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长。
自打那日我和祖母建议要给这位怕热的贵客换个下榻之处,祖母果然将叔父叫去商议。结果叔父自然不敢怠慢,据说是当夜就吩咐下人,将后花园的一处院落收拾出来,让贝勒爷和十三弟搬了过去。
另外,就是将我房后山上的小院子也腾出来,说是那里地势高,门前的院落虽不大,但有两三组假山,又有高大的梧桐树遮阴,树下有置放好的石头书案,这样的地方无论室内、室外都能享受到凉风送爽。
叔父特地在我说过第二天,请贝勒爷将书房移至那里。其实那里原本是我的读书和作画的地方,让给他也无妨,但关键是那里临着我的院落太近,他只要站在树旁向下张望,就可以看见我院内的一举一动,跟多个监工没两样,着实让人郁闷。
就像现在,他抱着双臂倚躲在树荫下,对我进行训话。“爷在这儿看会儿书,就看你跑来跑去的,不能消停了?”,很自然的摆出一副主人的样子,向我发难。
“是,打扰贝勒爷了,民女这就走。”,点头哈腰的冲他赔了个不是,打算迅速开溜。“你上来!”,结果我刚转过身,就被他一声号令给叫住了。而后我便很不耐烦的、垂头丧气的、拖着沉重的步伐爬上山坡的小径,来到这位难伺候的爷面前。
“整天的都不见你老实在房子里待一会儿?这又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去?”,他就像我家里的长辈一般,对我的品行评头论足,那架势让人相当恼火。“我帮十三爷抄书去了。”,之所以这样老实作答,是因为觉着自己在给他弟弟帮忙,希望他看在这个份上能够不要数落我了。
结果我话音还没落,他却突然很诧异的瞪着我,弄得人一头雾水。“民女不打扰贝勒爷读书了,先告退了。”,看着架势,我想还是趁他没有发失心疯之前先开溜吧。最近一段时间,我发觉这位爷的脾气时好时坏,让人愈发摸不透。
“你又要干什么去?”,他仍是不依不饶。“回贝勒爷的话,我和十三爷说马上回去帮他抄书的,他正等着呢,我先过去了啊?”,搬出他心爱的十三弟,应该能放我走了吧?
“不许去!”,却没想到他突然将桌子一拍,吓了我一跳。“这会儿你怎么就不怕别人说闲话了?有什么书让他自己抄,回头皇上问起,他答不出来就老实了。”,他向我走近了几步,顺手指了指来来往往的下人。我当他突然动怒指什么?原是为了这件事。
“没有,我最近没替十三爷写文章,就是帮他抄抄书。至于说闲话嘛,旁边伺候的人那么多,而且完颜亮也在,这光明正大的,有什么好说的?”,完颜亮的确打算去凑热闹,因为他被叔父罚关禁闭、写文章,可他断然是写不出的,这事儿还得落在我头上,所以他就死皮赖脸的非要说一会儿去找我和十三弟。
“当真?”,贝勒爷轻轻挑了挑眉,树影深深浅浅的落在他脸上和身上,恍惚中有些辨不清他的表情……
在得了他的准许之后,我迅速跑向十三弟那里。忽然觉得挺纳闷的,这里是我家,他算老几啊?现在就跟他才是我叔父似得,管的未免也太宽了。跑到花园,果然看见十三弟在向这边张望。
“澜儿怎么这半天才回来,我担心死了。”,他又露出那种忧愁的神情。“我家有什么好担心的?只是被一些事儿绊住了。对了,你看看这些帕子,有你喜欢的没有?”,说着,我将七八条手绢儿摊在桌子上,任十三弟去挑选。
“我哪儿用的了这么多?就这个吧。”,十三弟从里面拿出一条浅藕合色底绣银线牡丹手绢儿,果然他就是喜欢这样的样式,感觉和他用的那条差不多。
“没事,你多拿几条换着用吧。”,我向他极力推荐着,就跟打发不出去一样。
“这都是澜儿自己绣的?”,他看着我,笑的满眼都是温和的色彩。“没有,不是,我哪儿会啊?我都没怎么动过针线。”,我冲他大大咧咧的摆摆手,是我绣的就好了。“那……那……这些是?”,十三弟看着眼前的手绢儿,好像显得很焦急。
“这些?我去姑苏、江宁的绣庄买的,虽然绣娘的手艺还不如锦云好,可是我觉得拿她的绣品送你不太好。所以还是给你绣庄买来的吧,毕竟这也都是当地数一数二的绣娘了。你知道吗?因为用料考究、花样别致,好多达官贵人都去那里买。要不是和我们家有交情,一般人还买不到呢,你就将就用吧。”我很大方的冲他笑着摆摆手,估计十三弟是觉着不好意思平白拿这些我用银子买来的东西,他实在太客气了。
