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明月高悬,扁舟在荷塘中轻巧穿行,乐师们在湖岸边袅袅奏乐,恍如仙境离宫,皇上、太子、祖母、阿玛、叔父、还有两江总督阿山大人伴驾,船上坐不了太多人,四哥、十三弟、十四小爷都只能在岸上干巴巴看着,饮酒望月倒是惬意清闲,可气氛颇显尴尬,在场人各怀心事,谁也不开口。
“澜儿,你出来干什么?”,看我过来,十四小爷颇为诧异,因有外朝官员在场,女眷本应回避,可实在不放心这边的情况,况且在房中闲的发闷,神思不宁,故而倚仗是自己家,偷偷从后花园穿小径,溜到他们休憩的亭台,可暗中观察半天,这兄弟三个居然能像闷葫芦似得,连半句话都没说。
“给你们送些果品、点心……”,哪儿好意思承认自己是来凑热闹的,不找个借口,肯定会被轰走。
“你是闲的吧……”,四哥将茶盏放下,眉毛轻扬,神情颇为讥诮不屑,开口就是嘲讽,还一语中的。
“我?没有,不能够,我是来给四哥请安的!”,既然他都不怕忌讳,没想避嫌,我又何必遮遮掩掩惹人猜忌,结果四哥口中的茶,差点喷出来,身后的太监直给他抚背顺气。
皇上游湖兴致高昂,在船上与诸位随行臣工随意闲谈,无非是河床、水患、地方民生之类的话题,看来一时半会儿下不了船。
这兄弟三人愣愣相对,闲闲无语,十四小爷估计受不了眼前沉闷的气氛,转身坐到假山石上去赏月,对着月亮,大概比看着他两个哥哥要更自在。十三弟怔怔望着十四的背影,轻叹口气,悄无声息坐到他身边,小爷疑惑的偏头打量他几眼,倒也没见抗拒闪躲。
“十四弟,对不起……”,到底十三爷是哥哥,先忍不住低头,给他弟弟赔了不是,估计因之前的误会,这些日子,谁心里都不好受。
十四小爷歪头怔怔看着以前他最喜欢的十三哥,踌躇犹豫之下,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十四弟,其实我……”,十三爷心里不痛快,看见十四不表态,更是手足无措,恨不能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十三哥,你还记得不记得,以前你在我这儿看上什么好玩意,只要流露半点喜欢的意思,我绝无推托之词,只任凭你拿去。那是因为,我觉得十三哥谨慎仔细,无论何物,都会珍惜对待,不像我莽撞疏忽,奇珍异宝也是白搭,不定何时就抛之脑后。现在也如此,我最敬重十三哥,你喜欢什么,尽管开口,天涯海角,弟弟也会弄到你面前。可我也是平常人,情之所至,甚难割舍,唯此生死相依,还望十三哥体谅……”,小爷轻揽住十三哥肩膀,笑容宽厚,言语缓慢,字字诚恳,确是情理之中。
“十四弟,你这样说,可不是折煞我……”,十三弟眉头轻蹙,将他胳膊拿下来,以退为进的情意,才最令他为难、痛苦。可我知道,十四小爷虽偶尔任性妄为,可他胸襟开阔,为人坦荡,说了谅解,就不是虚情假意,定是由衷感慨,肺腑之言。
“对了,十三哥,我告诉你个秘密……”,就在十三弟徘徊纠结的时刻,十四爷忽然眼波流转,凑到他十三哥耳朵边,手臂揽住肩膀,闷头讲悄悄话。
“我不骗你,不信你去问完颜家的老夫人,所以,十三哥也不必抱憾。”,这句话立刻暴露了方才的秘密,他肯定是和十三爷显摆了自己年幼时的创举,笑的得意洋洋,尖尖虎牙也露了出来。
“你!”,十三弟先是一愣,不可置信的盯着十四小爷,“臭小子!”,忽然叹口气,使劲把他弟弟夹在怀里使劲揉搓,宠爱之情明晰可鉴,照此看,兄弟俩应该是冰释前嫌了吧……
“小豆苗,你好大的本事……”,正聚精会神的欣赏眼前的兄弟情深,耳后却传来轻声讥讽,仿若寒风细细划过,令人直打寒颤。
“我最没本事,脾气执拗、不懂规矩、调皮任性,让人看不出一点好!”,把之前的评价,原封不动还给他,就会把刻薄对着别人,自己恶劣性格却根本意识不到。
“哟,你长本事了?知道埋怨人了?豆苗,你可知道,我为何这样说?”,四哥忽然俯身,借着月色,笑容有些肆无忌惮,“我怕我的豆苗让人惦记,你听了高兴不高兴?”,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巧能让人听个半真半假,那两位爷还在假山上胡闹,就给了他可趁之机。
“哎哟,您别跟着凑热闹了,这次害死我了!高兴,我高兴的快要疯了!小狗穿的衣裳,趁闲暇已经做好了,回头我就差人给您送去。”,忙不迭换个话茬,堵住他的嘴,成日里在表面上装作刻板严肃的模样,骨子里净是抽风的顽劣性情,折腾起来,比谁都要命。
“豆苗知道长记性就好,没事别出去招摇!”,看见那两位年纪小的爷,从假山上跑下来,身后的四哥又回复了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样子,暗暗给我句警告。
“我没有!”,可一个没忍住,回身辩驳一句,碰巧被两位爷听个正着,莫名其妙的打量我。
“澜儿,你没有,什么?”,十四小爷耐不住性子,没他十三哥沉稳,自然是要开口询问。
“四哥说我送的水果是馊的,所以说,我没有,没有给他馊水果吃!”,趁机挤兑他两句,反正料准他现在不敢站出来争辩,看四哥又要喷茶,只觉得心中痛快异常!
