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太监把马车帐帘掀开的时候,我迎面看见自己大儿子目瞪口呆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儿子给额娘请安,劳烦额娘在此等儿子,不知所谓何事?”,弘明莫名异常,对我在宗学门口堵他下晚课所谓何事,一板一眼俯身请安行礼,叫人哭笑不得。
“成了儿子,这眼下又没外人,你阿玛也不在。就咱们娘儿俩,娘带你玩去……”,将他揽在身边,可让我好好亲近亲近,在府内碍于下人规矩,亲娘和孩子没多少机会相处,怕给娇惯坏了,也叫人说闲话。
“可是,弟弟和春哥哥……”,弘明挣脱我的胳膊,蹙起眉头,开口就询问他兄弟,可见是不忍心自己单独出去玩,把哥哥弟弟落下,这是他骨子里的宅心仁厚。
“傻儿子,有的玩,何必记挂太多。你弟弟偷懒,晌午就跑回府放风筝去了,春儿在府里单请了位先生,教导他写文章,没闲工夫和你乱掺和。娘好容易背着你阿玛偷跑出来,你就争点气,给娘笑笑看!”,顺手戳了戳他额角,这孩子真是靠得住的性子,往后年纪再长些,把皑皑和他阿玛,都交给弘明照管算了,我才懒得搭理那对儿脾气古怪的父子。
“额娘,我觉得,如果让阿玛知道,您偷偷出来玩,还拿我当幌子,会大发雷霆的。他不忍心责怪您,回头罪过肯定是儿子的;也罢,额娘在府里憋闷了,想出来散散心,儿子自然应相陪。只是,下次您不如直接让阿玛陪您出来算了,他肯定受宠若惊!”,弘明太精明,小小年纪,洞悉世事;说出话来,字字扎在点子上,叫你全无还口之力,唯有张口难言的份儿。
“弘明,我今儿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谁准你蹬鼻子上脸,教训你娘的?”,掐住弘明水嫩的脸颊,向上一转,转瞬间就看见他黑葡萄一样的精灵大眼里,渗出点点泪光。
“娘,娘,儿子不敢了,儿子受宠若惊,儿子受宠若惊!是儿子贪玩淘气,求额娘带儿子出来玩,不是额娘贪玩……”,他最机灵的地方,是会看事态见风使舵,能进能退,此谓大丈夫是也。
“这就乖了,这才是娘的好儿子,你要知道,这事儿闹到你阿玛面前,他也不会向着你的!”,要让弘明及早认识立场,省的他回家乱说话,惹十四生气,还要连累我被责斥。
“世上唯女人难伺候……”,谁料他小嘴一撅,冷冷抛下风凉话,把头往窗外一扭。这性子真适合给润晖当女婿,回头他们一家子都是脑子极灵的闷葫芦,看谁惹的过谁!
城西广莲寺,是建于元代的古庙,庙堂虽小,可隐于闹市,池塘遍植莲花,袅袅生香,别有意境,香火也盛。因离府邸不远,平日里,常与锦云和七姥姥来拜佛放生,供奉些香油钱,也是积功德。
“儿子,和娘一同礼佛吧……”,微微俯身,抚抚弘明额头,他个子长的快,转眼间,就已经快和我差不多高,再过两年,恐怕我都要仰头,才能和他讲话。
“今儿是何日子,额娘特意带儿子来礼佛?”,说他性情谨慎,点点随意之举,这孩子都会探其究竟。
“礼佛诵经,还挑什么日子?悔吾人所造之业,以为灭障消灾增加福慧的殊胜法门。消业障,祈福顺。信佛之人,必有宿根和善缘,《地藏经》所谓:〃舍一得万报〃。何乐而不为!”,说佛法因缘,境界太深,可若这孩子与佛有缘,必可领会一二,来日也请诸佛菩萨,保佑他此生平顺祥和。
“儿子认为,修佛者,需心中有佛,时刻存善念。见他人行善,也要随之心生欢喜。《法华经.随喜功德品》曾记载,听闻经典而随喜,次次累积,功德至大。”,他把小脸扬起来,顺口往下接,说出的话,倒是字字熨帖人心,叫人有说不出的感慨。
“是啊,《大智度论》也讲,随喜者的功德,胜于行善者本人。又随己所喜,亦称随喜,如布施时,富者施金帛,贫者施水草,各随所喜,皆为随喜。想不到我儿子,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超然参悟,叫额娘也刮目相待呢!”,顺手又想掐他脸,实在是可爱的不得了,往后会多有意思,这儿子心思细密柔软,性情又谨慎精明,将来定是少惹不了芳心……