“你就拿买来的东西送我?!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绣了帕子给我,才不让我用那条的。”,他突然说出了让我很惊悚的话,并且他现在的神情好像快哭出来一样。
我做了什么错事吗?好像十三弟很受打击。“我?我绣的?你要我绣的吗?你要是真拿着我绣的东西,就该哭了。我从小就没怎么拾起过针线,也懒得去学,这个实在做不来。”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冲十三弟笑了笑,希望他不要介意,以为我小气找借口不给他绣。
“你是个世家千金,怎么能连针线刺绣也不会做?”,他好像对此很是痛心疾首。“我去绣花儿了,现在谁给你写文章啊?”,不明白我好意找手绢儿给他用,他有什么可愤愤不平的,谁绣的不一样,能用不就成了。
“那就没人教教你?你连这些也不会,将来可怎么好?”,他抓起我的胳膊,皱起眉头看着我,如同我犯了多么不可饶恕的罪孽。
“没有,我从小儿没娘,不曾有人教我那些个巧玩意。哥哥学什么,我就学什么。再说,这和我以后有什么关系,我从来就不曾擅长针线,也活的挺好的。十三爷您就不用替我操心了。”说着说着,突然觉得愤懑起来,他干嘛也管这么宽,我又不是他府里的丫头,他瞎着什么急?
“澜儿,我不知道,哎呀,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十三弟一时被我的话堵急了,脸色顿时通红,话也说不利落,额头上开始冒汗。
看他这么当真,我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两个人陷入一种尴尬的状态……
作者有话要说:快了快了,快上京选秀了,十四爷很快出来了
清风细细梧桐坠 梅酒初尝人易醉
“十三爷,您要的书我拿来啦!〃,一个从遥远处传来的响亮嗓音,刹时穿透了我和十三弟之间僵持的局面。果然是完颜亮,他怀抱着快挡住脸的一大摞书,大跨步的朝这边飞驰。
“快,快,快把送你的东西收起来,别让完颜亮看见了。”,眼见着完颜亮越跑越近,我迅速把摊一桌子的手绢儿全部收进那个布袋里,往十三弟手里一塞。
“这又不是你绣的,我说了……”,十三弟一面任我胡乱往他手里塞布袋儿,一面嘴里还挣崩着说不要,两个人你推我搡,比谁的态势更强硬。
“十三爷,您看,书都在这儿了。”,完颜亮猛的将书往石桌上一放。我和十三弟迅速恢复常态,用眼角儿一撇,那个布袋子已经被十三弟悄悄揣进胸前的衣服里了。
“我说……,您二位这是干什么呢?”,此时完颜亮嘴巴微张,不住的滴流儿转着他深邃而黝黑的眼珠,反复打量着我和十三弟。
“夸完颜姑娘女红做的好呢。”,十三弟堵赌气似地给了我一句,将脸向旁边一别,显然刚刚的气,他还没打算生完。
“谁?谁女红做的好?滺澜?您是说她呢吗?”,完颜亮也不客气,不顾没人请,自己一屁股坐到十三弟对面的石凳上,以一种很自然的状态将他要写的文章递给我。“不然呢?”,十三弟轻抽出一本完颜亮刚刚拿来的书,低头开始看起来。
“不可能吧,那滺澜绣出来的东西能看吗?肯定是她自己和您吹嘘说绣工好来着吧?您可千万别信。要说,我们家这二少爷啊,文采那是能考状元的,可这女红嘛……,就跟个睁眼瞎一样。”,完颜亮撇着嘴斜了我一眼,使劲摇摇头。也不知道他这都是哪儿来的比喻,驴唇不对马嘴的,本有心制止,可看他在兴头上,索性任由他去胡说。
“唉……,记得还是头两年,我们家老太太有心让她学学女红,您猜怎么着?”,完颜亮此时喝了一大口茶,这是他即将慷慨陈词的前兆。十三弟仍然是阴沉着脸色,兴致阑珊的抬头看了一眼完颜亮,也不见有搭话的意思。
“还记得那时,老太太吩咐人将各色丝线、上好绸绢、余杭城里最好的绣娘,全给备齐了。结果人家二少爷,嗬,没玩两下儿,那丝线就跟布上缠成一个大疙瘩,解都解不开,她急脾气以一犯上来,连针都崩在里面了。把绣娘给吓得,没几天就辞去差事不干了。”,完颜亮见我一直低头写文章,没有阻止他的意思,更加得意起来,说的眉飞色舞。
“不会一件儿东西都没绣出来过吧?”,十三弟突然接了句下茬儿,还拿眼睛扫了我一下,似乎他觉得完颜亮有些夸张了。