皇上在余杭停留的时间很短暂,毕竟只是途径,江宁巡视阅兵的日程,迫在眉睫,不多日就要出发,十四小爷要伴驾从江宁一同回京,我自然要跟随,所以众人都把在余杭的日子,用来逍遥散心。
就连皇上也不例外,大白天跑来完颜府里品茶、赏花、垂钓,朝臣有事务奏报,一律来府中面圣,怡然自得,我看余杭就是温柔乡,谁来了,都乐不思蜀。
因为圣驾在此,府中严防死守,近日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左右伺候的下人,一律换成随行的宫人。
忽见管家鬼鬼祟祟趴在墙边,不敢近前,又不甘心离去,似乎有为难之事想要奏报,急的焦头烂额。
“大胆奴才,敢偷窥圣颜,带上来!”,结果他这种行为,果然引起护军注意,被押到皇上面前。
“皇上、皇上、皇上、皇上恕罪……”,他从来没见过如此阵仗,早就吓的筛糠,话都说不利落,如何讲明所谓何事。
老祖母浅笑上前,亲自向皇上请罪,代为审问管家,这才令他平静下来,“启禀老夫人,大少爷回来了,已经到了后门口,奴才不敢透露皇上在此,可……”,居然是润晖回来了?!这下可巧,和皇上碰个正着,该如何是好,到底皇上要不要他面圣呢?老祖母不敢定夺,只能静静等待皇上开口。
“你过来……”,皇上却微微捋须,低头沉吟片刻,将太监唤到身旁,小声嘱咐几句,脸上浮现高深莫测的笑容。暗暗替润晖捏把汗,看来他这关难过……
太监领命而去,将管家叫到一旁,看来是有安排吩咐,在场众人屏息静气,各怀心思,谁知皇上要如何整治润晖?
等了片刻,却半点动静没有,突然听闻一阵脚步声,回头望去,大清朝的状元郎,一身粗布蓝衫,满面风尘仆仆,直愣愣往正厅走过来,仿佛半点谨慎防备之意都没有,难不成他还不知道皇上眼下在家。
我们就眼瞅着他傻冲冲闷头走,等到一脚都踏进正厅,看见正中宝座上的皇帝,旁边侍立的太子,底下被赐座的祖母,以及一屋子的权贵,状元郎环视一圈,却做出了千载难逢、出乎意料,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居然不着急请安行礼,突然转身退出了正厅,站在庭院中央,满脸莫名的将四周看了个真切,又再次眯起眼睛傻望着屋中人,似乎搞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哈哈哈哈哈,润晖,你居然藐视朕?大胆!”,皇上突然笑出声,眯起眼睛看着润晖,仿佛他现在出丑犯傻,正合圣意,难不成皇上刻意不让告诉润晖,自己现在在此,就要给他个惊喜?还是惊吓……
“草民不敢!皇上恕罪!草民是一时糊涂!不知圣上驾临……”,润晖再敢怠慢,他就真成傻子了,慌忙冲进屋里,跪在皇上面前,为方才犯傻的行径辩白解释。
“哦?朕以为你真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正愁是否要制你的罪!可巧听闻你妹妹说,你此番确实去了西南勘察水患,若真是实情,朕倒可以免你大不敬之罪……”,皇上说责罚,都是半真半假,眼里全是掩不住的笑意,可见他对润晖恩宠未改,就是故意戏耍他取乐。润晖啊,你可要机灵应变些,别让我胡乱为你担保之后,却成了罪过……
“回圣上话,草民不才,此行确是往西南,不敢妄称勘察水患,可见闻心得颇多……”,估计润晖游历西南,有了太多感慨,虽然在谦虚退让,却能感觉他迫不及待奏报的心情。
“哦?你倒是说说看!”,皇上根本对他就是宠信有加,君臣之间惺惺相惜的气场,在眼中来回流淌,任谁都能感觉的到。
