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回了府中,只觉头晕目眩,近年的体力渐差,今日面圣,着实打足十二分的精神,后来遇着年羹尧,怨恨气恼堵在心口,虽是故意装出咄咄逼人的架势,可难免动了气力,流年逝水,到底还要等多久……
  “锦云,人家说,十四爷在外头看上个有夫之妇,变着法子讨那女人欢心,你说,是真的吗?”,倚在床上和锦云闲说话,当时在皇上面前是信誓旦旦,可谁担保回了家,心里泛起酸,纵两人情深意长,可毕竟是遥遥分离,谁知又会生出何样枝节?
  “姑娘,您有良心吗?这话让十四爷听见,他能气哭出来!别人诬陷诋毁他就罢了,凭什么您也跟着起哄!这不让人寒心吗!再说了,退一万步讲,咱们家亮少爷还跟着身边儿呢?真出这丑事儿,依着亮少爷的暴躁脾气,他敢把十四爷宰了……”,锦云头都没抬,她把众人脾气都摸透了,说出话来还是响当当,谁都不给留情面。
  “对了,你这次给他们寄衣裳的时候,别忘了给寄包桂花,还有冰糖!小亮爱喝桂花水,那远地方必是没有的,快给他寄过去……”,突然念及完颜亮到了这个时节就好喝个桂花糖水,打仗在外,艰苦非常,赶紧趁这时机寄些给他。
  “姑娘,您对亮少爷这么上心仔细,十四爷要嫉妒的!”,锦云手脚麻利,提到桂花,她就已然起身去准备,只是不忘来挤兑我几句。
  “他傻……,不多照顾照顾,能笨死他!”,虽是口中嘲笑抱怨,可谁不知道,心里的思念,快把人湮没了……
  梨花开的时候,大朵大朵压在枝头,香气撩人。德妃终于不再埋怨我请安的次数冷清稀疏,因为太医奏禀,十四福晋状况欠佳,需悉心休养调治。她赏了三五不时会赏赐滋补药物到府上,差人过来探望,以示母妃关爱之情。
  我想去当面和她请安道谢,可自己连远处的梨花都看不清,总是浑噩难捱,精神好的时候,与常人无异,只是常常说着话,就昏睡过去,再醒来,全然记不清方才所发生的事情。
  夜半梦境连连,混乱不堪,真真假假,自觉已然快要分不清梦境与真实,是否,还盼的到心心念念所想之人。
  从梨花落尽等到秋风四起,想着是不是又要再让锦云缝寒衣寄过去,去年还绣的花草,今年却连描花样都吃力不堪。
  皇上下旨,命十四在军前好好休整,筹备粮饷,重新部署,预备来年大军彻底出征准格尔;这皇命一下,十四的归程变得遥遥无期,我不怕等待,怕的是,自己等不到他许我的长相厮守……
  偶尔心灰意懒,觉得两人相见渺渺无期,他被皇上给予厚望重任,是来年征准格尔的大将军,在西北军前有忙不完的事务。之前皇上的疑问责怪,我半句也未曾和他提及,是怕扰乱军心。本以为平藏重任得以大功告成,他就会奉旨回京,可盼到圣旨下了,却是更远的分离,和渺茫无期的相聚之日。
  秋风乍起,刻骨寒凉,常常一觉睡下,就梦见余杭,梦见许多年前的往事,梦见自己还在老祖母膝下承欢,梦见初来京城,遇见了泰然药铺前的金少爷……
  多少往日欢乐,梦里也能笑出声;可骤然梦醒,月光清冷一地,满目凄凉,更觉万念俱灰……
  “姑娘,姑娘,您说句话……”,猛然被锦云使劲摇晃惊醒,才发觉自己坐在廊下不知何时睡着了,等清醒过来,才觉得快要被寒风吹透了。
  “怎么了?”,我还觉得浑噩不清晰,到底发生什么事,让她惊慌失措……
  “姑娘,回屋里歇着去,别在廊子下睡觉,都快入冬了,这不是找风寒吗?”,她话没说完,咬着嘴唇,浑身微微发颤,一转身,背着我抽噎出声。我知道锦云哭了,也明白了她在难过和担忧什么。
  “你别怕,都是命……”,我本想劝慰她几句,可才一开口,却惹得锦云痛哭失声,把皑皑吓的错愕不已,唯独弘明愁眉紧锁,闭口不言。
  梦中来到一片桃花源,落英缤纷,花瓣满地,似人间仙境,叫人流连忘返。云朗风清如四月天气,徐徐暖风,吹的溪水粼粼舞动。若是能和十四一起来看看,该有多好,可眼下却只剩自己形单影只。溪上扁舟摇曳,正抬脚想要上船,却听闻身后有人轻唤,声声入耳,动人心魄……
