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他回头,与我默默相对,眉头紧蹙,目光哀伤,彼此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身旁刀光兵刃都如幻影,多少往事情意,涌在心口,最怕分离在眼前,还满怀不舍……
“住手!这时做何!”,突如其来马蹄急,一声呵斥,将马兰峪总兵吓的倒退几步,借月色细分辨,却没想到,十三爷会在此时前来,挥刀将兵士的弓箭打落,眉头紧锁,目光凌厉,震慑的周围人再不敢多言……
“澜儿,回去好不好?四哥知道,你脾气倔强,打定主意再难更改,底下人劝不动,唯有我亲自将你请回去……”,既是怡亲王驾临,马兰峪总兵又怎好再多言,悻悻然退下,将十三弟迎入房中,确实有话与他讲,十几年深厚情谊,有机会话别,终是福分。
“十三爷,澜儿回不去了,今日要您告别,来生来世,我都记着你我的前尘过往,深情厚谊,永世铭记……”,话未讲完,眼泪先掉下来,若是平顺安好,谁会轻言分离,当真我就舍得此生?
“你别……”,有时,明知要说客套劝慰的言语,可真面对此情此景,怕是谁也说不出半句。
“十三弟,我要去找完颜亮了,问问他,怎么总是不争气,连回家都把命都丢了,你知道,我和润晖都不敢把这消息告诉家里的祖母,怕老人家伤怀,你说,这傻子是不是总让人为难。对了,这如意还你,还请十三爷务必收下,这么多年,我从未离身,可今天,是要物归原主了……”,将如意祯祥的小如意从里怀拿出来,交付到十三爷手中,温温热热,就如同他的人,温和敦厚,总是叫人心怀感念。
“既是送你,既是你不曾离身,那我也不要,送你的,就是你的,十几年心意,你如何叫我说收回,就收回!”,他神情有些激动愤懑,想是把意思想复杂了,本就是心思敏感深沉的人,怕是眼下前程爵位虽显贵,往后的路,也未必不辛苦,叫人叹怜惋惜。
“没有,我是叫你替我保管,你看这个……”,拿出十四送的,一摸一样的小如意,在十三弟眼前晃了晃,“谁承想,如意祯祥,您弟弟,也送了一个。一会儿,我把这个,也还给他!这是先皇所赐,叫您二位念及兄弟之情,彼此和睦关爱,我又怎能霸占?十三爷,若您还念及往事,澜儿把十四爷托付给您,还望您今后,多照顾他才是……”,事到如今,其他兄弟均是自身难保,唯独十三弟因之前与四哥的交情,仕途平顺,他又宅心仁厚,我若是放不下十四,眼前人才是最可托付。
“澜儿,放心,你心里想的,我明白……。我这十几年的心意,你可也明白……”,他沉溺往事,目光深邃,看尽前尘种种。抬手将他一挡,只觉心口憋闷,一口咳出来,再看手绢,却将他也惊的双目圆睁,久久难言。
“十三爷,劳您把十四爷请进来,我有话,还没和他讲……”,十四从方才就在庭院中未曾进门,因我与十三弟有要事交付,请他暂且回避片刻。
夜色渐沉,四爷说的没错,城外果真风寒露重,恐怕执意抗旨留在此地,也熬不过寒冬,才夏末,屋里就燃了几个熏笼取暖,幽幽弥散着桂花香气。
“十四,我想起咱们以前胡说的一件事,你问我,若是闹饥荒,手里只剩一个馒头,会怎样?我说啊,我宁愿自己饿死,也把馒头都留给你,让你活下去。这是因为,年少时,两情相悦,可心里没底气,觉得变数太多,无价宝易得,有情郎太少,恨不能在得宠的时候,爱个流萤扑火。最怕色衰爱驰,爱驰恩绝;趁着红颜未老,占尽先机,把遗憾思念都留给对方才好。可现在,我不这样想,若你再问我,我会把馒头掰开,你吃一大半,我自己留下一小半。半生辗转过,只剩下彼此相依为伴的时候,自己要先走了,才知道,留心爱之人独自在世间,多叫人放心不下。我若狠心离去,你该多难过。十四,若我背叛诺言,没陪你看到人世间最后的风景,你大可不必顾忌,把娇雪扶正也好,或是,从侍女中选个可心的纳妾也成,身边总要有个妥当之人陪伴照顾你,才是正经。”,气力渐渐跟不上,眼前模糊一片,唯独知道自己靠在他身上,温暖如昔,我是真舍不得,在这个危难之时,留你在世间孤苦伶仃。