“佛堂之上,女施主莫要调笑……”,掐脸的手,被他往后一闪,轻巧躲开,嘴角眼底竟也全是得逞的笑意,和十四长的太像,让人恍惚莫辩。
净手拈香,礼佛诵经,一个时辰,转眼即过……
供奉了香火,带着弘明和主持告辞,出了寺庙门,绕小路,没几条胡同,就能回到府里。
胡同里有个小市集,走街串户做小买卖的人不少,索性和弘明下了马车,趁天暖风柔,漫步走回家去。
“弘明,这糖葫芦,你吃一半,我吃一半。不是额娘小气,是怕你吃甜的多了醋心,另外呢,挡了晚饭,你阿玛要责斥你的!”,其实我最爱吃糖葫芦,又不好意思和儿子一起啃,就找个借口,让他分我半个解解馋。
“我不吃,都给额娘吃吧!”,谁知他只抬头瞟我一眼,口气冷冷淡淡,实在叫人郁愤难言,分明是被他洞悉了真相,瞧不起他娘嘴馋……
“那不成!这样好吃的东西,你都没吃过,为娘会觉得愧对于你!”,硬是把糖葫芦塞在他手上,看他愁眉苦脸无奈接受的样子,快要把我逗得笑出声来,实在是勉为其难。
“我尝一颗,觉得太酸,又不敢糟践吃食,额娘受苦,替儿子吃了吧……”,弘明吃了一颗,转手递给我,他是故意这样讲,好让你有个台阶下。不着痕迹,把人哄得心花怒放。
“儿子,你真好,这样体贴人心,温柔和善,将来会多少姑娘把芳心暗许给你。可不能洋洋自得,不然你表妹会吃醋……”,忽然想起好日子没见灵犀和她女儿,改日也要去串个门,叙叙家常,多多走动,孩子间才会亲近。
回了府,才走到后院,却听闻吵闹一片。正疑惑不解,顺保满脸焦急的迎上来,“福晋,您可回来了,爷在教训小阿哥,下手不轻,小主子哭闹不止,您过去看看!”,听了这话,哪儿还敢耽搁,我这才出去一趟,府里就乱成一锅粥。
走到堂屋,就瞅见小爷教训皑皑,巴掌声声,听得我直胆寒,皑皑使劲哭,越哭,他阿玛下手就越重,闹的一众下人,都敛声静气,谁也不敢言语。
“阿玛为什么打皑皑!皑皑又没有犯错!”,我小儿子是精灵古怪的脾气秉性,他年纪虽幼小,可主意大过天,不服气的事情,非要问个子丑寅卯,也绝不服软示弱。
“你还敢说,今儿宗学为何说谎偷懒?还敢讲没犯错?!”,小爷眉毛挑起来,眼神凌厉,他是率真性子,可以容忍淘气玩闹,却容不得偷懒找借口。
“四伯父说,皑皑若想去玩,和先生说一声就好,不必顾忌。皑皑没有撒谎,皑皑和先生讲明了,先生应允,皑皑才回府的!阿玛为什么要打皑皑,皑皑没有犯错!”,听闻孩子这话,我是一脑门子官司,眼前发黑。
这孩子确实和四哥家有缘,弘晖去了,四嫂膝下寂寞,三五不时把他接到府中照看,他摸样又生的乖巧,甚得四哥四嫂欢喜。可别人的孩子,总不能下狠心管教;所以,皑皑在四爷府被宠惯的脾气骄纵,随性妄为。等回了家里,他是十四爷亲儿子,自是要严厉教导,文章功课、骑马射箭,样样都不肯懈怠。孩子年幼,受不得这落差,总贪玩任性,多少次都惹他阿玛大发雷霆,结果皑皑还莫名其妙,不知自己错犯在哪里,如何在四伯父的府里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到自己家就成了罪过。
“你现在翅膀硬了,不肯把你阿玛的话放在眼里了?”,小爷声音低下来,语气平静无波澜,这就意味着,他动了脾气,山雨欲来风满楼。
“额娘,皑皑没有犯错,阿玛就打皑皑……”,皑皑娇惯,发现我站在门口不言语,转头就朝我冲过来,扎在怀里,满口称委屈。
“皑皑没犯错,阿玛不会打你,纵是嫌念书烦闷,可谁都是这样过来的,不能由着性子胡闹,书此时不念,难不成往后要当睁眼瞎子,平白给人笑话?四伯父和伯母疼爱你,娇惯你,皑皑要心怀感激,不可放任自己淘气。你不成器,惹你阿玛生气,你可曾替他想想,这番苦心,是为了谁?还敢顶嘴?额娘都要责怪你声不孝顺……”,我纵然是心疼小儿子被责打,可决不能护短,若我开口责怪小爷一句,这事情才真不可收拾,往后让他还有何威严当家。
“额娘,额娘向着阿玛,不疼皑皑……”,这小子是不服软的性子,他现在心知肚明自己犯了错事,可就调皮,不肯老老实实认错,非要转个弯子,哄你高兴,转移注意力。
“因为你阿玛占理,就算他纵有不是,也轮不到你来多嘴!孝顺孝顺,所谓孝者,顺者为先。儿子,先生教过没?”,这话,是教训皑皑,也是哄身后的小爷,让他听着心里高兴,过会子,两人都风平浪静,也就没事了。
