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我瞧着娇雪也是天天混日子,倒是乐呵,可终归不是可托付的知心人,往后的日子……”,娇雪之前就是良妃娘娘的宫女,和八嫂脾气又合得来,此时八哥落难闭门在家,八嫂心中烦乱苦闷,常邀她去八爷府上做客;一来二去间,惹来不少闲言碎语,照此情形看,她都这把年纪了,脑子还是没长多少,到底这个家,也没被她放在心上。
“你干嘛去?”,小爷话中温情不见,声音渐冷,眼中也没了神采,沉吟片刻,打量我的神情,全是疑惑审慎。
“我……”,一时语塞,这叫人如何应对?自己何尝不愿长相厮守,怕只怕……
“澜儿若是撒娇玩笑,试探我,也该适可而止,何苦一而再、再而三的惹人心里不痛快?想要纳妾,爷不用你劝,谁也拦不住!可爷若没这心思,就算塞到我帐子里,也是自讨苦吃!”,他目光凌厉,气势夺人,不容谁再辩驳半句,屋里异常沉寂,快要透不过气来。
我忘了他眼下在气头上,方才和御医生憋的一肚子火,还没地方出,这会子我再提这话茬,无异于火上浇油。
“我担心……”,话还没讲完,却见他拂袖而起,将门重重一摔,留我错愕万分,后半句话,生生咽在心口,眼泪瞬时落下来;这人是怎么了,年纪长了,反倒耍起混来,学会蛮不讲理欺负人。
我担心你没人照顾,比世上任何人都令我惦记,或许言语间有唐突之处,如何就不能好好听人把话讲清楚。夜夜彻骨寒凉,你如何能明白其间的无奈和苦痛……
本是熬着灯烛等怒气冲冲离去的人回来,可渐渐就意识模糊。后半夜隐隐觉得有人帮自己掖被角,实在困倦难捱,只当是守夜的丫鬟,也懒得理会。
“傻子,我给你气受了,是不是?明白你是又犯了心病,胡乱替我操心;可我不缺人伺候,现在不缺,往后也不缺。人这辈子,得知己一人足矣;况且这世上,也唯独你明知我不懂事,还处处袒护,事事迁就。此生情动,可遇而不可求,哪怕命中劫数,也再所不惜。我心意绝决,立誓生死相依;你可知,方才之言,字字入耳,都如锥心刺骨之痛,叫我情何以堪?难不成,我的誓言情意,在你眼里,从来,都是虚妄空谈不成?”,耳边声声长叹,抚在额角的手,温温热热,才知道十四爷回来了。
看来我又伤了他的心,这小爷看似桀骜难驯,可本性纯良,心思缜密,真挚情深。从之前寄晴早殇离世,再到余杭续缘,早已明白他至情至性,可越是如此,就越难舍牵挂担忧,你又叫我拿你如何是好……
“我知道你是孩子脾气,所以总不免担忧牵挂;你说的每句话,我都相信,半个字都未曾怀疑过。放心,往后岁月,我会照顾你,再不伤你心……”,夜已过半,寂静无声,回身抚上他面颊,往后这伤人的话,半句我也不会再与他讲。
“外人说什么,都不要紧,流言蜚语,暗箭明枪,我全然不放在心里。唯独澜儿一个字,都能要人命……”,他将我手拿下来,牢牢攥在手心当中,微微发抖,惹的人心里都疼。
“怪我不懂事,夫君您也大人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才好……”,悄悄在心中也立个誓言,伤他的话,再不透露半分。虽死生有命,可我定会想尽法子,让他福寿延年,平安顺遂。
“我不生你气,只是怕了,澜儿平平安安守在我身边儿,比什么都强……”,吹熄灭残烛,虽寒夜风冷,可好歹有人作伴,暖意融融,远胜方才的孤寂冷清。
五月初夏,准格尔部的首领率兄弟子侄部众,浩浩汤汤远上京城,来庆贺太后寿辰。准格尔和皇上、和朝廷,素有过节不睦,此次以进贡请安之名,谁知安的什么心。
皇上年事已高,朝政烦扰,前些日子手不能提笔,正悉心静养。此时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对付居心叵测的远方部族,生怕一个闪失,给敌人钻了空子,或是窥出疏漏,借机滋扰生事。
远客来访,宫中自是要大摆筵席,突显盛世之威,虽彼此相处剑拔弩张,可还要装作亲密和睦,歌舞升平。
准格尔老贵族策妄阿喇布精神矍铄,豪迈过人,听他说话,声如洪钟,快要把人的心都震出来。言语间总透出不恭之态,想来皇上也有所察觉,可当今万岁见惯风雨,小小威胁,自然沉稳如常,处变不惊。
