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十四爷,也担忧牵挂你,你心里不痛快,谁都不好受。人这辈子,坎坷波折重重,可日子终不等人,照样逝水流年匆匆而去,忍一时风平浪静,终有云开月明之时。”,也不知这出自肺腑的劝慰,依十三弟现下的心境,能听进去多少?可我总觉得,以他才华人品,绝不会止步于此困境。
夕阳渐沉,四目相对,十三弟幽黯深邃的眼睛仿佛要看尽人的心里去,久久再难言;半晌,他深深点了点头,转身绝尘离去。
人生在世,因缘起伏,如逆水行舟,跌跌撞撞,一念之间,自己都算不清错过失去了多少……
花开花落,流年似水,辗转已是大清康熙四十九年,连皑皑都满了三岁,开始背诗识字,可叹光阴似箭。
十三弟被腿疾困扰,自此去年塞上避暑后的伴驾之事,都不曾命他随行;仿佛一夕之间,从纵情桀骜的天之骄子,落入凡尘,际遇凄凉,惹他心思烦闷郁结。之前本就有病根,再加上被圈禁时,中了湿毒,渗入骨髓,以至于怪病缠身,时常腿上溃破不愈,痛苦难当。
“怎么闷闷不乐?在朝堂上,遇见不顺心的事儿了?”,小爷打从退朝回家,就一言不发,暑热天气,也不嫌日头烤人,愣愣坐在湖边发呆。
“难呐……”,半晌,他轻叹口气,扶额蹙眉,让人瞅着都憋闷,不知遇上何等为难之事,把他挤兑到这份儿上。
“遇着什么难处,你倒是说来听听,别闷着吓唬人。”,所言并非故意夸大,年纪越长,越发胆小;轻轻替小爷摇着折扇,都怕他再闷下去,烦心事没解决,自己就先中暑了。
“今儿在朝堂里,我和三哥、十三哥,同时递上了请安的奏折,本是照例的寻常小事,可圣上只大略看了看,就落笔朱批……”,十四小爷轻叹口气,言语间颇多踌躇,“皇上朱批,说胤祥并非勤学忠孝之人。尔等若不行约束,必将生事,不可不防。勒令我和三哥监管十三哥,这不是,这不是成心为难人吗?我十三哥素来心高气傲,这折子是一起送上去让皇上看,结果当着所有人下了朱批,你没见十三哥当时受了多大刺激,痛苦羞愧不堪,我们不忍看。皇上让我监管他,圣旨才下,满朝风言风语。现在兄弟俩走对面都尴尬,旁人反应不一,看好戏的、嘲弄的、憎恨的、怨愤的、道喜的、巴结的,什么都有,简直胡闹!”,十四小爷自幼和他十三哥被皇上安排到一起长大,念书、习武,恨不得吃饭睡觉都在一起,兄弟两人性格大相径庭,私下里不常玩乐相聚,可感情却亲密深厚。
眼下,皇上命十四监管十三,闲言碎语且先不理会,就从心里,两个人都难受别扭至极。十三爷被皇上扣上狂纵奸猾的大帽子,在众兄弟面前颜面尽失,羞愧难堪,痛不欲生。十四爷只因一同送奏折,被皇上抓差奉命监管哥哥,饱受猜忌,无辜推上风口浪尖,前为险峰,后是悬崖,进退难当,苦不堪言。
“你没瞧见四哥看我那眼光,恨不能把我剥层皮,我又不会借机陷害欺负十三哥,他起什么哄啊?!”,十四小爷觉得自己莫名被牵连,无辜冤枉,他闲云野鹤,坦荡不羁惯了,自然苦恼其间的利害关系。
“呵呵,你也是,老盯着四哥的反应做什么?若是八哥、九哥都看你,你定不会觉得要吃人,偏偏四哥凑巧看了你,你就觉得他憎恶,何苦来?心里头在乎他是不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回头再引来大不敬的罪名,索性拿小爷打趣打趣,也解解烦扰。
“你!在乎……,成了,我要吐……”,一句玩笑话,终于把小爷从太阳底下轰起来,再晒下去,他就成菜干儿了。估计被‘在乎’这词给恶心着了,无精打采的往阴凉底下溜达,一副丢了魂儿的摸样。
