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三更刚过,天色未明,小爷就起身收拾,准备进宫。今儿不用上朝,皇上在乾清宫召集诸位皇子,不知又出了什么大事,叫人惶恐难安。
“十四,你千万别惹事,万万记得,父子君臣的道理。路上把我昨儿的话再想想,皇上说什么,耐心听着就是了,别意气用事……”,把他直送到府门口,还是放不下心,恨不能跟在身边,唯恐出了差错。
“外头风寒露重,澜儿快回去,我心里头都明白……”,冷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颤,被十四小爷催促着回屋,他年纪才满弱冠,可眉眼仍隐含稚气,叫人如何放心?
语重心长的话,颠来倒去嘱咐多少次,也不过如此,望着远去的背影,久久难离。
自小爷进宫后,片刻功夫都成煎熬,总觉得莫名难安,指尖儿冰凉,心跳的飞快,茶饭不思,半点胃口都没有,只盼着他平安回来,我这颗心,才能落地。
晌午过了,没半点消息传来,似是风平浪静;等到傍晚,眼瞅着日落西山,还是没动静,来来回回到府门口望了多少次,千思万盼的人影,就是不见回来。实在放心不下了,赶紧把小东子叫过来,让他去宫里打听打听,十四爷到底哪儿去了?若是去别的兄弟家做客,知道我记挂,好歹也该派人来传个话。
谁知小东子还没走片刻功夫,就魂飞魄散的跑回来,进门就大叫不好。吓得我手脚冰凉,站起来脚踩地上,都觉得不稳。
是祸躲不过,我家小爷早上好好出去,如何傍晚回来,就血肉模糊、人事不知?到底出什么大事,能值得遭此毒手。
人是十爷给送回来的,他倒是嘴快,没问两句,就把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抖落出来,不听还好,听了因由,倒快昏死过去。
今儿皇上把皇子召集到乾清宫,矛头对的人,是大阿哥和八爷。说自从太子被废黜后,大阿哥行迹不轨,公然上奏,力保八阿哥才智过人。春秋之义,人臣无将,将则必诛。皇上点明说,为人臣子者,不得叛乱谋反,若要逆乱,就是无赦死罪,必得诛杀!皇位岂容人觊觎?
才说到要紧的地方,鲜少见的,十爷迟疑犹豫起来,“滺澜,现在是以至此,我不能瞒你。有些话,你听过就算,别往心里去。皇上龙颜震怒,说八阿哥胤禩柔奸成性,妄蓄大志,为皇上素来深知。还说,八哥结党营私,意图谋害二阿哥胤礽,如今事情败露,要严惩。当即命禁军将八哥锁拿,虽是说要交与议政处审理。可你知道,这些都是莫须有的欲加之罪,八哥为人心软,绝无对太子斩草除根的念头,他也下不去手!当皇上怒极,无法克制,抽出佩刀,要当下了解了八哥!”,看十爷眉头紧锁,恐怕回忆当时的情形,令他也胆战心寒。
“后来呢?我只想知道,十四如何成这样了?十哥,您但说无妨,半个字也别瞒我!”,我现在心里烦透了,懒得理会辈分礼数;况且,这不协调十爷,若不正经严肃,他是不会老老实实说真话的。
“弟,弟妹?你,你别,别和我发脾气啊,吓人!我这不是都和你说了,半个字也没瞒你啊……”,果然,十爷胆寒了,他一咬牙,估计是下决心,把当时的情形全招认,“当时眼瞅着皇上手起刀落,八哥性命必然不保。小十四在皇上身边,跪地上给拦下了;本来是好意,可坏就坏在,他为了劝架,偏偏攥住皇上手腕子了,这是大逆不道的罪过!九哥上来说了两句好话,想打打圆场,也给卷进去了。皇上以为,小十四为了护着八哥,连圣驾也敢冲撞,认定他与八哥结党,怒火攻心,刀奔着十四就来了。场面乱成一团,我们都上去拦,可都不敢再接近皇上,怕失态恶化;还好五哥聪明,不敢再夺刀,抱住皇上腿磕头。才算把事情压下来,等皇上顺顺气,想明白,也不是真心要宰了小十四。可不惩治他,往后难服人,就让奴才轮流打他板子,让众兄弟看着,以示训诫。奴才不敢下狠手,可皇上在旁边盯着,谁打轻了,即刻斩首;小十四倔脾气,嘴硬,挨着板子,吭都不吭一声,就咬牙忍着,直到板子都打折了,也不肯服软,最后,最后,就没动静了。乾清宫外,皇上不让管,愣是挺到傍晚,说再下去要出人命,皇上才准我们给送回来……”,老十说的小心翼翼,不时观瞧我的脸色。
