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用,你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顶着郡王妃的称号,后半辈子足以养尊处优,何苦跑去荒山野岭凑热闹,少跟着他裹乱胡闹!”,我还没开口,就被他劈头盖脸的数落责斥一大通,总觉得,今儿皇上颇为不自在,言语神情都透着焦躁。许是多少日子不见了,又(炫)经(书)历(网)是世事种种,他比我还要尴尬难堪。
“我来看看您……,我只是,来看看您……”,话已至此,他态势绝决,岂容我再争辩。千方百计换得夜访皇城,无非是,想当面和他道个别,纵然今日他不准我去汤泉陪伴十四,时日无多,我也会暗中启程……
偌大宫殿,霎时间,悄无声息。他愣楞望着我,几次想张口,却仍是说不出半句言语,最终回身坐到窗边的榻上,眉头紧蹙,扶额长叹。
“澜儿想要什么?朕欠你的,从来未曾忘记,你若是开口,朕绝不推辞失言。”,两人良久无言,他也鬓染风霜,可见近些年,费劲了心力。
想来皇上念及的,是多少年前,我予他的救命之恩,可你明知我想要的是什么,眼下提起这话,叫我从何开口。是和现在的十三爷一样,处事知进退、懂分寸,随意敷衍几句,哄他个龙心大悦。还是明明白白,把心中真正所求,一字一句,讲个清楚。
时光流逝,静谧异常,连气息声都清晰可闻。我无言以对,事到如今,境遇难堪,我求的,你不肯给;你给的,我无所求。到底,是走上两条岔路口,故人至交,竟如对面不相识。
“澜儿,我记得十几年前,你同我坐船游湖,那天下小雨,澜姑娘年纪虽小,可胆子不小,说进京选秀,若是被撂了牌子,就回到余杭去,每天闲闲坐在船上看看风景。或找个临水的宅子,坐到廊下看船经过,这样过一辈子。现如今,你的心意,可还是如此?”,半晌,他将脸望向窗外明月,目光飘远,似是被往事缠绕而不可自拔。
“事到如今,儿子都已成家,天下之大,您叫澜儿还能上哪儿去?”,我不敢轻易提十四,怕惹皇上心生烦扰,弄巧成拙。可我想告诉他,澜儿早不是当年的小姑娘,恣意妄为,豁达随性。天下之大,我想去的,却只有一个人身边而已,牵肠挂肚,朝思暮想。
“你惦记儿子?这不难,只要他们效忠朝廷,朕自有爵位分封。而你祖母、老父尚在,哥哥现今又是布政使,为官清廉,声名甚好。所以,你以探亲之名回去未尝不可。朕让你们一家团圆可好?”,眼前人笑容宽厚,替我想好了绝佳的后路,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念及彼此的前尘往事,皇上仁义,恩宠无以复加。
“皇上,澜儿从来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他从来都是这样,行事果敢,气势绝决;十几年前,你替我决定了姻缘,转眼十几年过去了,你难不成,是要亲手再断了我的姻缘。到底,我在你心里算得什么……
“我的澜儿当然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可你让朕怎么办!这条帕子,朕骗你说弄丢了,可你又怎么会知道?十几年了,从来就没离开过朕的身边!外人都怨恨朕冷血无情,你也怨我是不是?人活在世,如逆水行舟、夜间行船,前路渺渺,深潭骇浪遍布,错一步则万劫不复。朕一番苦心,外人不懂,你也不懂?你可知,我的难处……”,窗外惊雷一声,大雨紧跟着瓢泼而至,以至于我听不清他的话,只看见他目光惆怅忧愁,说不清的郁结,梗在心口。
他终是倔强性情,才吐露几句心意,自己却先将眉头一蹙,抿起嘴,背过身去。
微微泛黄的丝绢手帕落在地上,一声脆响,散落出的玛瑙耳坠,艳艳的,如同开在心口上的一朵花。当年游湖时,被他抢走的耳坠子竟还完好包在手绢儿之中,可见方才的话,一字不假,十几年了,他一直放在身上。
“我知道,可我,等不了了。人生若只如初见,怎勘韶华易逝,往事难觅,眼下澜儿时日无多,恐怕等不到几个寒暑,还请皇上开恩。”,探身将帕子和耳坠捡起来,却被他将手紧紧攥住,戒指咯得指节生疼,十几年的心事,都无从道来,现在再诉衷肠,凄凉满地,于事无补。
