就算是换了主人。与其说,这是送他的生辰礼,可更是圆了我自己的心意,望着眼前的背影,我要这个人病痛不侵,这辈子平平安安,益寿延年。
“澜儿,你在这是做什么?”,可等十四发现,却没见他欣喜,拽着玉佩递到我面前,神情惊诧、惶恐。
“送你的生辰贺礼,既然这古玉能保佑人身体常建、益寿延年,那送给你最好,愿我的爷长命百岁、福寿绵绵,我也就知足了。”,既然是珍宝,送给他,比我自己霸占着,要让我踏实高兴的多。
“你可知道,这东西转送别人,对原来的主人是有折损的,你要气死我?!”,小爷将玉塞回我手中,长叹口气,闷声不再言语。
“哎呀,坊间传闻你也信?又不是魔物、妖器,说到底只是块年头久远的石头而已,何必如此在意。都是开当铺的人胡乱编造的,为的就是能造些玄乎其玄的声势,来哄骗达官贵人,好卖个高价,越是虚妄就越有人抢。堂堂十四皇子,也信这个?笨!再说,我都送你,还回来也没有用,快戴上……”,从他手里抢过来,绕到小爷脖颈后,将玉佩系好。
“我可告诉你,这东西,你要长长久久戴着,任何人都不能转送,不然,不然我再不理你,听见没?”,见小爷怔怔不语,赶忙嘱咐几句,回头小祖宗哪天高兴,顺手赏了别人,这番心意就白费了。
舍己的情意,天底下,只他一人能得……
“澜儿送我的东西,就是我这辈子的宝贝,怎么会转赠旁人?可那绵绵福寿,若我不能和你同享,孤零零自己一个人,还有什么意思?恐也是行尸走肉罢了……”,料准小爷必会拒绝,可没想的他真要伸手往下解。
“哎!这是做什么!都送给你了,还回来也没用,索性戴着吧。十四爷这辈子能念我半点好,我都知足。”,赶忙将他手按住,推来推去,才真叫折煞人。
人命随天,不由己,若真是天地灵物,保人长命安康,能从老天那里挣回片刻,我都愿意给你,这份心意,叫人该怎么言说。
烛火渐暗,寒风偶尔拂过,开始变得摇曳不明,十四小爷眉头微蹙,神色怅然,望着我默然无语,半晌轻叹口气,将我手攥在自己掌心,彼此心意确在此时,意外清晰……
作者有话要说:滺澜家的砚台,几经辗转,送到十四手中,可见缘分的奇妙
世间珍宝的古玉,终归被二少送给了十四小爷,可十四爷心里所企盼的真是如此吗?年少时,不懂爱情的真理,等半生弹指过,才明白今日举动,到底错在哪里……
残雪压枝犹有桔 冻雷惊笋欲抽芽(四)
正月里俗礼众多,进宫请安,各府道贺拜访,回礼宴请,总之日子忙忙碌碌过的飞快,转眼就临近月末。
“澜儿,你想要什么?”,十四小爷把书合上,伸个懒腰,假装不经意的凑过来,丝毫没觉得自己话说的突兀。
这已经是他今天问的第二十四遍了,从正月初九到正月二十六,他问了不下数百遍,内容万变不离其宗。‘滺澜,你缺不缺首饰?’,‘随风,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还有这个‘澜儿你想要什么?’,‘澜儿,你喜欢什么东西?’,明儿就是正月二十七,我生辰正日,十四小爷已然文思枯竭,再想不出更新鲜的问法儿,其实,若不是前几天遇上他生辰,话赶话逼到悬崖边儿上,本来是不打算把生辰日透露的,他这人真记挂一件事,可钻牛角尖出不来。、
燕随风想和金少爷携手云游大好河山,做对儿闲云野鹤、自在鸳鸯,可那就是吃人说梦,金少爷是大清朝的十四爷,皇上的亲儿子,多少双眼睛盯着,岂能了无牵挂。
滺澜的首饰数不过来,多一件当然好,少一样也无所谓,根本就是沧海一粟,谈不上缺不缺少,送了我也没感觉。
澜儿最想要的,是和十四爷长相厮守,世间唯彼此两两相对,十四爷只娶澜儿一个人,之和澜儿情意绵绵,这比云游天下还异想天开。若真如此,府里两位厉害姑奶奶怎么打发?撵出去?德妃第一个跳出来不答应!
唉,怎么又冒出这种有违妇德、小肚鸡肠的念头,真让人羞臊,近来,这念头总时不时窜出来,让人无法去掩饰压抑。
十四小爷看我认真的发呆出神,也不见搭理他,最终放弃了询问,将书又拾起来,扭过身子闷头苦读,没念多会儿,估计心里又焦躁,换了衣服,吩咐下人备马,说要找八哥、九哥去玩,一溜烟就出了府。
正月二十七那天,清晨天还繁星点点、漆黑一片,逢今儿是上朝,他后半夜就起来收拾,歇了片刻就匆匆忙忙走了,连句好听话也没说,招的人心里落寞。
“福晋,启禀福晋,劳烦您去前厅一趟,四爷府送来梅花鹿一对……”,打从下午开始,管家气喘吁吁的跑了三趟,这会子已经是第四趟了,不知是要唱哪出儿?
“福晋,十爷府送来雪白大鹦鹉一只……”,“福晋,八爷府送来小墨猴儿一只……”,还没穿过花园,已经又多了两样,心里开始惶恐,到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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