“你和十三哥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平日里感情要好,虽这次无故将你牵连,十三爷襟怀坦荡,不会心生芥蒂,没必要太烦扰。皇上说的监管,无非是警醒诸人罢了,想来没太多深意,你照旧行事,不就得了。真落井下石说十三爷坏话的人,皇上才厌恶呢,这就叫君心难测,万岁爷希望你们彼此牵制,可又害怕兄弟相残,反正左右都为难。说到这儿,我倒觉得四哥最机灵,你瞧瞧他就是了……”,追着他到花荫下,扇子摇的我手酸痛不已,就怕给人家热中暑。
“四哥啊?不显山不露水的,末了,多少好处都没落下,挺好……”,提起四哥,十四小爷倒是笑了,意味不明的话,也不知是赞同,还是讥讽。
“他以前挺真性情的,估计年纪大了,也愈发隐忍圆滑了……”,忆起在余杭的时候,四爷也是恣意妄为的,虽个性深沉,可多少大逆之言,也是毫无顾忌,开口就讲。这几年,他爵位升了,在朝堂内外威信也长了,往日随意任性的摸样,却轻易再难窥见。
“哟?说走嘴了吧?透着你们当年彼此都熟识,这话讲的,意味深长……”,才两句话没注意,被这小爷抓了小辫子,凑到近前,笑的满脸促狭。
“呸!少没正经,我是在替哪个没良心的解烦忧?”狠狠戳了戳他额头,却忽然想起个要紧事,“不过,十三爷腿疾的事情,你还多上心担待些。他自己不当回事,可我总觉着,年纪轻轻,落下这个病根,不是好事儿。况且,眼下皇上让你监管,反多了理由来往,有空,还多劝劝他,再不排解排解,人都要闷出心病来。”,这小爷脑子天马行空,根本不会劝慰人,话也说不到点子上。可他古道热肠,别人托付交待的事情,必是尽力而为,十三弟的怪病,确实让人揪心,趁这机会,踏实调养,也是好事。
“他腿疾的事情,我心里也惦记,四下寻了名医,不见成效,往后再试试吧。可其他的,我没法劝慰,这种时候,我越劝,他心里越别扭,谁都难堪。索性彼此都装糊涂,还照往日相处,才是最妥当。前儿我去他们府上,十三嫂让人在湖里种了荷花莲蓬,养了好多野鸭子、鲤鱼,看十三哥还挺高兴的……”,太了解这小爷的脑子,跳的比一般人都快,他说的事情,你若是慢半刻,都转不过弯来,通晓不了其间的联系。听他话里的意思,小梅福晋脾气随性,确实得十三爷的欢喜,这就好了,夫妻间相处,彼此合得来最重要。
“福晋,您的东西,今儿刚到。”,两人谈意正浓,管家莫名其妙递上个小箱子,这人太没眼力架,直觉这箱子有古怪,他还偏偏等十四小爷在家的时候给我,真让人讨厌。
“谁送来的?”,果然,这小爷立刻警觉起来,口气虽平和,可气势上根本容不得你迟疑,只有乖乖遵从的份儿。
“回爷的话,驿使官直接送到府上,说让福晋亲收,小人不敢怠慢,赶紧呈上。”,驿使官是专门送物品信件官员,他们送来的东西,府里奴才是无权过问的。
“成了成了,拆开看看就是了!”,突然来了好奇心,小爷在这儿,只能拆开了,躲也没处躲的。
箱子里垫了几卷绫罗,展开后,包裹着一尊金质无量寿佛像,宝相庄严,姿态优雅,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心头开始打鼓,这到底是谁寄来的?用意为何?
佛像下方,有封藕荷色小信笺,并未署名……
十四小爷斜睨着我,似笑非笑,脸上神情愈发古怪,促狭讥诮审视全有,叫人不自在到了极点。
“你干嘛?什么意思?”,使劲推了他一把,被这种神情目光盯着,如芒刺在背,别扭到家了。
“我看看你,打我干嘛?心虚啊?信给我!”,一晃神,手中的信笺被一把夺走,再抢回来,比登天还难。
远远看,信上没几行字,可小爷盯着信纸沉吟不语,不知到底有什么蹊跷?
‘见字如面,不知姑娘可否安好?在下已至真佛之地,诸事顺意,甚感心澄豁达。奉上无量寿佛一尊,愿姑娘吉祥。’
寥寥数语,
“他是,报个平安吧,你别多想……”,小心翼翼的抚抚小爷后背,唯恐他发脾气,一记眼刀飞给管家离去的方向,看不出事儿的东西,断了他下月的月银粮饷!
