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他不让我照看春儿,任凭我如何求,他就是铁石心肠!装看不见!”,被触及心事,平静无波的面具,顿时被打破,提起十四,浅香流露出掩不住的怨憎。
“他怕你累着……”,原来还是为了孩子的事情,春儿在府里好端端的,她就是放不下,唯恐别人能凭空把她儿子夺了去。
“他就不怕你累着?儿子都在你手里,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我呢?连面儿都见不着,凭什么他要这样狠毒的对待我?”,浅香现在矛头都指向十四,积怨尤甚,一言半句,根本解释不通。
“我儿子没在我手里!和你儿子一样,都交付给看妈照顾,府里各有住处,也没天天放在眼前养。再说,十四爷只是没把孩子交给你亲自抚育,又没说不让你见面。你是宫女出身,知道皇子也是这样养大,有什么不妥?四爷是佟娘娘抚育,八爷是慧妃娘娘抚育,十四爷表面上是德妃娘娘亲自抚育,可根本是宜妃给看大的。娘娘都没怨言,你何来愤愤不平之说?!儿子是你生的,别人抢不走,何苦跟自己较劲。再说,十四爷又没亏待你,你自己心里明白。”,想劝诫两句,却怎样都不对滋味,想来彼此身份尴尬,多说无益。
“成了,不劳福晋费心,我也乏了,先告退……”,浅香冷笑一声,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想来方才的话,在她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隐隐觉得惶恐,怕这事,将会暗藏祸患。
回了内室,看小爷趴在榻上,偷偷望着我傻笑,不知他又琢磨些什么?
“笑什么?小妾心疼你,哭哭啼啼的过来探望,心里美了?”,知道他不是因为这个,可就是忍不住拿出来挤兑挤兑,好过愁眉苦脸的两两无言。
“哟,屋里好大酸气,醋坛子翻了?小妾是来查探我死没死的,有什么可美的?”,提起浅香,他眼神幽黯,言语间未留情面;不知是不是方才的会面,浅香情急之下,对十四小爷说了什么绝情话。
“你这又是何苦,什么死不死的?浅香是你妾室,你对她有情也好,无情也罢,没必要撕破脸。近在咫尺的身边人,若与你貌合神离,心生罅隙,是最险恶不过的,你自己该权衡这其间的利害!”,小爷脾气桀骜执拗,粗心莽撞,轻易不肯低头妥协;浅香个性深沉内向,遇事就往阴暗处想,绵里藏针;德妃当初是怎么把这两个天大的冤家给栓一起的,简直是上辈子的孽缘。
“老婆可回来了,等了这半天;我当你是嫌弃我有伤在身,出去私会情夫了,害我茶饭不思。”谁知人家没理会苦口婆心的劝告,反倒促狭起我来,撒娇耍赖,攥住我手腕轻轻摇晃;知道他是在刻意回避浅香的话题,也罢,十四小爷向来主意大,他和妾室的关系,容不上我干预,况且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说。
“十四,有件事,我想问你。今儿在永和宫门前遇见四哥,他说,你挨板子那天,和九哥在乾清宫殿前私藏毒药在身,打算若八哥遭遇不测,你们就自尽相陪,可是真的?”,实在做不到藏藏掖掖乱揣测,索性和小爷挑明,问个清楚。
“谁说的?四哥吧?我就知道,被他给误会了,可他跟你胡说八道干嘛?闲的啊?”,听话茬,十四小爷并非全无干系,看来四哥也未必是凭空栽赃,到底内情如何?