  “澜儿,澜儿,我回来了……”,这声音太过熟悉,怕梦醒又是空欢喜,纵是心都快跳出来,却仍咬紧牙关,不敢回头应一声,只怕自己动了心念,若再发现是梦境,定会受不住痛苦。
  “澜儿,你应我一句,我回来了……”,怔怔望着眼前人,他神情疲惫不堪,却眼含笑意,轻轻抚着我头发,温暖如昔。
  缓缓被他揽在怀中,脖颈处温热一片,才知他也如我一样,喜极而泣,情难自已……
  “澜儿,我,我没守住约定,拆开了你当初给的锦囊。本是下定决心,忍到大军得胜,给你个荣耀!可我终归没耐住想念,拆了锦囊;等看了锦囊,就在那一瞬间,背弃了自己所有的决心和誓言,也放弃了所有雄心壮志!忍不住心里的想念,我想你,我想见见我的澜儿,哪怕一面也好。我奏闻皇上,说要进京面圣商议军务;等圣旨一应允,我就轻装上路,马不停蹄一路直奔京城。你骂我没出息也好,没本事也好,我只想,看看我的澜儿……”,他声音压抑哽咽,手臂微微颤抖,所有的情意和想念,就化作这寥寥数语之间;我数不尽的盼望委屈,有这几句话,此生也足够了。
  原来他是没忍到大军得胜,就拆开了锦囊;当初送的锦囊,是副小像,工笔勾勒,梨花树下,矮墙之上,当年的澜姑娘浅笑嫣然。我愿随君海角天涯,山穷水尽,恨不能一夜白头,生死相依。
  之前多少疑惑和委屈都烟消云散,料定他绝不会辜负我此生情意,年华似水,我猜不到明日几何,只盼一时片刻也好,让两人相守长相依。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比较冷清捏~~5555~~~文章入尾声,下章四爷登基,也希望大家坚持哦,呵呵,我会加油尽快完结哒~~~也感谢大家一直对文章的支持~




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辗转秋叶落满地,十四平藏战功赫赫,皇上在蒙古亲王、贝勒及藏地首领的请求下,建立了丰碑,来纪念这场胜仗的伟绩,说是要昭垂万世。并御制了碑文,置放在布达拉宫山前,和之前的《噶尔弼平藏碑记》一起,记述着平藏、安藏战争的始末和意义。
  十四完成了平藏重任,虽被皇上下旨勒令明年大举带兵进攻准格尔,本是要常驻西宁,但他以商议军务之名上书请旨,求皇上让他暂时回京。得了圣上恩准的谕旨,十四和属下轻装简行,日夜兼程,终于在冬天回到京城,可谓风尘仆仆,艰险非常。
  丰碑记录的皇权战功,谁管碑下枯骨悲戚戚;十四忍了很久,还是交给我一样的东西,羊脂玉的小小兔爷塑像在手心温润晶莹,像极了眼泪一滴。
  苍狼在平藏之役中战死,这令我始料未及;太多人说,这场仗是去装样子的,十四爷只管用簸萁在后头接战功。可没有亲临过战争惨烈的人,谁也没资格在背后乱讲风凉话,大军进藏途中,在青海遇袭,因地形的缘故,受了准格尔余部的埋伏,在山谷中苦熬半月,几乎弹尽粮绝。苍狼领兵相援,为众兵士杀出血路;沿河床暗夜潜行,到月白之地,却被乱箭偷袭,厮杀惨烈。顷刻间,眼前全是倒下的人,耳边嗖嗖呼啸的,除了马蹄声,还有沿着鬓角划过的箭矢声。
  “我之前也不知道,苍狼是支援朝廷的蒙古军首领,是在之前会见青海王、台吉等人,商议往前进兵以及送新的胡必尔汗到藏地的时候,才第一次在藏地遇见他。原来,苍狼早就暗中被皇上派往青海,也去藏地探过几次,就是埋伏在其间的援兵首领。所以……”,十四讲话的时候,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不时会查探我的脸色;他心中,因年少往事对苍狼虽有芥蒂,可毕竟是故交旧识,此番重遇,本是难得,偏偏遭此变故,谁心里,都不会太好受。
  苍狼本和十四是并肩骑马前行,一前一后以佩刀抵挡着四处袭来的乱箭,到山谷尽头,苍狼遇刺客埋伏,背后被放了冷箭,打到崖边,已是乱箭穿身,血染衣衫,他性子本就倔强,此时怎肯低头被伏,马儿纵身一跃,连人带马,消失悬崖山谷……
  羊脂玉兔是在暗夜林中骑马潜行的时候,苍狼交在十四手中的,原来那时,他背后已中数箭,怕扰乱军心,才一直咬紧牙关隐忍。直到山谷在眼前,自知气息渐微,才从背后将十四叫住。
