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留了封信给十四,思来想去,不知如何下笔,百感交集,却又无从说起,千头万绪,烦乱不堪。
  ‘奉娘娘旨,归家,自省,勿念!’,再无赘言,彼此心意、往日情分,都在其中,个中滋味,甘苦自知……
  小肥狗在我脚边磨蹭,似它都懂得离别之苦,心中不忍,鼻子一酸,眼泪又落下来,到了廊下,狗还在身后追,无论如何挥手,都跟在身后。也罢,纵然有心,世间生灵都有情,既然它认定我,哪舍得还将它弃之不顾?索性带了走,从此相依为伴。
  码头上,江澈然对于我的到来,惊愕万分,“二少爷,你是?来送行的?真是,还是你够朋友,来就来吧,还带了这么多东西?京城土产吧?太见外了!”,他似乎终于琢磨出我的来意,自说自话的凑过来。
  “澈然,你去坐渡船回余杭吧,船我要用!”,江家船上仆人不要紧,他若同行,必会落人口实、把柄,弄不好,还会将其连累。
  “你要用?干嘛用?我不爱坐渡船,再说,这船上还有货物呢……”,江少爷娇生惯养,自然受不了去坐渡船的辛苦,且不知道我的目的用意,不停争辩。
  “你打听这么多干嘛?我叫你让给我,你就让给我,我给你坐渡船的银子!”,码头人多眼杂,他一折腾,引来疑惑目光无数。
  “我不缺银子,二少爷,你要……”,江澈然少爷当然不缺银子,可他现在除了腾出船给我用,别无选择,再抵抗也是枉然。
  “你不缺银子?缺揍吗?!我要回余杭!把船让给我!”,周围探寻的目光越来越多,都以为我是劫船的恶人。
  想来不该有所隐瞒,简短和江澈然解释了我要回余杭的缘由,没说太深,只借口回家探亲,就轻易将他打发。其实皇子福晋省亲,怎会如此落寞狼狈,排场必是大的惊人,只是江少爷从小对我的话深信不疑,随意敷衍两句,他就会顺从。
  造化弄人,命运兜兜转转,自己猜不出明日境况几何。飞雪时节,江家船送我一路上京,光阴荏苒,花谢花开,江家船又将我送回朝思暮想的余杭。一来一往之间,心情境遇,却差不了分毫,忐忑落寞,如同滚滚运河水,长流不息。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我心里最惦念的人,终于又要再见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什么叫欺负人,德妃这就叫欺负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太损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二少心灰意冷,回了烟雨江南。
十四,你后悔去吧,老婆走了,傻了吧!哼!再没人和你玩了!
话说,今儿太忙,临时加了工作,虽然晚了点,好歹算双更吧,不想食言,哈哈哈~~~希望大家喜欢~~




情知此会无长计 咫尺凉蟾亦未圆

  船一路未曾耽搁,又逢顺风顺水,没过多少时日,就经由沧州、济宁、淮安、扬州、镇江、姑苏直抵余杭,下船自有江家接应,软轿、马车直接送到完颜府邸。
  因为之前未曾打过招呼,府里下人见我回来,无不瞠目结舌,如同白日里见了鬼,傻怔怔不知该作何反应。
  行礼交给锦云去收拾打理,自己直奔后院祖母院落,穿花厅、绕回廊,心中忽然就忐忑慌乱起来,颇有些归心似箭、迫不及待的味道。
  “这是?是我的心肝儿回来了?我没老眼昏花吧?”,祖母见我站在门口,手中的茶盏微微发抖,声音中透露出无法压抑的激动。
  万般滋味梗在喉头,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祖孙两个人感情深厚,久别重逢之下,自然欣喜非常。哭诉了离愁别绪,祖母命人将我之前的闺房/炫/书/网/整理收拾妥当,丫鬟侍候换洗、梳妆,身上焕然一新,心境也轻松顺畅起来。
  “澜丫头,到底是为什么不打个招呼就跑回来了?一路风雨飘摇的,多叫人不放心,这皇上家就肯放你自己出来乱跑?”,对我的唐突归来,祖母自然要关心询问,此刻她温暖的手心不住婆娑我的后背,让人莫名安心。
  “叫十四爷的亲娘,德妃娘娘给撵回来的,说是叫我回娘家思过,您也知道,京城哪里还有我的娘家?所以,我就灰头土脸,狼狈的卷铺盖跑回来了,说好了,您可不能打发我走,不然只能流落街头了。”,窝在祖母身后的软榻上,轻柔缓慢的打着摇扇,方才祖孙两人有贴心体己的私房话要说,已经屏退了下人。对着自己的亲祖母,在京城的遭遇自然要如实相告,本来就是德妃无理取闹,刻意为难,我有什么可嫌丢脸的?