“你到现在,才有点良心,知道别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澜儿若去了,我必不会独活,此生,我就一个妻子,谁也不会被扶正!纳妾,早就说过不再纳妾,我背弃了多少誓言,唯独这个,定要坚守,你也就不必替我安排了……”,他脸轻轻蹭上我额角,轻柔缓慢,话里的意思,却坚定决绝,早知他打了这个主意,可让我如何是好……
“十四,我做了个梦,梦见苍狼说的没错,我上辈子是天上女仙,在飘渺北海之上,专司天庭……,天庭……,嗯……,因命有宿缘未尽,此生来还愿,心愿尽了,就要回去了。可我向天庭请求,说之前心愿虽了了,可这辈子又惹了情债,再斗胆求个三生三世的姻缘……”,我要想个办法,让他心甘情愿留在世间,不枉费当初送了古玉给他,许个福寿绵绵的心愿。
“好了,澜儿把我当三岁孩子糊弄么?我知道你怀的什么心思,可是澜儿放心,格桑师傅曾说,夏荷映日,枯荷听雨,万物自有因缘,只可惜,我这辈子执念太深,逃不出世间情缘种种。勉力而为,终成心魔。可入魔又如何?我只想,和澜儿长相厮守,这也错了吗?格桑师傅劝不过,就告诉我个法子,令我圆了心意,所以,澜儿,我不会让你孤孤单单……”,听他言语平静,我不知遥远的藏地僧人格桑嘉措,到底教了他什么轮回厮守之法,可他年纪才过三十,忍过坎坷,往后必是长寿平安,怎能就落了心魔执念。
“十四,我不骗你,是真的。你要等我回来,别失了信念,等我和天庭求情,再回来找你。我许了誓言,陪你看尽世间的风景,就绝不食言!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陪你,你可千万别胡闹,回头我们走反了,我找不到你,不是所有心意都付诸流水了?听话,等我回来。你是我心中的大英雄,多少坎坷,无非是过眼云烟,答应澜儿,堂堂正正活下去,等着我回来……”,气息已然微弱,他静默无言,只觉得自己领口润湿,哽咽之声轻轻传入耳中,让人闻之心酸,“你听我说,我真的会回来,北有仙山,含藏风雨,蕴蓄云雷,为天地之关枢,阴阳之机轴。山峰高耸入云,远观景色变幻万千,飘渺虚无,时隐时现,山中隐居得道仙人……,我就在这山中,司天庭草药炼丹,因之前……”,窗外一阵疾风刮过,不知又落了多少花叶,我这辈子,为他讲了无数的故事,可惟独最后一个故事,我怎么就记不得讲完没有?纵是我讲完,他又听进去没有?
情深不寿,深爱刻骨,却没能陪你看尽人世间最后的风景……
此生,与你相遇,相知相惜,得你痴情厚意,爱恋入骨,虽短暂,却光华璀璨;虽怨缘浅,奈何情深。
永世,无怨无悔。
=========================后记=========================
史籍记载,康熙十四皇子允禵福晋于雍正二年七月初八去世,雍正帝下旨,将允禵嫡福晋葬于黄花山下,陪葬皇陵。
陪葬皇陵为极大荣宠,允禵却执意不从,不肯将自己福晋葬在黄花山下。
允禵自西宁边陲回京,遭遇种种,如今又逢丧妻之痛,心灰意冷,于奏折中回复雍正帝,说自己已到尽头,命不久矣。
其后,允禵不顾‘抗旨不遵’之罪,在居室幽僻之处,私造木质镏金塔两座,一为安放其妻完颜氏,另一为自己所用。此种冥器葬法甚为隐秘,世人所知甚少,留下疑惑重重。
雍正帝大怒,指责此葬法乃是番僧之教,不合大清制度,为阻止允禵抢先一步将福晋火化,有违圣旨和大清制度之事,下旨派人将木塔收走,坚持将允禵福晋安葬黄花山。
允禵心如死灰,痛不欲生,于居所哀哭半夜不止,此事僵持不下,无奈为两全,在旁人劝说之下,同意雍正帝将其福晋安葬于黄花山。
马兰峪总兵奏报,允禵在福晋去世后,守灵百日,不时与其子弘明来为福晋上香祭拜,直至被革去固山贝子,奉旨回京囚于景山寿皇殿内。
允禵直至去世,未曾续弦纳妾,只在福晋去世十年后,择留一侍女陪伴身旁,坊间猜测传言甚广,终不得真相。
其间,猜疑者有之,愤恨者有之,欺辱者有之,诬陷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唯允禵自己对此缄默不言,未曾辩白半句。只是身旁熟悉之人,唏嘘感慨不已,叹人世间,情深如此,才可谓之上穷碧落下黄泉,生死相依,长相厮守。