还好有人肯求情,不然十四小爷命悬一线,我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咬紧牙,点头称谢吧……
送走了十爷,烛火幽幽暗暗,十四小爷还是悄无声息,半点动静没有。御医来了几拨,外敷内服的药都给开了,伤口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从后背往下,就没好的地方,让人不忍拿眼睛看,心里阵阵抽紧。幸好奴才打人,虽看着邪乎,没敢下黑心狠手,性命无忧,未留内伤。
后半夜,小爷额头微微发热,估计让伤口连累的,昏昏沉沉说胡话;不敢怠慢,连夜又把御医叫来,开方子煎药,唯恐伤口恶化,手巾片刻就要替换。听他时不时喊名字,高热不退,心口起伏的厉害,估计痛苦难言。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忍不住埋怨皇上,自己的亲儿子,也真下的去狠手?打几下消消气就算了,都人事不知了,还给晾在乾清宫外风吹日晒;照此说来,这条命都算捡回来的。
临近天明,摸摸他额头,高热似乎是退下了,气息也逐渐平稳,就是不见有醒的迹象。渐渐支撑不住,趴在床沿才合眼,转瞬间,又被乱七八糟的噩梦吓醒。
朦朦胧胧间,感觉有人摸我头发,猛然惊醒,看小爷已经醒过来,眼神虽恍惚,可还是勉强朝我笑了笑,让人更心酸。
看他遭罪,心里痛苦不堪,可又怨他不听劝告,吃了苦头,百感交集,眼泪又掉下来。忽然手被他拉过去,轻轻晃着,知道是他现在伤口疼,开口困难,用这方式撒娇求饶。怨怒难消,找了块轻伤地方,拿手一戳,小爷吃痛,叫出声来。
“疼!你要谋害亲夫啊!给你送宗人府查办!”,疼的小爷眉头紧蹙,倒抽冷气,开口还不知悔改,典型的硬骨头。
“你现在知道疼了?可如何就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不然,也不会遭这个大罪!再说,皇上打你,开口求饶又怎的?非硬扛着,逞英雄,落得惨烈的下场……”,埋怨了几句,也说不下去,事已至此,再争辩,还有什么用?
“澜儿,我没逞英雄,你的话,我时时都放在心里;所以,没有和八哥结党,更谈不上觊觎皇位。当时,皇上要拿刀诛杀八哥,就在我的眼前,让我如何能袖手旁观?若见死不救,必成遗恨。推心置腹,若是你哥哥落难,你就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杀?当初,你阿玛不过是责斥状元郎几句,抬手要打,你和完颜亮还争先恐后的护着、拦着,这是一个道理。皇上为此误会我与八哥结党,斥责我和九哥指望八哥将来当皇上,封我们做亲王。说我们是梁山义气,暗指造反。可说句大不敬的话,这都是空穴来风的无稽之谈。眼见刀落,我什么也没想,就是去劝阻的,想保八哥一条命,何谈什么登基、封王?谁有空想那许多?只是觉得,自己的哥哥,要被阿玛责罚了,我去劝劝,如此而已;被扣上谋反、结党的帽子,我也,无可奈何……”,小爷神情落寞,估计皇上言行,也伤了他的心;确实,若是我阿玛整治润晖,拼了命,我也会去护着、挡着。此时,又有什么理由,再去埋怨小爷的行为呢?他不过是,念及兄弟情意,挡了一把,又能怪谁?怪你生在帝王家,芝麻大点的事情,都涉及家国天下……
“也是,你落难了,五哥也跪地磕头,舍命拦阻了,我还能说什么?对他,我真是感念不尽……”,十四小爷平日里,性格不羁,和兄长走动不太多,难得危急时刻,五哥还能拼死保全,可见他们彼此间,还念及兄弟情义。
两人正闲说话,宫里来人,说德妃娘娘宣我入宫,又是一阵胆战心惊。十四小爷方才一醒过来,我就已经差人禀告了情况,好让他额娘,也赶紧放心。此时正缺人照看,她找我干什么?
