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和硕贝勒和小舅子的事情,到此只是第三阶段,还不算完,不算完,人生难料啊,看着吧,唉……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就是这个道理。
小小女儿没了,是这对小夫妻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生命的无常,伤心啊
梦里不知身是客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胡乱八糟的见到许多人,认识、不认识的,混沌不堪。耳边时而千军万马呼啸而过,转瞬间,却又陷入无边的沉寂。不知过到何年月,才恍恍惚惚醒过来,眼前一片窗明几净。
稍一动弹,顿觉左肩疼痛难忍,这才忆起之前受伤的情形,就像是场戏,险象环生,非我所能想象,能捡条命已实属侥幸。稍稍偏头,看见十四小爷趴在床榻边沿,阳光斜斜洒落一身,枕着胳膊睡的正香,后背起起伏伏,气息匀称,想来我人事不知的时候,也确实令他为难着急。
费了半天力气往旁边挪挪,用手指摸摸他头发,却不见醒,居然暗暗想笑,这人总这样老老实实的该多好。
趁锦云过来,轻轻拽拽她衣襟,这才知道我已经醒过来,倒把她吓了一跳,开口想要与我讲话,可眼泪刹时就掉下来,弄得我反倒心怀愧疚,不知如何安慰。示意她先不要出声,端水递手巾,简单收拾/炫/书/网/整理下,人也好歹利落精神些。想自己动手,才知道心有余而力不足,伤口最怕撕扯,火辣辣要把心都烧着了,四爷,您欠我好大人情,回头等见了面,再去好生奚落挤兑他。
小丫鬟蹑手蹑脚绕过十四,端着铜镜,看锦云小心翼翼帮我梳洗,往日稀松平常事儿,现在倒比登天还难。这一折腾,却把小爷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的眼睛,怔怔看着我,不知所措。
下人聪敏识相,此时都悄悄欠身退出,留下屋里两人默默相对,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方才怕他担忧,死撑着斜倚在身后的软垫上,疼痛难忍,又不敢表露分毫。到底我是前世今生欠了谁,又要还给谁……
才要开口,小爷忽然靠过来,用手撑住床,脸埋在我颈间,久久不语。屋中寂静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低低喘气声,颈窝已是一片润湿……
看来,这次又是我莽撞不懂事,惹你这样伤心……
慢慢揽上小爷肩膀,才察觉他连身上都在发颤,明明心中隐忍的痛苦,终于释放,却又倔强着不肯出一点声,可该拿你怎样才好?轻轻抚摸眼前人的后背,帮他平复着情绪,知道你是心疼我,可世事难料,倘若有一天,真是造化弄人,叫我如何能放心留你世上孤零。
休养的日子不好过,伤离心口太近,牵一发而动全身,唯有静静仰卧和倚坐软榻还能稍稍缓解,大大小小的错过好几个节庆,日子都要过荒废了。
虽说不上古怪,可就是隐隐觉得不对劲,明明知道我受伤,何至于连半个探望的人都不见?外人姑且不论,沁玥总会来的,出不去门,外头半点消息都不清楚,身旁知心人个个都似闷葫芦,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思来想去,打从回府,我见的人屈指可数,来来回回就是几个面孔,儿子也被十四交给锦云,美其名曰不让我劳累,可渐渐竟连见面都难。
唯独十四小爷我天天都能见,他彻底住到我房里,自己的书房也挪到楼上凌霄阁,说是这地方清幽,也省去来回跑的辛劳。之前住的院子索性被腾出来,决定以后送给弘明住,可弘明才是吃奶的孩子,哪里就需要单独院落?不知小爷心里又打着什么鬼主意。
“澜儿好点没?”,难得他这阵子差事清闲,天还没黑,就已经能回来歇息,和我吃顿饭。
“十四,我想见见儿子……”,我难得见孩子一面,他总找诸多借口来搪塞,这里头到底含着什么玄机?