“四哥让我,好好劝劝你,别跟着胡闹。他这也是,担心你……”,这话让我如何讲?甭管真心假意,别再把兄弟间矛盾激化了。
“担心我?我快被皇上宰了,就他躲得远,退到人群之外不吭声。这会子,跑到我老婆面前充好人。四哥总是这样,精于算计;之前还去皇上面前,为太子请愿求情,满口仁义道德。也不想想,十三哥是为谁背黑锅,才被皇上圈禁的!他不说把十三哥救出来,抓住我和九哥不放,自己琢磨一出是一出!”,小爷愤愤不平之下,却突然提起十三弟,十三爷被圈禁,明明在他受伤之后,如何消息如此灵通。
“你知道十三爷被圈禁了?”,看小爷声色不露的,以为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谁知道眼线四处都在。
“当然知道,密报早就来了,兄弟几个,全是倒霉鬼。十三哥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太子营私舞弊,私动兵马的事情奏禀皇上。可有些事情,并非全由十三哥经手,必是有人让他出头,自己躲在后头不露面,而后再四处做好人。皇上其实最恨别人给太子告状,况且有些事,不该由十三哥来说,轮不到他。所以,皇上认定十三哥居心叵测,落井下石,人品卑劣;随便找了个监管不力的罪名,把他圈禁了,也是有让他静心思过,远离是非的意思……”,原来,十三爷被圈禁,是这个缘由,他对四哥,也算义薄云天了。
想到此,不寒而栗,从来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如何就没想到,四爷,原来您也动了凡心……
“十四,你和九哥,到底是不是要自尽?藏毒药是什么意思?”,方才的话还没讲完,不弄清楚,我就寝食难安。
“毒药……,毒药……”,提起毒药,小爷神情尴尬,面露窘迫之色,突然他长出口气,似是下定决心,“那小瓶是西域香粉!九哥在上朝前,偷偷塞给我的!娘的,我就不明白,玉仙欲死,如何就被四哥听成‘要去死’?!他自己耳朵不好,回去还瞎琢磨!气死人了!我才不自尽!我前脚去死,后脚那只狼寻着风声就来了,到时候,老婆、儿子全让狼叼走了,我才不让这混蛋如意,坐享齐人之福!”,十四小爷原本面色绯红,羞羞涩涩,结果莫名其妙提起苍狼,前言不搭后语,他脑子跳的也太快了。
“西域香粉?你,你,臭不要脸!你和九哥,色胚子,臭不要脸!别拉苍狼当垫背的,和人家有什么关系!臭不要脸!”,越说越羞臊,忽然就明白话里的隐晦了,四哥也真是的,他要是知道十四和九哥,当时鬼鬼祟祟的在捣鼓这个东西,非把鼻子气歪了,还不如藏毒药呢……
“我也没说跟别人用……”,十四小爷嬉皮笑脸的声音,不断在身后回响,没心思去搭理他,只想找个地方清静凉快一下,换换脑子。
四哥,您想的太多了……
可这真实情形,叫我如何有脸面去和四哥澄清解释……
自从得知十三弟被圈禁,有心探望,几次差人打探情况,都不得其门而入。皇上眼下对他严防死守,禁军牢牢监视,可疑之人,一律移交刑部审问,别说外人,连他妻妾都难见面。
负责看守十三爷的大臣是汉人,姓顾,这位顾大人正是之前,宴请十四和八爷、九爷去府上饮宴听曲,娶了余杭花魁做继妻的刑部尚书。本想和润晖打探,可朝野都深知,他与四爷、十三爷交往甚密,此时不能把他牵扯其中。可若想探视十三弟,必须通过这位官员,暗中通融,才能做到神鬼不知。
虽不敢问润晖,可却能旁敲侧击的和嫂子灵犀打探,是否与这位官员的家眷熟识,诰命之间,常常多有往来。无奈灵犀与顾大人的家眷不熟悉,可无意间却听闻,这位夫人头几个月生了儿子,过两天要办百日酒。不如趁此备上贺礼,以十四福晋的名义,悄悄差稳妥之人送到府上,这夫人出身不高,蒙此高看,必然诚惶诚恐,定会来府上回礼拜谢,正好趁此结交。
灵犀的建议,虽然冒险,可眼下却不妨一试。过后一思量,要不完颜润晖老老实实接受了这门亲事,皇上赐给他的老婆,冰雪聪明,对人情世故,洞悉透彻,绝非等闲女子。
可还没等我寻思如何妥帖送出贺礼,真是凑巧,因之前的交情,顾大人爱子百日酒的请帖,就先送到府上;十四小爷有伤在身,自然不能出席,让我准备了厚礼送到顾府。借这个机会,暗中多备了一份礼,专门托付锦云,亲自送给夫人,要当面呈上,也算给足了顾夫人面子。
果然,贺礼送去,没出三日,顾夫人就带了回礼,特意到皇子府来拜会,暗暗赞叹,到底是个懂事的女人,难怪能以风月场出身,跻身为二品诰命。