“澜儿,一会儿伺候娘娘和准格尔大妃时小心些,轻易别多说话,准格尔人心怀不轨,恐言语间尽是试探,你仔细往后躲,越不引人注目越好,听话……”,如此大场面,当然男女眷分开,陪伴随行娘娘去听戏的路上,被十四小爷从身后拽到角落。他面色凝重,匆匆叮嘱几句,闪身就不见了人影,想来宫闱内外,许是都不太平。
“娘娘,这京城真是威仪万千,叫人心悦诚服……”,十四小爷口中所提的准格尔大妃,面容富态祥和,说出话来,滴水不漏,仿佛事先写好的一样,半个字的纰漏都找不出来。
“哪儿的话,京城虽好,可比不得塞外灵秀……”,今儿领头待客的是宜妃娘娘,她为人聪慧伶俐,嘴皮子也利落,往往这种场合,都是她主持局面。
“若说灵秀,听闻江南……”,准格尔大妃也不是吃素的主儿,一来二去,相互恭维,她二人快把大清朝的版图都给数遍了。不知皇上是不是暗中嘱托了宜妃什么事情,总觉得她今天话里有话,颇有探试逼供的意味,准格尔大妃几次都快无话可接。
整个席间,就听她二人的对白,旁人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本已是神游太虚,昏昏欲睡,可隐约间,好似听闻真佛。真佛?是不是真佛之地?苍狼?怎么都跑那儿去凑热闹,到底暗含何等玄机?
宜妃娘娘许是话说的太多,费了气力,戏没看完,就说头晕,要回去歇歇,众人赶忙躬身相送。准格尔大妃和几位格格也不敢怠慢,诚惶诚恐的连声说要告退,见此情形,宜妃也没太挽留,吩咐相送。
大妃起身的时候,衣角儿的银扣剐到湘妃竹塌的扶手边沿,差点给茶几蹭到地上,茶水也散落一片,宫女慌忙过去收拾。大妃面色酡红,颇为尴尬,许是在娘娘面前失了礼数,手脚都局促不安起来,连声告罪,片刻都不敢再耽搁,匆匆离去。
无意间瞥见,塌底下遗落个封金箔的小册子,想来是方才慌乱中,准格尔大妃遗落之物。趁众人都起身相送,往后退了两步,借着裙摆宽大,将小册子踩在脚下,轻轻缓步跟在人群之后,踢到门口角落处,才敢蹲下,顺势塞在袖口里,随众人离了戏楼宫门。
十四小爷在外朝伴驾,一时半会都脱不开身。夜半时分,四下无人,悄悄展开小册子,才发现是被金箔封死的。略微犹豫片刻,想这东西,既然捡到,就算烧成灰烬,也不会再还给准格尔大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金箔割开,缓缓展开这本精致小册。
细笔勾勒的山川图卷,渐渐在眼前展开,湖泊山峦无一不细致描绘,官道峡谷也多有标注,除了京城和江南,我未曾去过再远的地方,也前这地方山峦险峻,峡谷开阔,说不出的豪迈壮观。
本以为准格尔大妃一介妇道人家,身上所私藏之物,无非是簪钗珠佩的图鉴,或是闺阁琐事,用以解闷开怀,谁知竟是这么个玩意儿。上面的文字是蒙文无疑,我看不太懂,又没决定是否把此事告诉十四小爷。
就找纸笔,按样子描画,将小册最后一折的文字记录下来,寻个机会,再行定夺。
后几天照旧是听戏宴席,总觉得,准格尔大妃看宜妃的眼神怪怪的,言语间也多有试探,肯定回到行宫发现册子不见了,又不好直接拷问娘娘,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寻个话头就刺探几句。
可宜妃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不知道准格尔大妃把宝贝遗落在自己宫里,还当是她为自己丈夫的前程问卜,处处拿佛语开解大妃。弄得准格尔大妃哭笑不得,她手下的侍从宫女也有意无意就往角落瞟几眼,看样子恨不能掘地三尺来找回宝物。
“我觉得你今儿,好像挺高兴的……”,沁玥推推我肩膀,虽是方才又被德妃训诫半天,可看见准格尔大妃心急火燎,又说不出道不出的样子,就忍不住得意起来,看她如此紧张,这无意间所得金册,必是了不得的东西。
“好多日子,都没这样热闹了,我近年来畏寒,难得出门,总也不能扫了兴致……”,沁玥若是懂蒙文就好了,问谁也不如问她妥当,可偏偏她和我一样,半个蒙文不识,就算宝贝送到眼前,也如睁眼瞎子。
