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待到临近村落,才有熟识的村民将姑娘与啼哭的孩子拉开。在村中人家歇息片刻,听闻这姑娘是年初开春时逃难到这里的,无人知其身世名姓,流落村中好阵子,才被孤身老妇收留义女,老妇身故的丈夫姓吴,所以村里人都称吴姑娘。这姑娘倒并非痴傻,村人说她平常灵巧聪明,唯独不会开口讲话。
赏了老妇些银两,眼瞧天色已晚,侍卫轻声催促启程。今非昔比,受制于人,早已忘记何谓自由之身。才要动身,吴家姑娘却又追上来,侍卫上前呵止,她仍是不以为意,只将我袖子死死攥住,眉头紧锁,无论太监侍卫如何阻止,手都不见松开。
“你想要赏银?”,乡野村女,无非贪恋银两,方才不怪她惊扰马匹,谁承想如今却反被缠住。
她却只是摇头,忙不迭慌忙摆手辩驳。待我翻身上马,她才发觉自己送了手,慌忙又追上来,抬手攥住我袖口,任凭周围人如何拉扯呵斥,却誓死也不肯再松手。
村民有好事者围上来看热闹,有胆大之人,开口嘲笑她出身贫贱,胆大包天,见了权贵就妄图攀附,可不是看人家锦衣华服就拼了命要跟去。她竟不羞也不恼,只是抬头望我,四目相对,见她眉头紧蹙,好似有苦难言。
“你当真……,要和我走……”,这话问的自嘲,现如今,我哪有资格随意留人在身旁,若真要攀附权贵,也是看错了人,荣华富贵未必有,连门也轻易出不得,又是何苦。
她听闻此话,全然当真,喜不自胜的忙不迭点头,摇着我袖子笑意盈盈。这一笑,却快让我心口发酸,一时间恍惚,好像当年那个撒娇磨人的澜姑娘,此刻就在眼前。
我不忍心再欺哄,俯身低头,问她,“你可知,我是谁?”,曾经风光熠熠的威武征西大将军,后来有名无实的落拓郡王爷,再后来,囚禁寿皇殿的戴罪之人。这麻烦,不是一般人所能轻易招惹,你年纪轻轻,又何苦万劫不复。
她听闻此话,神色一黯,目光却柔和温暖,再抬眼望着我,眼中全是怜惜,烫化了人心,多少年的光阴,这眼睛就刻在我心底,不敢轻易记起,就怕,再难面对周围的寒冷孤苦。
‘十四,我不骗你,是真的。你要等我回来,别失了信念,等我和天庭求情,再回来找你。我许了誓言,陪你看尽世间的风景,就绝不食言!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陪你,你可千万别胡闹,回头我们走反了,我找不到你,不是所有心意都付诸流水了?听话,等我回来。你是我心中的大英雄,多少坎坷,无非是过眼云烟,答应澜儿,堂堂正正活下去,等着我回来……’
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仿佛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多少情意都涌在心口,我的澜儿,若是你回来了?怎么不肯开口告诉我?让我把这些年的思念委屈道个痛快!若不是你,我此刻,该何去何从……
似是看透我的心思和犹豫,她将我手轻轻覆在掌心之下,这温柔暖意,让人乱了心神,若她真是澜儿,我又怎能再犹豫错过。到底,你是舍不下我,信守诺言再续前缘。
捡来的姑娘不会讲话,问她什么,只管摇头点头;收拾干净妥当,才看出眉目清秀可人。她年纪不过十八九岁,五官远不如澜儿端丽倾城,只除了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倒真真酷似我当年的随风贤弟。