等见了顾夫人真容,却令我惊诧不已,仍是当年那般妍姿姣美、艳如桃李,举手投足,万种风情。
“红袖姑娘,我先道声恭喜啊……”,命人沏上荷花茶,看花瓣渐渐绽放于水中,映出故人容颜,感慨世间缘分之奇。
“您是……”,她秀眉蹙起,上下将我打量,估计察觉三分面熟,一时间,想不起姓氏名谁罢了。
“红袖姑娘,贵人多忘事,想不到,当年的小玉佩,到今天,你还戴在手上。”,隐隐可见红袖手腕上的玉佩,话都点到这个份上,她再想不起来,就是装傻了。
“小公子,你是当年赠玉佩的小公子!可你,为何是?”,红袖是有分寸的聪明人,她一定是想问我如何成了十四福晋,但念及当年花船往事,没敢冒然开口说破。
“你不也是诰命夫人了?当我听见,顾夫人是余杭花魁时,就隐隐猜测是你。我们余杭城,除了你,还有几人能称之为花魁?昔日你我无意结识,我敬你超尘脱俗、落落大方,以玉佩相赠,祝你觅得良缘。今日你嫁人生子,身份不同以往,彼此再重逢,足以证明有缘。其他身外俗礼,不必太过拘泥,故人相聚,倒不如借此叙叙过往……”,见到红袖,心中百感交集,她这样才貌双全的人,确实应该有个好归宿。
“小公子,您还是嘴上抹蜜,真会哄人,说出话,都能美到心坎里去。他日蒙小公子吉言相赠,多少次都盼望相见;无论是因缘巧合,嫁给顾大人,还是后来生了儿子,我都会念及小公子。如今再会,红袖喜不自胜……”,红袖不是虚情假意之人,看得出来,此番聚首,她也感怀颇深。
随意闲聊几句家常,莫名其妙就说起上次去顾府听曲、吃花酒,十四小爷因被不识相的歌女占便宜,愤而摔腰牌、发脾气的傻事,逗的红袖笑个不停。
“哟,那位摔腰牌的小爷,就是您嫁的人啊?容我说句不敬之言,看他眉目如濯濯春月柳,皎如玉树临风前,还以为是风流种子,谁知如此不解风情?把我们府上的姑娘给吓坏了!哼,小公子这样善解人意的性子,真是委屈了……”,红袖渐渐和我熟识,嘴一撅,拿出当年花魁的娇蛮,奚落十四小爷的莽撞。
“让你见笑了,他是皇子,金玉碗里娇养大的,没见过世面……”,我哪儿好意思说,我们十四小爷,外号‘沾不着’少爷,谁也不能随便碰。
“这位爷傲气,舍我其谁的架势,打从进门就看得出来,往后必成大器。我方才的逗笑之言,您别放在心里,男人洁身自好,不容易。”,红袖八面玲珑,之前拿十四爷调笑,这会子自然要奉承几句,挽回局面,这就是她的聪明之处,言行永远熨帖人心。
“洁身自好?得了吧,估计是那位姑娘姿色平平,咱们爷没看上眼!”,都是场面话,随意自贬,才显得亲近,“红袖,你我是旧识,难得又合得来。有件事,我要开口求你……”,无谓的客套耽搁太久,该探探口风,说正事了。
开门见山,将十三爷被圈禁,现今正巧由顾大人监管的事情,简要说明,恳请红袖能求顾大人网开一面,让我和十三爷说几句话。
红袖沉吟不语,半晌终于轻叹口气,“小公子,这是掉脑袋的大事……”,她性子爽直,这事情确实强人所难,何况红袖自幼凄苦,终于安定下来,当然怕平生波折。
“不会,我保你不会!若你信我,肯出手相帮,大恩难忘,往后定会报答!”,至于具体行事,我已经想好对策,确保万无一失,现下,只需红袖能点头,代为通融。
“报答这话,小公子说出来,就是见外,真真折煞了红袖。我并非无情无义,不肯帮忙,只是,顾大人……”,红袖似有松口之意,只不过,对顾大人的态度,尚存疑虑。
“顾大人那里,自会有人安抚,你不必存有疑虑。况且,我只要红袖帮个小小忙而已……”,与红袖附耳嘱托,于我,是天大通融;于她,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日落西山时分,墙壁房檐都染了金色,我所求的,无非是让红袖借口带菜饭去探望办差的顾大人,好让我以她丫鬟的身份,得以顺理成章的溜进圈禁十三弟的小院,说上几句话。等她与顾大人吃过饭,再随之离去便是,若非遇着特殊情况,不会出差错。
十三爷被圈禁在离自家府邸不远的前明官宦祠堂内,杂乱无章,阴冷潮湿。到了这个钟点,守卫护军个个人困马乏,听闻吃饭的时候到了,都开始心不在焉。见红袖的丫鬟来送茶点,都对顾夫人的平易近人,赞不绝口。趁此空隙,溜进内院,那里只有太监,没有驻守护军。
“什么人?大胆,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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