“澜儿!我知道真佛之地了!这贼性不改的狼,我就说他野心不死,还敢惦记我老婆!等我回封信给他,说老婆都给我生两个儿子了,气死他!”,小爷提起苍狼,半真半假,不知他们之间相处是何状况,听起来又不像真动怒。
“别别别,别胡闹,千万别现眼!你知道真佛之地了?什么意思?”,揪住小爷的袖子,他这人行事让人琢磨不透,保不齐又惹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来。
“你还勘不破真佛之地?近来外头不太平,这只狼恐怕要有大作为,只是他真是执迷不悔,还敢把消息送到我府上来?胆大妄为!”,十四突然变了脸色,方才还全是玩笑之意,转瞬之间,目光幽黯,定是他预料到了什么险要之事。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十四小爷口中的外头不太平,和苍狼信中所指的真佛之地,到底有何关系。从康熙三十六年,圣上亲征葛尔丹后,当时藏地掌权人桑结嘉措慌忙把十五岁的少年指为转世灵童,迎接至拉萨,剃度受戒,名仓央嘉措。
藏地权利斗争甚深,拉藏汗与桑结嘉措素来不睦,桑结嘉措意欲买通侍从毒害拉蔵汗,事败后,引发以拉蔵汗为首的蒙军与桑结嘉措为首的藏军间的浴血冲突。
藏军战败,桑结嘉措被处死,六世的仓央嘉措也被废黜,却在奉召解送京师途中病故,可多少人都传言,这位至情至性的上师,却是绝尘遁去,游历四海。众说纷纭,且不理会,这第一位由桑结嘉措保举的六世被废之后,拉蔵汗又立了第二位六世,伊喜嘉措。
蒙军与藏军间的冲突,几年间,仍屡屡频发,难道苍狼的雄心壮志,指的是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各种动荡,各种忧愁,夹杂着澜儿和小十四间各自柔情蜜意
下章历历出生鸟~离十四爷去打仗,也越来越近啦,叫二少可咋活……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入冬最冷的时节,良妃娘娘暴毙薨逝了,之前未曾听闻任何关乎她生病的动静,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去了。如同今年的第一场雪,在寂静深夜里,落寞微弱,甚至没给人留下太多感觉和印象。
对皇上来说,仿佛这人走的无关痛痒,一个克己侍奉他半生的女人,从生命里离去,没惊起任何波澜。漫漫长夜里,大清朝的明主可否想念过,艳冠六宫、出身卑微的宫嫔,不得而知。可他确实不曾辍朝,不曾哀痛,甚至连提,都没在外人面前提半句。
若说因为八哥的事情,连累良妃失宠,未免太过牵强。太子恣意妄为多年,也不见皇上说赫舍利皇后半个‘不’字,何况还因为念及与她往昔的情意,屡次姑息这根独苗。
自从复立太子之后,朝廷内外的夺嫡之争,表面上风平浪静,可私下里却愈演愈烈,流放、斩首、灭门者甚众。
老太妃说,这是场杀人于无形的恶仗,惨烈异常,如同殷红的织锦缎,表面上富贵繁华至极,可都是用人血染的。
皇上明面上已经和八哥父子关系和好如初,对诸位皇子也大加封赏,可各府都心知肚明,里里外外的监视,多了好几重,连说话办事,都要顾忌眼线耳目。
现下太子根本不似往昔那般风光,实权被夺,不过顶着个头衔,虚度光阴罢了。私下里有人揣测,皇上心中早有储君人选,现在把太子提上来,根本不是想传位,只是让他当个活靶子,成众矢之的,暗地里实则是为保护新储君。可新储君的具体人选,众说纷纭;反观皇子们,借着之前大阿哥、八哥的教训,谁都怕外人将矛头对准自己,这个时候万人拥戴,等同于脖子上架个砍头刀,凶险异常。
“十四,若你得了皇位,最想做什么?”,夜半无人,靠在小爷身上说闲话,熏笼里轻烟袅袅,在月光之下,悠然飘渺。
“想让你当皇后娘娘啊……”,十四小爷的桂花茶飘香四溢,暗夜里,仿佛置身金桂树下,“说这大逆不道的话,也不怕惹事生非?”,小小嗔怪,半真半假,他脾气个性最好的地方,就是任你随性妄为,也绝不会责骂训斥,反倒陪你玩个痛快。磊落洒脱,从没卫道士的虚假嘴脸,叫人喜欢的不得了。
“我是说,若你是皇上,会怎样治理这天下……”,既知是玩笑话,说来听听,也未尝不可,夫妻之间,何样私密话讲不得。
“攘内安外,亘古不变的道理。新君登基,必是朝野动荡,自然是先清异己;内务府亏空多年,当整治营私舞弊;番邦会趁机惹事生非,需平定边疆,这就要忙活多少年了。西南混乱多年,番夷甚多,地方官和当地土司百姓屡有冲突,已成结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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