  “你不得娘娘心意了?不然为何总是几次三番的为难你?这位娘娘母家在朝为官者几乎没有,之前与咱们家也素无来往,应该不是朝中结下梁子……”,老祖母身为世家族长,想的总是官场人情,盘根错节的裙带关系,自然想不出德妃何以来为难我。其实德妃只是后宫嫔妃,深闺妇人心态,她心思里计较的,根本没这样庞大恢弘。
  “咳,没这么复杂,只不过,我们府里的侧福晋是德妃亲外甥女,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想法设法把我给赶跑了,回头给自己外甥女扶正,儿子才好捏在手心儿里。况且,之前还有个缘故,她大外甥女本是意属要许配给十四爷做嫡福晋的,后来合该凑巧,皇上心思难猜,把那姑娘指给十三爷做妾了。选秀女的时候,宜妃娘娘提议把我指给十四爷,皇上就准了,所以德妃娘娘心里认定咱们家和宜妃合着伙,处心积虑算计她儿子,所以,往后心结越来越深。”,简单说了说德妃与我之间的情况,好让祖母别再从家族利益之间费脑子了,德妃没这个眼界见识。
  “宜妃娘娘?是宜妃娘娘提醒皇上,把你许配给十四爷的?哈哈哈,宜妃娘娘真是冰雪聪明!”,提起宜妃,祖母突然笑得开怀,好像里头还埋着什么我不知道的玄机。
  “跟宜妃娘娘有何关系?她就是当时替圣上解个围而已。德妃娘娘几次三番找我麻烦,都被化解,这次可好,趁着我和十四爷彼此间因为误会闹别扭,她像得了令箭赦令,迫不及待给我撵走了。”,提起德妃我就一肚子火儿,这女人认准的事情,会不择手段想办法,简直无孔不入,怨不得当年抢了自己主子的脸面,让佟娘娘郁愤难平那么些年。
  “哟?十四爷……,十四爷和你同岁吧?好端端的,闹了什么别扭,非至于给你撵回家来思过?这可是大罪过!想当年,肃王福晋祭祀时,在祖宗像前打破了御赐宝玺,家国天下的事儿,肃王才令福晋回家自省。你小小年纪,能多大过错,就给撵回家了?”,老祖母好像对宫廷内幕特别了解,随口说起这些人都像是邻居、亲戚。
  “何止给我撵回家?德妃娘娘说了,现在皇上为国事操劳,等万岁爷清闲了,找个时间,奏禀圣上把我十四福晋的头衔给废了,直接休回家,回头她赏我几两银子就给打发算了。至于,我犯下的过错,当然不是打碎宝玺这样的大事,根本没这资格!就是……,十三爷您知道吧?有天,他犯了疯病,跟我胡说八道;后来,让十四爷听个、看个确凿;结果,他宝贝弟弟十四,跟着犯疯病,不依不饶,非要让我认错,可我哪儿有错好认?认了就承认和十三爷有私情,真有也罢了,可自己心怀坦荡,凭什么要委曲求全?!两人本在僵持,谁知,没良心的十四爷就跑他额娘那儿告状,德妃就把我痛骂一顿,撵走了!”,囫囵吞枣似得说了个大概,具体话语细节,怎好和老祖母一一说清楚,丢死人了。
  “哈哈哈,十三爷是个好孩子,心底良善,为人耿直、厚道,只是太认死理。凑巧他弟弟被娇惯养大,高傲、任性,哪受得了这样的屈辱、背叛,十四爷生气也是应该的。他让你认错,无非是想听你几句好话,并不是逼迫你承认和十三爷有私情,澜丫头误会了。真有私情,他心里能好受?估计是想让你拼命解释到他信服而已,怎么你就想不透?”,提起这两位讨人厌的爷,老祖母倒是满脸慈爱,言语间多有偏袒,也不知哪儿来的交情。
  “十三爷?好孩子?我被他害死了!十四爷?生气应该的?就是个混蛋!再说,我又没住十四爷心坎里,哪猜得透他是如何想的?别别扭扭的发脾气,连解释的机会也没给我。您别劝了,听见他们俩我就心烦,说别的算了。”,兄弟几个没什么正常人,都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表面上温柔也好、随和也罢,骨子里都是以自我意志为先,没个好相处的。
