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额娘,我十三伯父来了,在堂屋歇着,您看……”,弘明方才行色匆匆,原是因为这个,为何十三爷会在这个节骨眼造访,着实令人意外。
  堂屋正殿,十三爷闲坐品茶,眼睫低垂,被花窗棂外的阳光散落一身斑驳的影子,好久未见,人愈发沉稳平和。
  “给怡亲王请安,今儿怎么有空造访寒舍?”,假意俯身请安,却将十三爷惊了一跳,慌忙将茶盏放在桌上,紧走几步上前相扶。
  “你少挤兑我……”,看我不过是促狭他,十三弟神情略微释怀,轻笑出声,这些爵位虚名,都是给外人看的,这么多年过去,彼此情意深厚,谁还在乎那些身外之事。
  “这不是讲话的地方,十三爷随我来……”,在这个风口浪尖的节骨眼上,能让荣宠备至的怡亲王爷亲自到访,必是有了不得的事情,所以,这里当然不是讲话的地方。
  将十三爷引到自己院落的花厅,风吹扶柳,借着光线,我才能好好把他的摸样,看个清楚。两鬓也染了风霜,且方才察觉他走路很慢很慢,虽是外人看似他在端着亲王架势,可唯有知内情者,明白这是腿疾留下的长久病根。
  “十三哥,你坐这儿,椅子凉,你腿疾受不了……”,拿了两个垫子放在圈椅的后背和椅面上,这硬硬木头椅子,看着体面,久坐对有腿疾的人来说,必是痛苦难言。
  “你快坐着吧,叫奴才拿就是了,我何德何能,也劳烦十四福晋伺候……”,十三爷近两年脾气个性沉稳内敛,可骨子里温良敦厚的秉性从不曾改,才得些照顾,就惶恐不安起来。
  “能伺候怡亲王爷,我才是何德何能;况且,您若不嫌弃,这么多年过去,我们也算是几十年故友,我伺候伺候您,算不得什么,何况,我能照顾您的机会,恐怕是不多了……”,这话做不得假,才和十三弟说几句话,已是疲惫不堪,眼睛酸涩,只怕自己随时会昏睡过去,再难清醒。
  “澜儿,你看着精神还好,为何说出这绝决吓人的话来?好端端的,哪里就时间不多了。既是生病,就该叫御医来诊治,何苦拖着,叫人担忧牵挂……”,十三弟眉头紧锁,他话说的隐晦,必是还有讲不得的内情,让他为难至此。
  “皇上停了我们家的俸禄,真小气,怕我们吃官粮占便宜不是?十四爷正给先皇守陵,外头风言风语的,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这会子半个‘病’字不能提啊!多少人说十四福晋狡诈刁钻,称病耍心机,以此为借口,欺骗蒙蔽皇上,好把十四爷弄回京城来?况且,又有多少人,背后戳脊梁骨,指责我娇气矫情,无事生非,使唤御医像自家府里的奴才。这虚名我担不得,也不敢给皇上添麻烦……”,人言可畏,风吹草动都惹来灾祸,谁还敢轻举妄动,为点长久的宿疾,来给暂时平静无波的生活招惹是非,纵是自己无所谓,还有一家子主子奴才的安危,靠你来维系。这一肚子苦水,若不是十三弟,半个字,我都不会吐露。
  “皇上深有苦衷,为君者处境艰难,动毫发牵动整个大清朝。所以,他的决定,必是迫不得已所为。之前你称病没去给皇太后守灵,宗室和朝野都有人以此为话题,指责十四福晋不孝不仁,未尽儿媳晚辈之责,应严惩。还是皇上替你说好话,说十四福晋历来行事妥帖,为人谦和忠厚,常为先皇所夸赞,必不是奸诈之辈。这些人才不敢再多言语,所以四哥,所以皇上,是有心袒护,你别埋怨他。现在严惩十四弟以儆效尤的奸佞之辈甚众,唯恐天下不乱,所以,他要给朝臣个交代,停俸禄也是不得已为之。今日我来,也是奉旨带话给你,安心休养,外头的纷争,和你无关……”,十三弟急着替四哥讲好话,恍若回到二十年前,他在余杭,清泉塔下和我争辩,说他十四弟纯良的时候,也是这副摸样,老实憨厚的不得了。
  “十三爷,我生病不要紧,你替我求求四哥,求他让我陪十四爷去守陵好不好?之前奏请了好几次,一点音信也没有,皇上是铁了心不理会我。既是如此,你的话,他一定肯听,澜儿时日无多,只求你带个话给他,开恩准我去趟汤泉……”,方才忆起往事,又觉恍惚,一时情急,顾不得身份忌讳,拽起十三弟的袖子使劲央求。四哥将我的奏请置之不理,甚至我怀疑,这奏请的折子,都未必送得到他面前,眼下唯一能替我说话的,唯有十三弟。