“有啊,她这辈子唯一绣过一件成形的东西,就是有回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非给我做一个书袋儿。那狗啃似得裁剪、蜈蚣一样的针脚、糊成一团的牡丹花,好家伙,简直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极品,万两金都买不来这么难看的。等我带到书院里,有个心直口快的同窗说什么,您猜?他说,这是什么辟邪的玩意儿,怪吓人的,他们家砍柴的傻丫头都比这绣的强!二少爷自打那天听过这话之后,就封针归隐了,发誓永远也不动针线。”,完颜亮再次拿起身旁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经过他这番经精彩的演绎,十三弟听得是目瞪口呆。
“十三爷,她跟您说自己绣工好,没说要送您什么绣品吧?您可千万别要。肯定是您哪儿得罪她了,她故意要让您拿出去现眼的。”,完颜亮说完还使劲摆摆手,就好像十三弟下一步就要被我的绣品给谋害了一般。
结果十三弟一个没忍住,在斜眼看我的时候,噗一声喷出来,趴在桌子上狂笑,我看见他的肩膀都在抖动。“十三爷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庆幸没有接受你的绣品,高兴的笑了啊?”,完颜亮绕过来站在十三弟背后,一脸不解的向我询问。
“对,没错,你立功了,傻子。给你的文章,我还不写了,也甭讨好说我能考状元,我就是一个睁眼瞎。”,一赌气,把手里写到一半儿的文章,摔到完颜亮的怀理,扭头就跑了。
“哎,澜儿,怎么就走了,生气了是不是?我又没说你。”,没走两步,被追上来的十三弟,拉住了胳膊。在被十三弟拽住的一刻,我一回头目光正巧落在他腰间挂的那个淡粉色荷包上,细密的针脚、灵巧的璎珞就像是巧夺天工一样。我虽未曾见过绣这个荷包的姑娘,却在【炫】恍【书】然【网】间,对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自卑感和抵触。想来,如果让我的绣品摆在这个旁边,估计我会立刻羞愧而亡。
“我没生气,我就是太羞愧,待不下去了。完颜亮说的都是真的,我打那时就已经封针归隐了,以后打死也不再拿针线了,并不是故意糊弄你,不给你绣帕子,您就别为难我了。”,挣开十三弟的手,缓慢向后退,赶紧让我脱离这个愧流成河的地方吧。
“我哪儿为难你了,我这不是……。唉,你不愿意绣便罢了,怎么连文章也不替我写了?而且,刚刚被小亮打断了。我本想说,我不是故意引你说你额娘的事情,所以……。其实,我亲额娘也去的早,不过我本就是十四弟的额娘德妃娘娘养大的,这些年幸而她的照看,四哥更是处处帮着我。所以,我们其实差不多的是不是?你看……。”,原来十三弟在意的是,他以为刚刚惹出我的伤心事了,所以眼下他吞吞吐吐的,四处找话题安慰我,还把自己的身世也给说了,就为了给我找点平衡感,这样让我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十三弟,我真没有在意那些,都好多年的事儿了。而且我也没有不高兴,要是不乐意,我早就给完颜亮嘴堵上了。所以啊,你就放心吧。”,赶紧安抚着十三弟,看他愁眉紧锁的,弄得我也不安生,有时我觉着他太过敏感细腻,不知道怎么对他才好。
“对啊!十三爷,二少爷是因为太羞愧了才跑的,您不用那么在意,没事。记着千万别要她绣的东西就是了,好不容易她才金盆洗手。”,完颜亮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俩背后,嘴里还啃个也不哪儿拿来的果子,大言不惭的发表着让人恼恨的言论,完全看不出状况几何。
杨梅酒开封的那天,恰逢一个极其闷热的日子,太阳在酷晒了一天之后,傍晚终于下了阵微雨。可雨停了,地面也好像被蒸腾起来,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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