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杨梅酒开封的那天,恰逢一个极其闷热的日子,太阳在酷晒了一天之后,傍晚终于下了阵微雨。可雨停了,地面也好像被蒸腾起来,四周都散发着湿热、粘腻的味道。懒懒的窝在榻上,使劲摇着扇子,胳膊酸的要死,也不见一点凉风。
透过窗户抬眼往斜上方看,数遍园子估计只有那边山坡上的梧桐树下最凉快了,隔这么远,我都听见树叶被风吹的哗啦哗啦作响。“锦云,我现在真想站在那梧桐树下的书案上,迎风吹个透心凉。”,嘴里说着妄想,手里还在垂死挣扎一般的疯狂摇扇子。
“成了姑娘,这怨谁啊?那地方已经是贝勒爷的了,您就别想了,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般到那地方去了?”,锦云话里带刺儿的白了我一眼,也那把扇子过来替我扇着。“住嘴啊你,别你你他他的嘴里没规矩,人家是主子,主子怕热就得把好地方让出来。家里给你惯的没样了,等到了京城,可就没半个人护着咱们了,回头吃不了兜着走。”,想起来没多少日子就要和这温柔乡一样的烟雨江南告别了,心里忽然有些惆怅起来。
“可不是,去京城的日子眼看没几天了,我这心里啊,总是不踏实。姑娘,您自己有点打算没,您到底是不是?唉……”,说着说着锦云就着急起来,我知道她没说出口的半句话是什么,因为她心里也没底。
“没打算,别落那个太子手里就成了。我有打算怎么着,还能越过选秀去?这事你问我也没用。不说这个了,这天本来燥得慌的,别再添堵了。哎!对了,我那酒怎么样了?长毛儿了吧?”,说起热,突然想起那酒我好长时间没管了,不知道是不是里面都生出蘑菇来了……
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冲到墙角就去找我那坛子杨梅酒。“哎哟,姑娘,您还哪有点姑娘的样子埃看您那天宝贝似的护着,我赶紧给收起来了,这会子估计差不多了,我还以为您忘了呢。”,锦云从里屋抱着酒坛子,小心的递给我。杨梅酒此时已经彻底变成浓郁的殷红色,底部稍显暗红,光颜色就那样让人着迷。
“来,拿俩个酒盅来,还有蜂蜜,咱俩先尝尝。”,我就知道自己忍不住,决定先和锦云分享一下味道。轻轻抿了一小口,因为调了蜂蜜,酸甜醇厚的味道一直顺着喉咙,流到心坎儿里。脸颊立刻就有些微热,可心里却透着畅快。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山坡上的书房里想来也点起了烛火,将银红窗纱映的和我杯中的杨梅酒一个颜色。沿石阶缓步而上,梧桐树下那人正坐着喝茶,见我过来他微微有些吃惊,但很快就换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哟?豆苗还在家呐?我都好多日子没看见你了,还正想去打听打听;你是不是已经嫁人了呢?”,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低头用茶盅盖子撇茶沫,让旁人一看以为真的呢。
而我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楞找不出反击的突破口,他这个书房就在我院落的斜上方,每天我都看见他坐在梧桐树下念书、写奏折。明明是他自己不搭理我,这会儿假惺惺的装成这副摸样,也不又在打什么主意。
“哪儿能啊,我还没选秀呢,怎么会随便嫁人?您这不说笑呢吗?”,我傻愣愣的抱着酒坛子,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心想要不趁他低头的机会,拿坛子砸死他算了,省的以后再这么变着花样挤兑人。
“豆苗要是嫁人了,我该多难过。”,他这一句话将我给说楞了,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好。看来我今儿来的不巧,不知道这贝勒爷又受了什么刺激,显然是状态反常。
“您又胡说什么呢?”,轻轻将杨梅酒放在他跟前的书案上,晚风吹过来,微微有些发凉。
“丫头,你知道吗?今儿太子给我写了一封密信,有些事不用我说破了吧。”,他将茶盏放下,长出一口气,静待我的反应,茶盏旁的信封上没写一个字,刺眼的白色让人不敢直视。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我当他已经给忘了呢。”,陷入一种极度的慌恐之中,把尊卑称呼忘了个干净,开始胡言乱语。