“少唬我,快说,是不是我十四弟送你什么宝贝了?拿出来给我瞅瞅又怎么的?还怕九嫂抢你的不成?”,沁玥猜的准,我确实得了宝贝,可不是金银玉器,是比那些了不得太多的东西。
“我瞅见十三爷了,你且先等我,我去和他请个安……”,拍拍沁玥的手,让她先莫要吵闹,老远看见十三弟步履匆匆经过殿间夹道,身旁又无奴才跟随,可不是个请教的好时机。
“你又嘬死呢吧!完颜滺澜!你不惹事,是不是闲的难受啊!给我回来!”,沁玥满心要拦阻我去找十三弟,可她又碍于娘娘在场,不敢声张喧哗,只能假装声色不动,可压低的嗓子都快喊劈了。
脚下加快步伐,小心闪避耳目,终于在殿中夹道追上匆忙急行的十三弟,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偶遇,简直快要憋的笑出声来。
“十三爷留步,给您请安,爷吉祥!”,俯身万福,行了个大礼,把十三弟吓的直发怔,不知所谓何事,如此郑重其事。
“原是你跟在身后,我当是谁呢?吓我一跳……”,十三弟定睛看是我,长吁口气,看来我是惊了十三爷的大驾,把他吓的够呛,又没做亏心事,弦崩这么紧做什么?
“十三弟,遇见你可太好了,正巧请教几个字,方才准格尔来的格格,显摆自己懂得多,故意为难于我和九嫂,非拿蒙文来糊弄人。偏你又知道,我半个蒙文不识,这会子平白给她们看笑话。不如,你帮我看看,这两个字念什么?”,把昨天在册子上抄下的那行字,拆开之后,随意拼了一拼,如此一来,就不易令人窥出其间的奥妙。
十四小爷太精明,给他猜的话,必然不会如此顺利;幸亏遇上老实敦厚的十三弟,就算他心怀疑惑,对我的话,也必是不会思量太多。
“览、地?这什么破玩意?准格尔的格格要干嘛?这也不成词,也不成句,故弄玄虚!”,十三弟眉头紧蹙,把字条翻来覆去都快看烂了,也没猜出是所为何意。
“嗯,估计就是耍我们玩呢,九嫂还有个字条,她说回头问九哥去;我耐不住性子,又碰巧遇上你,所以就拿出来请教。没事,甭搭理她们了,回头说几首楚辞,也糊弄糊弄她们去!”,其实准格尔的格格们,和我彼此间连话都没讲过几句,说这些借口,无非是让十三弟别要起疑才好。
“哎,澜儿……”,才要趁机告辞,就被十三弟一把将胳膊攥住,看他欲言又止,不知又想起什么?
“别拿自己不当回事,若御医诊治不妥当,回头我去帮你在宗室间寻些王府内的大夫,他们虽出身民间,可都医术高明,兴许……”,十三弟缓缓将手松开,言语间多有迟疑,恐怕他是听闻了传言,想要替我寻个可心得力的大夫来诊治。
“御医诊治挺好的,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别听你十四弟胡说八道,他有点风吹草动,就当天塌下来一样!”,这十四小爷论理,也不会把我的病症和十三弟讨论啊?简直莫名其妙,如何传出去的?
“不是十四弟说的,我是无意间,听见了御医在讨论方子……”,十三弟神情寂寥,言语中颇多保留,偏他又是不会隐瞒的个性,以现在忧心忡忡的样子来看,御医在背后,讨论我的病症,许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他们啊,许是挨了十四爷的责骂数落,心怀不满,所以话语间未免流露情绪。你别太在意,人越是娇惯,反倒越不争气。我没事,这天寒凉多变,你腿疾之前有病根,自己多在意些才是,别总替旁人挂念劳心……”,略微宽慰了十三弟几句,就借口九嫂在宜妃娘娘的寝宫等我,匆匆和他告辞,眼下耳目众多,唯恐再节外生枝。
等走了好远,再回头望望,十三弟仍是站在原处,见我回头看他,就抬手朝我摆了摆,催促快些离去。年华辗转,多少心事默契,已尽在不言中……
仲夏之季,八哥身染伤寒,没几日,竟茶水不进,奄奄虚弱,在府中静养,病情每况愈下,御医束手无策。多少人私下都放出难听话,说八爷这会子,全然是听天由命,等死罢了。
外人冷眼旁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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