“回皇上话,草民不才,游历西南,与当地氏族接触,深感当地民风淳朴,于大清、圣上忠诚恭敬,绝无谋逆之心。至于屡与官兵有所冲突,草民以为,是因驻守地方官与氏族庶民间文字、言语、习惯皆不通,纵使百姓有心习满汉文化,仍需时日改进,不可操之过急。草民斗胆建议,圣上不妨从当地氏族中挑选有识之士,通晓满汉文,在氏族中具威望的可靠之人,辅佐地方官,消除隔阂,才是长久之计。至于水患,西南之地本是水草丰沃,不应频发水祸,近年来,当地氏族与地方官冲突不断,连遭惩治,年青人被关押、逃亡者甚众,山林田地无人耕种、治理,才是……”,看来润晖确实认真去西南勘察民情,此行必定辛苦异常,难得他心系百姓,人虽有些疲惫,可精神奕奕,目光坚毅,说话条理分明,字字珠玑。风霜洗练,反倒抹掉他之前妩媚之气,倒是蜕变成冷峻沉稳的少年模样。
“哼!大胆!你现在是庶民身份,却敢胆大妄为,在圣上面前毫无凭据,侃侃而谈,参奏地方官员!民告官,本就是以下犯上,我看你谋逆之心不改!”,太子不把我们整死,大概不会善罢甘休,人家好端端说着国务民生,他又持着小人嘴脸,跳出来凑热闹。
“谋逆之心,草民从不曾有,只是一心牵挂大清江山社稷,为圣上分忧……”,润晖能有根有据的分析西南民情,细致排查水患根源,可他就是不善官场争斗,总觉得气势上矮太子半头。
“皇上,儿臣斗胆问皇上一句话?何谓大清子民之责?身为大清子民,必有责为皇上分忧,如今西南水患势如猛虎,问天下,谁不痛如身受?滺澜并非私心作祟,替兄长包庇辩护。只是自小,就将他的理想抱负看在眼里,不得已向圣上禀明实情。家兄才智平常,可胜在勤勉刻苦,饱读诗书,心系百姓苍生,只愿为报效朝廷,为民造福!绝无半点私心,一片赤诚,苍天可鉴!”,实在忍不住看太子嚣张生事,公道自在人心,不信皇上会看不到。
“润晖,西南水患实情结症,可曾查清?还有无事情奏报?”,皇上轻挑眉梢,声色不露,平声静气接着方才的话题询问。
“回皇上,草民此行艰苦异常,只草草勘察,不敢断言,如若查清,还需时日……”,润晖向来为人谨慎认真,从来不说虚妄之言,做学问、为官,都是如此。
“好!果然不负朕意,当日令你暗访西南水患、民情,到底是选对人!完颜润晖听旨……”,原来革职是皇上故意做样子给众人看,好让润晖以百姓身份,暗暗查访?可看润晖的神情,好像他也不太清楚个中玄机,也罢,大清朝是盘棋,我们都是皇上手里的棋子,是福是祸,全凭天子喜怒。
“完颜润晖忍辱负重,勘察西南民情水患有功,皇上另行有赏。赐官督察院御史,从一品,彻查西南事宜……”,太监将当众宣旨,乾坤翻转,惊倒在场众人的下巴。
唯太子铁青了脸色,里外不是人,看来皇上对他已越来越不屑,刻意的忽视冷落,令他将气恼怨恨全记在别人身上,留作日后更加阴狠的报复。
皇上明日要启程赴江宁,我和十四小爷自然要同行伴驾,可润晖也要一同回京,当朝领受官职,事情才能作准。所以当天晚上,就成了我们与祖母的辞行,心中百般不舍,相聚分离都令人伤感……
“润晖,这些东西可是给你的?真是,你也太不懂事,虽有皇命在身,可新婚的媳妇,怎能就狠心扔在家,可怜见的……”,祖母突然提起灵犀,还命丫鬟捧上一个锦盒,弄得润晖莫名其妙。
“我……,我……,您如何知道?我……”,提起新婚妻子,润晖突然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半天吐不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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