“说到底,你来求朕的,无非是这件事。他就那么好?值得你命也不要,心心念念的随他去荒郊野岭里遭罪?你别惹我恼怒!滺澜,你可知道,朝中有人暗中参奏你和完颜家,都被朕将折子冷落在一旁?说你十四福晋骄奢无度,说完颜家以下犯上,倚仗是允禵的姻亲,欺辱宗室?这些,你可有耳闻?你可又知道,是谁暗中将你庇护下来?还敢不识好歹,恣意妄为,任性也有个限度!”,他指尖仍是冰冷彻骨,多少年都不曾改变,外头雨下的滂沱,顺着大殿屋檐砸在地上,将人的心也凉透。
“我是喜欢精巧玩意儿,你不是打从余杭的时候,就知道了?可骄奢无度倒谈不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上哪儿散银子去?何况先皇在的时候,吃穿用度都是官家的,一笔笔内务府都记着,能超出多少?再说,当初,额那泰倚仗宗室身份,骂我不识抬举,弟弟气不过,两人打了一架,本就是小孩子寻常事。和硕福晋下午就带着她嫂子和侄儿,跑到十四府上,指着鼻子将我责斥唾骂一顿,说什么完颜家奴大欺主的,一口一个奴才,好不难听!当时正病着,平白受了一肚子闲气,她找上门欺负人,还不罢休?如今倒好,趁着您新皇登基,把孩子玩闹的事情拿出来翻出旧账,还反咬一口,成了我的不是!她这是要如何?非把人挤兑上绝路不成?奴大欺主,我都被她骂成奴才了,难不成,还要我背根荆条,上和硕贝勒府上下跪请罪?”,这和硕贝勒和他福晋简直是没完没了,真真是势利小人,趁着十四危难之时,落井下石,最是可恶。
“你!脾气倒不小,你这是和他们发脾气,还是和朕发脾气?牙尖嘴利!”,他倒是把手松开了,挑眉瞅着我,上下打量,仿佛我这脾气发的有多令人难以置信。
“我牙尖嘴利也不是一两天了,您又不是不知道!这和硕贝勒福晋,登门指鼻子骂过我奴才了,这会子还来纠缠,才真是欺人太甚!”,多少年前,和硕贝勒刁横的嘴脸又在眼前,忍不住眼睛一酸,当真世态炎凉,点点透心肠。
“这老十四也是,人家都欺负上门了,怎么连个动静也没有,不中用的东西!唉,若是真如此,这和硕贝勒和他福晋,果然是刁毒蛮横无耻,朕自有论断。你也不必挂怀,这些闲散宗室,居心叵测,故意兴风作浪,不必理会就是了!”,想来和硕贝勒平日里就倚仗宗室身份,胡搅蛮缠不好招惹,四哥也未曾当真,只是他自己念念叨叨的,想来方才的话,纯属给我些警告罢了。
屋外雨声渐渐震耳欲聋,方才因为和硕贝勒的事情,怨怒攻心,一时动了气,只觉得眼前发亮,白茫茫一片,屋内景象渐渐模糊不见,心下暗道不妙,皇宫大内,私下里瞒着天下人来面圣,若我在此时人事不知,可不是为难了万岁爷。可病势来的汹涌,如何还顾得了许多,只觉得阵阵晕眩,指尖渐冷……
再幽幽转醒过来,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只听闻殿外雨势小了许多,淅淅沥沥,打在铃铛上,如翠鸟轻啼。恍惚中,望见眼前人又坐到对面桌前写文章,支着脑袋,眉头紧锁,不知哪儿来这许多烦心事。再定定神,才明白他是皇上,那厚厚一摞,怕是批不完的奏折。
见我望着他,许是心有所感,批奏折的人抬起头,目光遇个正着,“你好大胆子?朕和你说话,你敢睡觉?天底下像你这么大胆子的有几个?连个……,连个招呼都不打,吓唬人……,信不信朕现下就治你个大不敬之罪!”,他神色竟有些局促紧张,眼睛多是探寻关切,明白这人向来嘴硬别扭,虽口中严厉,未必是真心怪罪,恐怕替你担心也不一定。
“四哥,我病了……”,不问还好,一张口就勾起多少委屈伤心事,眼泪瞬时掉下来,你可知,我与你一别,许是此生此世,再难相见。
“病了?我听闻御医奏报,你是多年宿疾,并无大碍,只是操劳费神,多多休养就是,怎就……”,他话讲到一半,生生又咽了回去,从来就是面冷心热,不肯将好话说出来,平白遭了多少误会。和远在汤泉的人,不愧是一母同胞,别扭倔强到一块去了,终究扭成解不开的心结。
“无大碍?四爷,你看我一眼,你再看我一眼,我十五岁与您相识,如今十几年的光阴,辗转而过,多少心意多少往事,您心中最是清楚。如今,澜儿自知时日无多,不敢欺瞒,别无他求,只盼,您把我的摸样记在心里,好不好?四哥,皇上,你再看我一眼……”,手扶在他胳膊上,才知龙袍上的锦缎原来如此刺手,种种过往汹涌袭来,泪眼模糊,慢慢快要将面前的人湮没。