作者有话要说:选了这首词,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苣。为伊判做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纳兰性德的词作为结尾题目,也是有感于他对亡妻的思恋之情。
正文结束了,最后的后记,虽是以旁人角度记述历史,可能感觉到其间淡淡的落寞,和十四爷刻骨的情深。
春到梨花,风吹花落,对伊人刻骨相思,上半阙风景,下半阙追忆。动人心魄。
因为之前一点事情,更文晚了,大家不要怪罪。
还是再次恳请大家,一定要看完十四爷的最后两个番外,圆了全篇,看个真正的大结局。揭晓最后的谜团。
檀雾再次非常感谢大家一路来的支持陪伴鼓励,废话不多说,一定看到十四爷番外。感谢~~~~
十四结局番外——似是故人来(上)
爱别离
梨花堆满枝头的时候,映着艳阳明媚,枝桠在暖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微落,扫在我面颊上阵阵发痒,染着馨香之气,好像澜儿的头发。
她后来总是靠在我肩膀上说往事,说了多少遍,她自己恐怕也不记得,因为不知何时,就会昏睡过去,醒来全不记得之前所为。昏睡的时候,她气息安稳,宁静平和,面庞温润,眉目舒展,可这件事如同心口巨石,沉甸甸压的我喘不上气来。
抬头望着天空,湛蓝到竟刺眼,酸涩的,快要让眼泪涌出来。
有时我在想,功名、权势皆为虚幻,如同格桑嘉措禅师所言,人活在世,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生老病死确为人之常情、无可抗力,可我依旧窥不破……
几年征战,不得已分离,一朝相聚,竟是永别;我爱的人,终究留不住,无可奈何之痛,锥心刺骨,人世最苦,爱别离。
求不得
山谷易满,人欲难平,我既然生而为人,就总有所求。生离死别、荣辱起伏,人生际遇,真就比戏唱的还惊险。待到浮华散尽,才明白,功名利禄、权势富贵,终归化土归尘,我要的,是你许我的诺言,要陪我白首终老,看尽世间风景。
我至今仍记得,你明眸皓齿,妩媚妍丽,躲在雪白梨花树间,轻盈游走、巧笑开怀,说盼郎情深妾意重,生生世世长厮守。
我这辈子,让澜姑娘伤了多少心,担了多少怕,自己都记不清。可你在我记忆里,从不曾恶言埋怨,冷语讥讽,永远宽厚柔和,软言温存,所有心事,都被你一眼看穿。怨不得十三哥一句,人在身旁,如沐春风。
犹记得大婚不久,你我独处,窘迫尴尬,生平第一次,我竟不知如何与女人相处。仿佛洞悉我的为难于窘迫,你不理会,只轻轻笑,一段段的、绘声绘影的,把民间私传的《太平广记》偷偷讲给我听。
《古镜记》明明白白写着大业七年的事情,你偏偏信誓旦旦告诉我是建安六年的故事,我面上不敢露出声色,可心里却快要笑翻天。
原来我眼前这个姑娘真是机灵鬼,自己读故事,记不住书里的年代不要紧,还非扯出个了不得的年代来唬弄人。
我本想听过就算,可终归还是没忍住,告诉你,故事发生在大业七年,而非什么建安六年,胡编也要有个限度。结果反被你逮到小辫子,不依不饶的非要去告诉皇上,说他的皇子私底下看宫廷禁书。
我一时慌了神,可转眼间又发现你躲在帐后偷笑,才知你本就不是会告密的性子;且堂堂侍郎千金,看这等神怪闲书岂不是更为世俗难容?
我一时恍惚,被眼前灿如春华,皎如秋月的摸样乱了心神,你和我这样亲热熟络,是否,已经不计较我大婚时,对你的怠慢和委屈。
我赌咒立誓说我从未看过市井闲书,又央求你把故事讲完,哄你是世间讲故事最好听的人。
结果你果然是个傻丫头,也不知是机灵还是笨,人家给了几句夸奖,就又活灵活现的往下讲,片刻功夫,就把方才的把柄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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