“忘记?你以为他想要的,会这么容易就放手?哼,我看这天底下没他不想要的。”,估计四爷自己心情也挺差,所以他非但没有纠我话里的把柄,反倒也跟着一起讽刺太子。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他这样直白的袒露情绪。看来那信里除我之外,还有些别的内容,让他愤懑到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那副老神在在的态势。
“这是什么东西?”,不知是不是觉着自己刚刚失态了,他指着桌上的杨梅酒将话题急转过去。“哦,这是杨梅酒,最能解暑热,回头您让他们找冰镇上,每天调了蜂蜜喝上一盅,听说能去病根儿。”,差点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哪儿弄来的?瓶子也挺好看的。”,他脸色比刚刚缓和了许多,拿起装酒的水晶罐子仔细把玩。
“我自己酿的,也不知道功效如何?您若是喝着好,回头我将方子交给小公公,等您回了京城,每年夏天也酿一坛子,暑热就没那么难熬了。”,话似乎有些说大,万一没效果可怎么圆回来。但他却只是默默看着酒发呆,也不知道刚刚的话听进去没有。
“你每年给我酿一坛子不就成了,还怕爷赏不起?”,虽是在说笑,可笑容有多勉强谁都看得出来。“我……,我还有机会不嫁给太子爷吗?”,纵然前面就是悬崖峭壁,我还是想知道还有没有生还的余地。
“我……”,只见他刚要开口,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那脚步声来的急,似乎很快就要到近前,眼下没有遮蔽之处,我本能的一个闪身钻进书案底下。
“微臣给贝勒爷请安,打扰贝勒爷歇息,还望恕罪。”,这一听就知道是谁,在这个府里能称微臣的,只有我叔父一人。如果他们要说什么机密,想来我这会儿捂耳朵都没人信,肯定会被杀了灭口,看来我今天的确来的不巧。
正在胡思乱想着,却感觉贝勒爷用靴子踢了踢在桌下的我,原以为他是不小心的,就用胳膊打了回去,好让他知道我的位置。谁知他却越发来劲,踢个没完没了,结果给我弄烦了,使劲捶了他一下。
“咳……”,就听见他猛的一声咳嗽,弄得叔父赶紧追问他身体是否安好。觉着有些不对劲儿,一回头看见自己的衣襟还露在外面,粉白缎子被月亮照的直反光,赶紧一把拽了进来,敢情他刚刚是为了这件事踢我,也不知叔父发现没有。
“贝勒爷,微臣……,还有一件秘事要奏报。”,叔父似乎向前走近了几步,我心里慌的直打鼓。
“罢了,我今儿有些乏了,你且先回去,明儿再说吧。”,贝勒爷开始赶人,看来叔父和他之间的确有秘事相商,而这件事儿是不能让我知道的。想到叔父与他关系如此微妙,心口里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忧愁弥散开来,这种情绪甚至压过了刚刚太子带给我的恐慌。这本该值得庆幸不是吗,可我到底怎么了?
“这……,嗻,微臣告退。”,想来叔父是被贝勒爷的气势所震慑,未曾再多言,便缓缓退去。听到他的脚步远了,我也赶紧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只想着快回去,免再多生枝节。
“豆苗!〃,在我正要顺着石阶山路往下跑的时候,却被他叫住了。“没事……”,说罢,他轻轻冲外摆摆手,示意我赶快回去。什么没事?此时月色皎洁如水,纵是直觉他话里还另有深意,却也容不得我再追问了。
时间辗转,夏日之美未及细品,转眼便是中秋团圆日。
府里从早些时候,就已经开始做准备,将库房里存放的各式彩灯拿出来,将那些破损的从新绷上新彩绸。丫鬟们都忙着给彩灯变着花样的打上各种新络子,金黄的蝙蝠、赭石的花篮、翠绿的蟾蜍……,栩栩如生的缀在彩灯下面,续上同色的饰穗,一派富贵繁华。祖母让我给那些新彩灯上题些吉祥诗句,往年这是我和润晖两个人的差事,但今年他连人影都难见。
江澈然倒是经常来府里玩,陪我一起坐在湖边的亭子里给灯笼题诗。写了三五个之后,就被我给制止了,不是写错字,就是字写的太难看,简直是暴殄天物。