“你真正姓什么?”,她听闻我问话,仍是摇头浅笑,这姑娘不会讲话,也不识字,更说不出姓氏名谁,家在何方。这几年,四哥不太上心我的事情,他如今江山稳固,政务繁忙,当年的对手敌人早已作古,哪还有心思再过问我半句。故而这次,捡了陌生人在身边,他也只是叫臣下审了几句就作罢。
身后有薄棉衣披上来,这姑娘打从到此,就埋头针线,原来是赶着初冬,给我做件衣裳,我不忍心拂了她的心意,只任由她将衣服搭在我背后,细密平整的针脚,轻柔温暖。可你知道吗?我多希望,你拿个胡乱缝上的袖口,再绣个不堪忍睹的玩意来糊弄我,好过在无尽的猜测探试中,慢慢失了信念……
“我往后叫你燕儿好不好?”,她不识字,也不肯识字,任凭我说过多少次,教她念书识字,可她就是不肯动笔。
但凡澜儿所擅长,她全然不知;但凡澜儿不擅长,却是她所拿手。几次想遣她离去,话到口边,却仍是犹豫。我不敢想,也不愿再失去;可我最怕的,是美梦一场终成空,谁将情丝寄前尘,空惹心事梦成殇……
“十四爷,两位阿哥在门外候着……”,太监俯身奏报,才想起明儿个是下元节,每逢大小年节,两个儿子才得准许来见我一面。
“儿子给阿玛请安,近日可安好……”,弘明不时轻睨坐在一旁的燕儿,他总是戒备和提防,太多的波折坎坷,让身为嫡子的他看待世事已近乎漠然,生怕父子兄弟再沾染是非。
“阿玛,我跟您说……”,皑皑躲在弘明身后给我请安,眼睛里都含着笑,四哥给了他正红旗都统官职,隔三差五不在京城。这孩子是恣意妄为的性子,就连之前他额娘的十年忌日也未曾回京,却在隔天独自上山去祭拜,理直气壮的吆喝说,只要惦念之人常记挂心间,就不必在乎虚妄俗礼。
他年少时,名义上与我同被圈禁,却时常被留在宫中,亦或是独自在几位叔父家寄住,少人关爱教管,近几年愈发妄为,上天入地全凭他自己心意。他眉目神情愈发像滺澜,扬眉浅笑常常令人望之失神,错以为滺澜还在身边。只是脾气秉性又与他亲娘相差太多,成日里满不在乎,嬉笑人间。
侍妾不知收了几房,处处留情,看他才是活脱脱的随风,随处风流的风……
“阿玛,我前日里去江宁办差,顺道探望舅父,他问您安好。也去了余杭额娘的家,江南到底人杰地灵,我认识个姑娘……”,皑皑离我近在咫尺,笑嘻嘻的讲述他的浪荡史,顶着他那张和澜儿太过相似的面容。
我一言不发,只觉得手痒难耐,琢磨我是现在一巴掌把这浪荡子打出去,还是等他说够了,再让我打个痛快……
这孩子现如今是都统,好歹也是手中掌管一旗的军政大事,只是全然不见他有半分正经。年纪也是二十五、六岁了,个子见长,脾气却还顽劣不堪,怨不得澜儿从小就叫他小小豆苗,当真长不大,果然是小小豆苗。
看他得意洋洋,洒脱不羁的样子,又觉得下不了手去教训,孩子寄人篱下几年,终归受了多少委屈,脾气执拗任性些,也没什么大碍。只觉得怜爱,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我这一笑,不知为何,惹的坐在一旁的燕儿也笑起来,她不好意思,就背过身去笑。弄得皑皑神情古怪,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
“阿玛,您近来倒看着心情还好,是不是看上新人了?要纳妾了?”,皑皑脾气楞,谁知他又突然蹦出胡言乱语,弄得弘明惊愕不已。
“胡闹!口无遮拦!”,弘明怕我责骂他弟弟,赶忙将皑皑拽起来,藏在身后,却转头将脾气撒在燕儿身上。“姑娘,眼下我们父子有家事商议,劳烦姑娘回避……”,他铁了心认定燕儿身世来路可疑,对她颇不以为然,言语间也生硬不客气。