“澜儿想见儿子?想不想见我?”,手腕被他攥住,力道虽轻,口气也是玩笑,可莫名就涌起恐惧。
“想听实话?我当然想见你,可又怕见你。传说李夫人病入膏肓,唯恐形容枯槁的样子被汉武帝瞅见,磨损往日情意,武帝千呼万唤,至死避而不见。但凡女人,谁没点自尊心,如今我让这伤折磨成憔悴狼狈的样子,最怕让你瞧见。可你偏偏折磨我,日日晃在我面前,故意视而不见,绝口不提。自惭形秽逼得我快要疯了,你知不知道!”,伤痛牵制,勾起烦乱心事,口不择言,日子憋闷的人痛苦难言。
“我折磨你?好!就是我故意折磨你!是你背叛诺言,我才是要疯了!澜儿救四哥,命也能舍?还是,你想告诉我,只是凑巧?我不怪你大义凛然、菩萨心肠!可澜儿这会子倒想起儿子?当时,你可想过他还未出襁褓,亲娘就任性妄为,把他抛之脑后!你可以视我对你的情意誓言如无物,可求你在心血来潮的时候,念及下孩子,你放心把他交给浅香还是娇雪?!你说我对你狼狈憔悴的样子视而不见是折磨你?好啊!我就偏要看你能有多狼狈?往后给我老老实实的!”,年轻冲动,一粒石子就将刻意维持的平静击破,十四小爷态度虽咄咄逼人,可话说的字字在理,我连半句反驳都讲不出来。
“确实我莽撞欠考虑,可我救你四哥,没太复杂的情意,和你当时一箭射死他身后叛贼的心情是一样的,太乱了,谁也想不得许多。命有此劫,箭落在谁身上都一样,你四哥恩怨分明,今儿他欠我一条命,赶明儿说不准,就会还我一条命,这没关系。若当时在我眼前是润晖、完颜亮,情形或许都会成为现在这样。我不愿假设当时眼前人是你,可话说到这份上,倘若,当时我眼前是你,这箭我用心口去挡也无所谓。”,无尽的愧疚快要把人湮没,十四小爷有心结理所应当,可我说的,也全是真心话。
“澜儿最让人念念难忘的地方,是你说的话太动人心神,无论真假。我顾忌自尊,硬撑了多少日子,不肯问你真相,就怕听到事实太难接受。情到深处人孤独,你飘忽不定,让人惶恐失落。所以,宁伤害,难失去。澜儿,你太随性,就连感情,都来去自由。虽我有妾室不假,可与你的誓言,从来恪守铭记。你静心想想,你我之间,到底谁走太远;是谁随随便便把我的心要走,转眼就忘了承诺!是谁自顾自诓人要一心一意,可回头就左顾右盼!到底是谁,在人群里,都忘了看着我,还不自知……”,伤人的话,覆水难收,十四爷从小受宠,性格桀骜难驯,自尊心不知比别人强出多少分,而今他肯说出这番话,定是苦闷伤痛难以压抑。
因为相爱,所以难过,宁伤害,难失去……
“纵是怨我,你又何苦……”,两人说的,都是气话,道理谁心里都明白,太在乎,所以眼里容不下半点瑕疵。
“这次你不抱着求我原谅了?就像之前十三哥那次?当时澜儿在花园里,话说的缠绵,抱的我都心疼。多少次气了、怨了,吵架了、避开了,可最后难过的还是自己,想的还是怎样和好如初,所以澜儿就认准我这点没出息,肆无忌惮?可这次,我想让你长长记性,看还敢不敢拿命当玩笑!”,小爷这话说到绝决,铁了心给我些惩治,难不成,之前连个人影都不见,是这个原因?
以前从不知道十四爷行事雷厉风行,说到做到;算他开恩,儿子又归我照看,其余时间全都闭门谢客,到底我们谁才是任性妄为?
听闻四哥数次登门,可别说探望,连后院都没能踏进来,他心里受得了才怪!之后四嫂来过、八嫂来过、沁玥来过,还有等等等等人来访,全没能见得我真容,估计她们现在连完颜滺澜重伤之后的生死音信,都不得而知,不定暗地里揣测成什么不堪境况。
其实,十四小爷是决心给我点颜色、教训尝尝,绝非对诸位嫂子有意见、不恭敬,可这样的行为,难免让人误会;总觉得他再如此胡闹,迟早被嫂子们责罚修理,尤其八嫂……
最叫人惶恐揪心的是,晌午德妃亲自探望,可愣是被她小儿子,软言细语的堵在前厅,不知怎样哄骗,反正娘娘最终也未曾瞅见我。虽然我并不想见她,可我怕她啊,十四爷,你这是给我摆了一个又一个烂摊子!