  “胡闹什么!那儿风寒露重,你寒凉症这么重,去了命就没了!皇上定是不准,十四弟也不会让你去!”,十三弟被我磨的没办法,将我拽住他袖子的手拂开,挑眉呵斥我不懂事;可这话一出,我也明白了,为何之前的奏请都石沉大海。不是四哥没看见我的请求,是他不答应,可是四哥,澜儿还有几个寒暑可以等,你怎么就不信呢……
  十三爷长叹口气,看我总央求他去和皇上奏请准我去马兰峪陪伴十四,实在无可奈何,只得安抚几句告辞离去,可我知道,十三弟此番前来,必是代替四哥的眼睛,来看看真实的境况。以十三爷温厚的性格,我的请求嘱托,他也会想尽办法,替我传达给四哥。只是,不知皇上是不是能信,澜儿真的时日无多,等不得他恩准的团聚之时了。
  十三爷回去不久几天,就听闻皇上在朝臣谕旨中,指责十四无知狂悖,心高气傲。自己屡加训斥,望其悔改,好施以恩宠,可他就是不懂事,就是不改,本来想一辈子也不给他恩宠了,让十四自悔。可念及已故的德妃,为了安慰皇太后在天之灵,所以封十四为郡王,若他以后再不知悔改,必是按罪处置。
  后来才知道,十四爷这郡王当的委屈,顶着郡王的名号,可根本不入名册,等同于虚设,做不做的真,还另当别论,况且他也不在京城,明摆着资格不够,只是因为安慰德妃在天之灵,才勉勉强强封个郡王。
  四哥这话听着也委屈,这些罪名,听着像骂十四,无知狂悖,心高气傲,自己屡加训斥,望其悔改,好施以恩宠,可他就是不懂事。可细琢磨起来,又像是他借此在骂德妃,一吐心中多年来的苦闷、遗憾,把对自己亲娘的不满全说了出来。君心难测,纵是明白,谁又敢真讲出来。
  府里领了郡王俸禄,御医一日来三次诊治,可我托付十三弟的请求,却又石沉大海,半点动静都不见。皇上有意惩治十四,墙倒众人推,多少朝臣就奏闻他之前的过失。甚至是和八哥、九哥、十哥关系亲密,有朋党之嫌,可先皇在世的时候,从没见他们几个构成朋党,皇子间亲情淡漠,个个心高气傲,怎会成为真正的朋党,无非是走的亲近罢了。
  这时,有个人跳出来,犹为得意猖狂,就是之前被润涓惩治过的小胖子额那泰,他是和硕贝勒福晋的侄儿,他们当年在我面前,自称镶黄旗主,一口一个完颜家奴大欺主。想不到这陈年往事,居然又被借机挑起,看十四落难,她怂恿自己丈夫上奏皇上,说润涓仗着自己是十四爷的妻舅,仗势欺人,连宗室也不放在眼里,恳请皇上做主降罪严惩。又在朝中散播谣言,说十四爷果然狂傲,十四福晋纵容亲弟弟逞凶,欺负宗室子弟,奴大欺主,目无王法,背后还靠着十四爷这个姐夫撑腰,不严惩无以正国法。这事儿轰轰烈烈,多少人瞧好戏,瞧十四的好戏,瞧我的好戏,也瞧皇上的好戏,连江宁的润晖都有了耳闻,说再闹下去,他上京和皇上请罪,把弟弟的过错揽下来就是。
  可皇上如同对待我的奏请一般,这事,和硕贝勒和福晋上奏了几回,都杳无音信,看皇上不露声色,置之不理,朝臣也就不再趁机兴风作浪。此事暂且算是风平浪静下来,只是叹人心险恶,投井下石者比比皆是。
  天渐渐寒凉,眼前景致已经只能在回忆里才看的清晰,这个年过的凄凉冷清无比,心念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半点希望都找不见,这些日子以来,十四孤身被圈禁汤泉,我和他半点音信不通,彼此惦念,可随着病痛渐深,慢慢心灰意冷。
  春寒料峭,府里深夜却又个意外之人造访……
  “奴才给郡王福晋请安……”,居然是在余杭时,四哥的贴身太监顺棋公公,之后除了在畅春园别院见过一面,就再未曾相遇,想不到,这个时候,还能盼来他的造访。
  看他衣着品级,也必是皇上身边的心腹太监,哪敢怠慢,忙将顺棋公公扶起,不知他此来何意。
  “福晋,皇上有密旨要奴才交予福晋,奴才不敢怠慢,这才深夜叨扰,还望福晋恕罪……”,顺棋公公话说的妥帖周全,想必这也是他在四哥身边,能长久当差的原故,谦和恭敬,不骄不躁。