“十四,我不想去,好害怕啊……”,德妃一宣召,我就惶恐至极,她喜欢刁难我,弄得现在,提起她名号,我心都能跳出嗓子眼。
“没事没事,澜儿别怕,我叫顺保跟着你,出了事就回来告诉我。估计额娘自己来不了,想赏赐些药,又怕奴才传话不利落,非得亲自交待你才放心。你只管去,现在她儿子皮开肉绽,废物一样落在你手里,额娘巴结还来不及,哪儿好责斥刁难,放心。”,十四小爷把他亲娘的脾气秉性的猜透了,德妃确实是这个性子,用得上你的时候,客气亲热的,让人恨不能抽自己嘴巴,来感恩戴德。
宫人等在外头,不敢怠慢,放心不下十四小爷,还是把锦云和顺保留下,只带了小东子进宫,他人机灵,最会见机行事,也好打听打听消息。
果然被小爷料中,德妃拉着我的手,抽抽噎噎的赏赐东西无数,事无巨细的交代妥当,还是不放心。怕我亏待她儿子,好言好语的夸赞我贤良淑德,善良温顺,最是让她疼爱,哄人的功夫,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实在待不下去了,再听两句,我真要抽自己嘴巴,来感恩戴德了。借口担忧奴才伺候十四不尽心,赶忙告退请辞,说要回府亲自照顾。就这样,又被德妃慈爱的夸赞一番,才算得以脱身。
出永和宫门,却迎面看见四哥走过来,多少日子没见了,他也行色匆匆。估计他是来给德妃请安,微微颔首点头打个招呼,才要离去,却被他一把将胳膊攥住。
“疯了,你疯了!永和宫门口,你和我拉拉扯扯?要死啊!”,使劲甩开胳膊上的钳制,躲到隐蔽处,这人都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他不避嫌,我还要命呢;让德妃知道,她大儿子顶多被训诫几句,我就难说了,撕了吃肉都是轻的。
“豆苗,出西华门,上轿子,有人接应!”,几句话,不容质疑,看四哥神情严肃,又不似在开玩笑,他今儿又犯失心疯了?
“豆苗?上次你还叫我滺澜呢!我不去!十四爷在府里等着呢,回去晚了,他要惦记的!”,我如何忍心把十四小爷扔府里,不明不白就和四哥走,敢情嫌命长是怎么的?
“啧!豆苗就是豆苗!什么滺澜?不记得!你来是不来!不来你就等着后悔!我和你说的,就是小十四的事情!”,四哥撂下几句话,转身佛袖而去,根本不给你争辩的机会。
“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混蛋……”,太过气愤压抑,不敢违抗,只好在背后小声嘀咕唾骂几句,消消心头怒气。
“别以为我听不见!”,他耳朵还真尖,回头指着我,挑眉瞪眼的警告,小心眼到家了,我又没指名道姓,捡什么骂啊?
恨自己懦弱无能,四爷一威胁,我就没脾气,只有乖乖妥协的份儿。出西华门果然有太监接应,坐上轿子,才知道里面已经坐了人,方才掀开轿帘,一抬眼,就看见四爷阴沉的脸色。
一路沉默无话,怕人听见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挨的这样近,太过尴尬。还好没走多远,半盏茶的功夫,就感觉落了轿。清清静静的小院儿,不知又是什么金屋藏娇的地方?碍于眼前人脾气太霸道,我又不敢问,只能暗自猜测。
“澜儿……”,温和轻柔的声音,近在耳边,吓得我三魂去了两魄,叫的这么亲热,还以为十四小爷来了。
“啊呀!”,太过惊恐,忍不住叫出声,回头看看,确实是四爷,他突然变了态度,肉麻不堪,是要干什么?
“你叫唤什么?吓了爷一跳!疯啦!”,看得出,四爷确实吓了一跳,眉头紧蹙,抚胸叹息,至于吗?一个男人,又没做亏心事……
“我才吓了一跳,您找我什么事?非得找这么个僻静地方来说话?”,事不宜迟,容不得耽搁功夫,把话说利落,赶紧回避,省的节外生枝。
“这安全,不会有耳目。既是你着急回府,我也有话直说,十四护着老八,被皇上责罚的事儿,你都知道了?他也忒胡闹了!和老九凑一起裹乱,带着毒药上朝,说老八若是落难,他们就殉了,此为同生共死之义气!得老八什么恩情了?他们平日里确实交往甚密,可到底老八给他许了什么好处,连命也不要了?”,四爷提起十四,忽然气急败坏,所提藏毒之事,言之凿凿,不似捕风捉影。
“等等!十四?和九哥?要为八哥殉情?不会吧?他们是兄弟,又不是落难的苦命鸳鸯,还至于‘但求同年同日死’?再说,十四小爷清早离家的时候,都不知道皇上召集皇子,是为何事,怎能提前在身上藏毒药?您是不是,道听途说,有所误会了?”,我总觉得四哥在套我话,捕风捉影的事情,凭什么就来和
页面: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146 147 148 149 150 151 152 153 154 155 156 157 158 159 160 161 162 163 164 165 166 167 168 169 170 171 172 173 174 175 176 177 178 179 180 181 182 183 184 185 186 187 1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