“好好好,朕看一眼,朕就再好好看一眼。再看澜儿一眼,再看我的豆苗一眼。好端端,说什么胡话,莫再提永别之言!朕是天子,朕要你在哪儿,你就得在哪儿;现下宫中的修道者,甚是有些本事,纵是生死相隔,朕亦有法子,让你陪在朕身边,可好?下辈子,都给朕老老实实的,哪儿也不许去,谁也不准瞧,朕就踏实了。”,造化弄人,多少情意被因缘戏弄,随了流水逝去;下辈子?若真有来生,怕又是一场阴错阳差。
“皇上,下辈子的事儿,我不知道。这辈子,光阴短暂,您许我去汤泉吧,好不好?澜儿求你,让澜儿余下的日子,把这辈子过圆满,好不好?”,若你真有心关爱,何苦不如了我最后的心意,我许了心爱的人生死相依,即使没能陪他看尽人世间最后的风景,也不愿伶仃孤苦,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就是……,你的心意?”,下颌被他轻轻抬起,四目相对,两两无言,一时间,仿佛要看尽今生,勘破彼此情意,还有那追不回的前尘往事。
“皇上,有件事我念了一辈子,若今日不问,恐怕再难有机会……”,将怀中的荷包拿出来,荷包中的字条微微泛黄,可文雅遒劲的字迹一眼可辨,“山有木系木有枝,您当年,到底……,是说,越女心悦王子?可是如此?”,虽是往事不可追,可十几年前,梅酒初尝人易醉,这心意,怎就会轻易舍弃。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他低头轻声将句子补全,再抬眼,目光点点,尽是情动,“想当初,越女与王子同舟,心怀不安,娇怯羞涩;可她不知,王子心里,也觉得,越女千娇百媚,动人心魄。所以,心悦君兮君不知……,罢了,愿意去就去吧,既是你心意已决,朕也拦不住……”,他挥袖长叹,无奈浅笑,长久心结,原是一场错过。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愁。
“谢皇上,谢皇上成全,澜儿此生此世,永不忘皇恩……”,没想到,最后竟得他应允,成全心愿,欣喜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胡闹!朕说过,不准你再妄下论断!朕也没准你一直待在汤泉,野外风寒露重,既是怕寒凉,秋后回京!不必再多言!”,圣上一言九鼎,他准我去汤泉,已是格外开恩,所以他命我秋后回京,我也没有再争辩的余地。可是,秋后,太远了……
“皇上,今日我从您这宫门出去,若是被外人瞧见,怕是多少难听话编造出来,可清白,唯您和我心中明白。所以,外人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的话,皇上没必要太过烦扰挂怀,是非曲直,自在人心。十四爷从来,就未曾有谋逆之心,他或许狂傲,可心中对您敬重有加,还望皇上念及老太妃临终嘱托,饶恕他的妄为言行。”,老太妃,若您泉下有知,告诉我该如何解了这对兄弟的心结,保得十四后半生平安顺意。
“天快亮了,回去吧,朕要准备早朝,不能再与你多言,澜儿自己保重,秋后回京,别叫朕再派人去请,你可明白?”,他神态疲惫,一夜未眠,眼下渐渐天明,避人耳目是其一;恐怕冰冻三尺,多年的恩怨,又岂是我三言两语所能化解?
“皇上,您宠信年大人吗?澜儿有几句肺腑之言,不敢欺瞒,也不怕皇上治罪,定是要如实禀告。私下听闻,年大人自恃功高,擅作威福,骄横跋扈,平行公文,擅称‘令谕’。他身边已然快要拥兵十万,甲士千员,猛将如云,谋臣似雨,皇上切切不要养虎为患。况且他私设公堂,蒙古王公见面都要跪地叩拜,四处贪赃受贿、侵蚀钱粮,累计达数百万两之多。以圣上之名,惩治忠贤,这盆脏水全着着实实泼在您的龙袍上,又是何苦?”,年大人,当初您问我,到底要如何?我说,要您死,您可听明白了?您暗中埋伏于京郊城门外,害我兄长无辜殒命,此仇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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