  “你现在在气头上,澜儿是聪明姑娘,回头细想想全明白了。而且,你就真老老实实、一声不吭的偷偷跑回来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何苦意气用事!娘娘就像庙里的仙女,一颦一笑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轻易不能表露自己的心意,不然就失了礼数、规矩。纵然她刻意与你为难,也要费尽心机,才能达到目的,还不定哪里就会突然出差错,前功尽弃。平民百姓家对媳妇打骂、休弃,只听婆婆一句话,根本不讲道理。所以她们,比百姓家的恶婆婆好对付的多,皇权、祖制、礼法、内戚、外朝,都是要顾及的方面,不敢轻举妄动。这德妃心胸狭窄,眼界不够高远,儿子娶自己外甥女亲上加亲,是小门小户所为,为的是财产不旁落。可她儿子是皇子,往后要建功立业、大展鸿图的,寻个有权势的外戚才是正经,何苦都得罪光了?唉……,澜儿年纪小,义愤难平就跑回家,同样不妥当。你是嫡福晋,应宽厚为怀,娘娘让你回家思过,你就该收拾好东西,去给你丈夫请安、赔罪,得他首肯同意,再走也不迟。让他知道你顾及大局、忍辱负重,必会心生悔悟、怜惜,这才是欲擒故纵的手腕,当家主母该有的心机。也罢,澜儿小小年纪独自离家,身旁又没有贴心人教导,能如此通情达理、处事贤良,已实属不易,往后年纪大了,自然就懂事了……”,祖母虽不知道详情,却能通过三言两句的描述,轻易理清脉络,看透世情,让我心中敬佩不已。
  “可我在乎的,不是娘娘刁难,是十四爷为什么要去参我一本?娘娘说,他心中对我早已厌弃,才趁此机会休妻。况且他避不见面,我心灰意冷……”,唉,真正的心事,叫我怎么说,谁把德妃的言语放在眼里,叫人难过心寒的,是往日情付诸流水。
  “哎哟,澜丫头,十四阿哥好歹是堂堂男子汉,和老婆闹别扭,家丑不外扬,如何能告到自己母妃面前?再说,他能生气,反复让你道歉,就是心里在乎,想挽回,绝非恩断义绝,真要是早已厌弃,将你冷落算了,何苦大费周章。我倒觉着,儿子告状,德妃未必信,可有人趁火打劫、添油加醋,倒能和德妃说上几句,你想想是谁?”,祖母轻抿口茶,笑容意味深长
  “您是说,侧福晋?”,经这一提醒,惊觉一身冷汗,好一阵子没动静,我把浅香的为人都忘了,难道是那天晚上在庭院里和十四争执,被她瞅见了?想想也不奇怪,她本来就是个眼线,时刻监视着府里的一举一动,怨不得旁人,怪只怪自己和十四之间感情未到牢不可破的地步,被人钻了空子,也无可厚非。
  “除了她,还有谁都有资格、面子,和娘娘说贴心话?纵然说了,娘娘也未必肯听。澜儿也别着急,回头十四爷来找你的时候,两个人说清楚就是了……”,祖母神色泰然,仿佛对事态的发展了如指掌。
  “他才不来呢,连我走的时候,他都没出现……”,真相虽然在心中隐隐浮出水面,可事到如今,谁还敢抱希望,希望越大,失落越深。
  “他自己点名要娶的老婆,如何就肯轻易放手……”,总觉得祖母对十四的态度怪怪的,可她应该从来没有见过才对,难不成把十四和十三弄混了?
  “您误会了,十四爷没有点名要娶我,当初指婚之后,他可不乐意了……”,小心翼翼提醒一句,十四小爷当初见到我本人还诧异万分,点名要娶?从何谈起啊。
  “澜儿,你累了,先去歇歇,咱们有的是时候说话聊天。”,每当祖母有事情要考虑,她就拿出这借口,将人遣退,每当此时,绝无回旋的余地,只有乖乖遵命。
  在余杭的日子随心所欲,叔父将我到来的消息封锁,叮嘱府内上下人等,不许透露半点风声,否则严惩不贷。之前的闺房与四爷曾经住过的书斋,被改建成一座独立的跨院,屋前池塘、莲叶、鲤鱼、杏花,屋后小山、梧桐、翠竹,简直是世外桃源。婶娘的丫鬟每日会将燕窝、银耳等补品送过来,多少日子没感受过的至高待遇,如今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德妃把我撵回家思过,倒成了送我来过修身养性的清闲日子,没有压死人的礼教折磨,没人用冷言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