“二少爷,现在我是能和你玩,等回头明年你也和那个润晖一样进了京城,我该多寂寞。”此刻,他轻叹一口气,落寞的看着水面。
“你那么喜欢傻子亮给我起的外号,不如找他玩去。”,江澈然来了纯属是个捣乱的,所以我打算把他轰走。
“他才没空和我玩,你们一个个的这会子都透着自己是满洲权贵,好像朝廷里有多少大事等着你们。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在一块玩!〃,他此刻语气幽怨、眼神愤恨,让人脊背发寒。“你今儿怎么了?吃错药了?”,我让他弄得很是莫名,不明白哪里伤着他娇嫩的少爷心了。
“没,我决定了!你们三个若是都去了京城,那我也要去!〃,他忽然一脸严肃的站起来,走到亭子中央指天发誓。“说起来我们三个以后也不一定会怎么样呢,润晖不一定考的中,考中了不定给分到哪儿去当官;完颜亮想去做护军或御前侍卫,也不知会在哪儿当差,我去选秀女,要是能被撂牌子,我转天就会余杭来。”,说不好我此刻宽慰的是江澈然,还是我自己。
“当真?!也就是说,你们还可能都回余杭是不是?那我决定了!〃,他本来眼睛就大,这会儿因为兴奋将眼睛睁的更大,单薄的胸膛都快被拍碎了。“决定什么?又不去京城了?”,没时间和他瞎聊,继续低头给灯笼题诗。“我决定!今儿在你们家过中秋。”,他仿佛给我多大恩惠一般,说完还凑过来眨巴着眼睛。
“你再一惊一乍的,我就给你踢下水……”,因为实在太恶心,一把将他的脸推开。
今年的中秋,我们家格外热闹,不仅各房宗族俱全,还多了两位皇子,加一位未来的富商。团圆宴的时候,府里男女眷要分开,所以我都窝在祖母身边海吃海喝。
她却兴致不高,说这时越是团圆,等我和润晖走后,她就越寂寞。
但在此时却有个人袅袅婷婷的凑了过来,“老夫人,还有蕊儿陪伴您呢。”,笑容仿佛在她脸上荡漾成了一朵花……
莫道秋江离别难 舟船明日是长安
这位本名唤作石绿蕊的姑娘,是我叔父侧室石姨娘的内侄女,她父亲嗜赌成性,母亲却爱财如命,本是个身世可怜的姑娘。但我却不大喜欢她,觉得她年纪不大,心机过于深沉,所以任凭她府里多日,我们也未曾有过交集。她这一过来卖乖,弄的几位婶娘都过来忙着劝,说什么姑娘大了,出门子是迟早的事儿,祖母反而更伤心。
宴席过后,祖母邀众人去戏台看戏,特意从姑苏请来最好的昆班,安慰这两位皇子的思家之情。我倒无所谓,可完颜亮和润晖都不爱看,隔着老远发现十三弟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只有贝勒爷在椅子上端坐,可看他的眼神早就飘到十万八千里去了,不知为什么,每次只要让我看见他这副假正经的样子就想笑。
“二少爷,走吧。”,完颜亮趴在我的椅子背上,满脸堆笑的朝身后一指。趁着众人都在听戏,两人一路跑到后院,看见润晖站荷塘边上,江澈然趴在他背上冲我们使劲招手。
府里后院有大片荷塘,可供小巧的扁舟在其间穿行。穿过假山,见完颜亮的几个小厮将已备好果酒的扁舟撑来,泊在湖岸。待要上船,却看见贝勒爷和他十三弟已经坐在船上。
“二少爷,我们本来要自己去玩的,但这松鼠执意要叫你过来,说四大才子少一个都不成。”,完颜亮指指一旁傻笑的江澈然。
“看来,也就是澈然还有点良心!”,狠狠的白了一眼完颜亮。“那看来我们都是没良心的了,是吧,十三弟?”,十三弟被他四哥突然点名,一时有点茫然,只能为难的来回打量我们几个。“您误会了,民女只是在指责自己的两位兄长。”,无视完颜亮要吐的表情,快步迈上船。
“滺澜!你做什么去?”,身后突然响起的高声吓了我一跳,差点迈空,原来石绿蕊一直躲在假山后。“你管我做什么去?”,丢给她这句话,转身上了船。“你个姑娘,这船上都是爷们,这话若传出去,看完颜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她满脸质问的扬着头,仿佛拿了我多大把柄。
“这是我们家二少爷,哪儿来的姑娘?你该干嘛干嘛去。”,完颜亮指着我说的理直气壮,让人哭笑不得。“我给你告老夫人去!”,完颜亮的态度让她很没面子,满脸羞红,一跺脚,转身就要跑。
完颜亮仰头哈哈大笑,可润晖却将石绿蕊一把拉住,她脸上顿时泛出羞涩的神情,吓得润晖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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