“可皑皑觉得,额娘喜欢阿玛,比喜欢皑皑多……”,把皑皑抱在怀里,他用胳膊揽住我脖子,凑到耳边小声促狭一句。这孩子就是精灵调皮的个性,对方才挨打受罚的事儿,早就抛之九霄云外,想起一出是一出。泪痕还没干,就笑的把眼睛都眯起来,搂着你脖子,使劲撒娇。
“皑皑要是乖一点,往后听话些,额娘就把喜欢多分给皑皑一些,别人都不知道。你是额娘的亲儿子,往后额娘还指着你光耀门楣,让我颐养天年呢,你这样淘气,我就只能指着你哥哥了,他又没皑皑聪明。”,男人要哄,不分年纪大小,你给他好听的,准保惹得他们飘然自得,仿佛这世间,没了他,就会天下大乱。
“额娘放心!皑皑往后定会好好念书,再不调皮,让额娘高高兴兴,你可别指着哥哥啊,他没皑皑聪明……”,果然,我小儿子再执拗,也轻易中招,只见他眼睛炯炯有神,使劲点了点头,开口许了诺言。
把皑皑交给弘明,让他们兄弟俩自己玩去,才空闲出功夫来照看最难哄的,才看见小爷面无表情,用胳膊撑着脑袋,倚在榻上不言语。
“你干嘛打我儿子?”,使劲拍了拍他腿,腾出些地方,好让我坐在身边,现在四下无人,可算是能和他开些玩笑。
“他不听话!”,小爷仍是在气头上,板着脸,惜字如金,叫人说什么都是自讨没趣,人家爷懒得搭理你。
“成了,我的爷,我听话啊,你笑笑呗!”,掐掐他的脸,不信能撑多久,“我知道你在气什么,你生气四哥骄纵皑皑,让他随性妄为,怕他往后不知上进。可这孩子,虽容貌和我别无二致,脾气秉性,却像极了你,你自己看不出来?”,轻轻推推小爷肩膀,他总冷冷不回应,看我一人唱独角戏,还有什么意思。
“才不像我,散漫骄纵,明明是弘明才最像我!”,他倒是真捡好的挑,弘明谨慎认真,人又聪明,谁都愿意说他像自己。
“得了吧!弘明性子像我才对,心软又乖巧,往后是可依靠的人。说实话,你这三个儿子,唯有弘明最可倚重,他负责任、稳重、心地良善,交待的事情,一丝不苟,你有事情,尽可以交付于他,必不会令人失望。你大儿子,你愿意疼爱不要紧,可他脾气太像他娘,秉性里颇有些傲气,争强好胜,这孩子你要哄,别轻易训诫,心思敏感,回头伤了彼此。再说皑皑,他性情和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桀骜任性,率真妄为,不理虚礼俗世,行事作为只凭心意;虽你认为他是被四哥四嫂娇惯的不成样子,这是一方面;可其实,皑皑确实恣意随性,不为世间礼数束缚,这到底像谁?恐怕比你还加个‘更’字!不信你就看着吧,皑皑长大了,才是拴不住的性子,上天入地,任君逍遥的脾气!可他和弘春都听弘明的话,所以,我的爷,你别自己费心生气,交给弘明去管他兄弟就是了……”,话一说,就收不住闸,把三个儿子细细分析一遍,好让小爷往后心里有个准谱,别平白生闲气。
“我这辈子,最可倚靠的,是我老婆,谁要倚靠他们三个!说,你今儿哪儿逍遥去了!”,手被他攥过去,三两句话,就把方才的话题抛之脑后,还说皑皑不像他,父子俩分明一个脾气。
“我啊,我看弘明书念的好,就带他出去玩儿了,也没走太远,在府邸附近转了转,顺道给广莲寺捐了些香油钱……”,不敢和小爷说太多,省的他怪罪,确实今儿是我私自出府,带着儿子到外面玩,回来还责怪皑皑胡闹,简直是立场不稳。
“偏心眼儿!”,谁知他将我手一甩,转头背过身去,再不言语,叫人惶恐莫名。
“我不是怕春儿功课忙吗,就没叫他一起去。你若是,你若是?
页面: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146 147 148 149 150 151 152 153 154 155 156 157 158 159 160 161 162 163 164 165 166 167 168 169 170 171 172 173 174 175 176 177 178 179 180 181 182 183 184 185 186 187 1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