  四哥的密旨没几个字,意思明明白白,言语间尽是呵斥,叫我谨言慎行,勿给人落下口舌话柄,规劝我近来少与宗室往来,安心住在府内,莫让外头的纷争是非,乱了心智,若在婉拒御医诊治,纵是神仙也救不得,纵然皇恩浩荡,也管不了许多。本是心如死灰,可望着寥寥数语,又燃起点点心念,四哥总是念及旧情,处处暗中袒护,何苦不能再成全澜儿最后一桩心事。
  “顺棋公公,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您成全……”,跪倒顺棋公公面前,如今,救命稻草在眼前,谁还顾得上主子奴才的虚礼。
  “福晋,您是折煞奴才……”,顺棋公公惊愕不已,要将我扶起,可他在听闻我的请求之后,浑身颤抖,满面惊恐。
  从身后取过锦盒,千金奉上,只盼圆个心意,“公公,这点心意,绝非有意收买羞辱,想您与我,在余杭相识,如今已有二十余年,称的上故交旧友。望您念及往日情谊,且将这点银两收下,往后也有个依靠。等往后您享福延寿,颐养天年的时候,还能记起我这个旧识。您心存仁义,我如今只求您一件事,替我带句话给皇上,就一句话,澜儿恳请皇上开恩,让我见皇上一面!顺棋公公,算我求您……”,泪眼模糊,渐渐哽咽不能言,只盼顺棋公公能帮忙,把这句话带个四哥,纵是再石沉大海,也算今生无缘,永无所求。
  “福晋,您这是要折煞死奴才啊!奴才下贱之人,岂能受您如此看重……”,顺棋公公是心怀善念的人,不同于其他无情无义的太监,他也唏嘘感慨,眼含热泪。想起往日情景,谁能不心酸。
  我果然托付了信义之人,顺棋公公离去的次日,又悄悄到访府上,只一句话告诉我,皇上下旨,命奴才领福晋入宫面圣……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住各位,又没写到见四哥,这是重头戏,下章一开头就是澜儿和四哥最后一次会面。放心。很快很快。这两天就更上。估计是下章是正文的最后一章。然后,十四爷有两个番外。这故事才这真正完结,请大家一定要坚持。再次表示感谢。
之前赶工作,连续熬夜,耽误了更文,大家见谅。还请坚持到十四爷的番外完结,看看真正结局啊。




人生若只如初见 比翼连枝当日愿

  暗夜之中,皇城早已宫门深锁,夹道漆黑一片,大内森森,盘查严密,若非靠着顺棋公公的一盏羊角灯和腰间令牌,恐怕早就迷失在这来了千百次的地方。
  紫禁城太大,数不清有多少间房子,多少道门槛,又有多少为太和殿上的龙椅,丢了身家性命的怨魂。早春气候微寒,入了夜凉风阵阵,偶尔借着月色还能看见乌鸦扑腾着翅膀凌空划过,惹来阵阵阴凉肃穆气息。
  “福晋,恕奴才不伺候了,您自个儿进去吧……”,不知绕了多少路,顺棋公公将我领入一座宫门,院内种着几株古松,透过镂花窗棂往屋里望,烛火通明,里头的人正低头写字,身上的朝服都没来得及换。
  被顺棋公公顺势一推,颇有些踉跄的跌进殿内,将正在低头写字那人的目光惊起,提笔挑眉审视着我,一言不发。他抿着嘴声色不动,我就愈发尴尬起来,屋里气氛沉闷,明知该请安行礼,可就是一时间错愕呆愣,怔怔无语。
  “你费尽心机跑来见朕,就是为了给朕相面的?那不如出东华门,在街口搬个凳子、挂面旗,上头写着‘铁口直断’,还能换得些银两!”,一开口,才明白这人衣裳换了,名号响了,刁难贬损人的毛病一丝都不减,挤兑的你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讲不出。
  “给万岁爷请安,其实……”,对啊,我到底为什么前来,心心念念见他一面,到底,我要求什么……
  “你住口!之前的折子和奏请,朕看过了!若仍是为此事前来,那你不如现在就回去,朕心意已决,容不得再多言!你倒是机灵,自己递折子不成,还敢托老十三来给你当说客,朕现在就告诉你,谁说也没用,你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顶着郡王妃的称号,后半辈子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