“十四,你当真是谁也不让我瞧见了?”,实在忍不住了,多少个月,我除了奴才,就只能看见他,满眼都是他的脸,喜怒哀乐,都快背下来了。
“对啊,你只能看着我,好好给爷记住了,不准看别人,谁也不成!”,他孩子脾气犯上来,执拗的很,根本就说不通。
“可娘娘来了,你也敢耍混?也忒胡闹,不像样子了!”,德妃对我宿怨已深,能碍于情面,屈尊过来探望,已是天大恩典舍脸,我们还没领情,她不定多搓火。
小爷却只微微笑,既没反驳,也不解释,只看着我干着急,他倒是声色不露,稳如泰山。
“娘娘对你不好,眼下澜儿这样子,不用她看也罢,还让我不放心……”,这句话,他在我耳边轻轻吐露,声音细不可闻,险些错过,看小爷笑容纯真,虎牙尖尖,难料他是怀着如此顾虑打算,想来之前与德妃的种种过往,他都记在心里。
十四小爷心机脾性不知随谁,诡异难测!决断、坦荡、热诚、果敢像他爹,偏执、晦涩、冰冷像他娘,最后一句都不好意思说,别扭、倔强、阴郁、深沉,真像他亲四哥……
五月十二这天,内务府突然造访,不得已隔着纱帘说了几句话,居然说是十四爷第三个女儿出生,母为侧福晋!
一句话震的我天旋地转,浅香?浅香生了女儿?我不在意她是不是和十四又生了女儿!关键是这日子,头年十月底她才生了女儿,掐头去尾,坐月子都算进去,这才不到六个月,如何就蹦出女儿?!若说娇雪还凑合,可内务府明明说是侧福晋。
事情太诡异,不敢让外人看出破绽,只得故作镇静,佯装身体不适,草草将内务府官员打发,脑中混乱一团。
傍晚总算盼到十四小爷回来,逮住他就问个彻底,内室幔帐中,四下无人,傻子都明白这事儿有蹊跷。
“今儿,内务府的人说,浅香生了女儿,到底是?你且不必瞒我,真是你和她生的,倒也罢了,可……”,浅香现在话都不和十四讲一句,我不信小爷能放下身段架子,去赔笑脸哄人;更何况是五六个月之内,生下个足月健康的女儿。
“澜儿,我就是怕你操心,才没告诉你;这孩子,我必须养,没什么大事,府里添双筷子,也不麻烦。娇雪身份不够,恐人家还不乐意!”,听他这口气,对此事颇不以为然,想来这女儿必来自熟识之人,身份非富即贵。
“那你何苦送到浅香名下,她真就和你同心同德?况且,况且,这日子不对啊,众人嘴上不说,谁心里不会犯嘀咕!娇雪地位不够,你算在我头上就是了,反正我也没女儿!”,总担心会给浅香手里落下把柄,眼下风平浪静,谁担保日后如何?
“日子不对就不对,没关系,就要让人觉得蹊跷,可他们还都不敢问!澜儿放心,这是个小事,出不了祸端。我也不会把不明不白的事儿,和你有所牵连,所以,你信我便是!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小爷言语回避、搪塞,可我大概猜到三两分,这女儿的来历,谁也不敢说,但也没大事,估计是他收个来历正统养女,替朋友或兄弟解解燃眉之急。
“你自己小心才是,我不怕被牵连,可万事还需稳妥些……”,虽然知道,劝诫也枉然,可不嘱咐几句,心里就不踏实。
转眼间就是康熙四十五年盛夏,离受伤已经过去五个月,内服外敷,伤口渐渐好转,只是暑热难捱,稍不留神,就容易受染,着实遭了大罪。所以我大半时间,都躲在蔷薇架下吹凉风,躲清闲。可才舒坦几日,就赶上风寒,反反复复不见好。
太医诊治,说十四福晋之前就落下虚寒之症,受外伤导致元气大损,身体已然空乏,若不悉心仔细调养,恐会落下疾患。听得十四爷怅然若失,结果我不仅见不到外人,连看景致的资格,都被剥削殆尽,日子索然无味至极。
百无聊赖之中,猛读佛经,只求心境超脱,人都快要六根清净了。
不知十四爷是良心发现,还是动了悲天悯人之念,我居然有客到访。等见了面才知道,这人如何能被网开一面。灵犀抱着她和润晖的女儿过来探望,说听闻之前十四爷在余杭,有意给弘明结娃娃亲,所以特地带小姑娘来给我瞅瞅。十四爷,原来是你未来亲家和儿媳妇到了,您才肯客气通融,叫人哭笑不得。
灵犀说的当然是玩笑话,皇家子弟,娶妻不能随便,她也只是为哄我开心而已。可见了小姑娘,我倒真是爱不释手,果然完颜家不出姑娘,生个女儿就花容月色,虽是襁褓婴儿,就能看出唇红齿白、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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