  “羊脂玉兔放在我手中的时候,温温热热,苍狼说他多少年,无论到哪里,一直放在心口,从未离身。他让我把这东西一定交换与你,说之前在草原临别之际,与姑娘讲的话,此生此世从不敢忘记,那些豪言狂语,铭刻在心,若有下辈子,还叫你放慢些脚步,好歹等他一程……这家伙,真是胆大妄为到头了,一揪辫子给我拽回来,差点让他扯下马来……”,十四本是玩笑口气,讲到这里,却也撑不下去笑脸,声音渐渐落寞,言语间,几次哽咽。
  “他之前说,十四爷为人豁达正直,不落世俗污浊,处事光明磊落,的确叫人敬重喜爱。皇子之中,他独独看好你,假以时日,必是锋芒万丈,叫人不可小窥。所以我想,这也是他此番带兵助你的缘由。怎么?十四爷不问,苍狼说让我放慢脚步,等他一程的意思?”,前尘往事,汹汹席卷而来,想是应该为故友离去痛哭不止的,可偏偏此时半滴眼泪也流不出,深刻巨大的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只怕眼泪一掉,就再没半点念想,承认了事实,就等于最后一丝妄想都破灭……
  “他在草原上临行之前,说有话单独与你讲,当时我既然答应,就没半点质疑。况且,我相信澜儿人品,绝不会做负我之事,苍狼与我之间,君子坦荡荡,何苦再介怀往事。那天,背水一战,两人并肩杀出血路一条,也算生死之交,我又怎能辜负他嘱托。发乎情止乎礼,没什么好猜忌……”,十四秉性率真,他与苍狼之间,彼此欣赏,相互敬重,自然不会拘泥俗礼。
  “苍狼说啊,兴许他上辈子是草原上的一只狼,我是天上仙女,他拼死追到这一世,还是慢了一步!若有下辈子,让我脚步放慢些,回头看看狼有没有跟在身后,好歹等他一程。这话就是这样来的,不知是不是草原上的传说,我也不懂里头的意思,当时只当玩笑,谁知竟成永别……”,‘往后,但愿还能与姑娘再见面,今生今世,生生世世,苍狼都等着姑娘的心意,此言立誓,绝不作假……’,苍狼昔日的话,言犹在耳,清亮透澈的眼里,全是掩不住的深情厚意,可谁知一别缘尽,今生、来生的因缘,又怎会如此轻易……
  “仙女?他真能哄你,明明笨的让人哭笑不得,没见过这么傻的仙女!早知道苍狼打着这个心思,当初就该嘱咐他一句,别费心思了,这笨姑娘,除了我,别人都受不了,在衣裳里怀绣朵花,线乱成一团,害的我都不好意思穿……”,十四打起笑脸哄我高兴,他明白,在我看来,无论遇上什么难过的事,只要他还谈笑自如,我就会相信,事情还有祈望缓和的余地。所以,我也明白,无论什么艰难的境地,何样痛苦的(炫)经(书)历(网),在我面前,十四纵然再难过,也会隐忍不发,强作欢颜。
  直到很久之后,我还是不愿相信苍狼已和我们阴阳相隔,花开花落,造化弄人,自己越来越看不清眼前的风景,生死离合,渐渐淡漠……
  “澜儿,你看,这梨花开的真好,还是你嫁给我那年种的,早就不开花了,可谁知今年却开得像雪,可见……”,十四的声音渐渐模糊,我看见他笑的温暖如昔,和十几岁初见时一摸一样,好像那天,也是个春暖花开的时节……
  “我听不见……”,隐隐的只记得自己告诉他这一句,就慢慢抽离,靠在他身上看庭园落花,若能看尽风景,相携到生命尽头,该有多好。
  我又回到十几年前,泰然药铺前的矮墙边,梨花树下,心高气傲、面容清秀的金少爷还没到,暖风徐徐,只要再等一阵子,金少爷的马,大概才会横冲直撞的跑过来。果不其然,我看见他鲜衣怒马,翩然而至,神情焦急万分,可与我双目对视的一刹那,却粲然一笑,比满树的白梨花还让耀眼,动人心魄。我想,自己之所以对这情景念念难忘,大概就是在那时,喜欢上了一个人,交付了一辈子……
  “澜儿,澜儿!”,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十四在眼前的面容,焦急万分,春日里,他额头竟然全是冷汗。
  “我有点累了,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