我倒是也有心看这来路不明的燕姑娘如何应对,她也不气恼,只掩口轻笑,满眼宽容,歪头望了望弘明,像是在笑他孩子脾气,竟让弘明窘迫不自在起来。
“阿玛,儿子觉得,这姑娘……”,弘明果然是介怀,周遭的细微变化都令他芒刺在背,倒让我念起,当年澜儿的嘱咐,这几个儿子,唯弘明是可托付的脾气性子。
“好了,哥,阿玛要是想纳妾,轮不到儿子来阻拦。况且,我知道阿玛为什么看上那姑娘,因为啊,你看……”,皑皑从身后揽住他哥哥,凑到近前调笑,他口中要说的话,我们三个彼此心知肚明。
“你住口!休得把她与额娘相提并论!”,弘明确实认真,没说几句,他自己先气不平,倒看的我想笑。
“我没说啊,你自己说的!”,可惜小儿子调皮,戏弄他哥哥没够,眼看弘明恼了,还在拱他火气。
“好了,这姑娘是我捡来的没错,忆起旧人也没错,可纳妾的事儿,从长计议,眼下,我是没这个打算,你们也不必再胡闹。弘明,小事不必挂怀烦扰,如今你阿玛,已没什么可让朝廷再大费周章、处心积虑的安排人来监视的必要了……”,虽是自嘲,可却有长久未曾感受的踏实和自在,原来闲话家常也是奢望,澜儿,若你还在,该有多好。
才到廊下,远远见浅香和燕儿走个照面,任凭浅香如何呵斥她下跪请安,审问她出身来路,燕儿却只看着她笑意盈盈,仿若旧识,浅香不觉间气势落了下风,声音也低了几分。可突然间,浅香恼羞成怒,抬手一巴掌打在燕儿脸上,惊了这姑娘一跳。
可小姑娘眉头一蹙,反手还了回去,清脆响亮,不仅把浅香震慑,连周围侍卫奴才也惊诧无言,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浅香料定是我背后撑腰,横眉立目朝我而来,不用猜,开口必是冷语讥讽,肆意谩骂。这些年,我早已习惯她用撒泼耍痴,来发泄一辈子的怨怒。
可未等她开言,燕儿抢先一步走过来,拖起我手腕就走,步子快的要让人喘不过气来,好像她已知晓之后的局面,提前将我救出困境,这点倒真是像我的澜儿。
十年光阴,我从前的傲气棱角几乎磨平,这点小不敬,当真不放在心上。可燕姑娘比我还生气,闷闷坐了整个下午,半点动静也没有。
“燕儿,侧福晋脾气古怪,你多担待些,毕竟她比你身份尊贵不少,没什么委屈的。况且,你都敢还手了,难不成还有怨气?”,想来小姑娘虽是平民百姓,可到底没做过奴才,乡野自在惯了,受了气自是想不通。
她仍是没动静,只轻轻摇摇头,“还是,你替我难过,不碍事,多少年了,我已经,没有感觉了。多少年前,就已是心如死灰……”,太多困苦艰难,冤枉委屈都(炫)经(书)历(网),眼下这些小事,又何足挂齿。可我话未讲完,却看见她肩膀微微颤动,才知燕儿哭了,轻轻的,小心翼翼不让我察觉……
直到晚饭,燕儿都悄无声息的落落寡欢,她虽不开口讲话,可平日里总喜气和善,人在身旁,如沐春风……
到底,我在期盼着什么……
入夜,燕儿早早把暖炉和熏笼弄好,又在被子里放了暖炉,她在我膝上放了厚厚的夹毯,来来回回,忙碌不停。
“说!你到底是谁?!”,我突然将她手腕攥住,把她吓了一跳,睁大眼睛望着我,张口难言。
在西北军营受寒留下了腿疾,夜晚疼痛难忍,入冬更是痛苦不堪。可多少年我都未曾向旁人透露半句,唯独澜儿知晓。
燕儿与我相识甚短,又是如何得知这隐秘?
她惊恐的睁大眼睛,张口结舌,只慌乱摇头,似是当真无辜。陈年伤口在心里裂开,澜儿,若真是你信守承诺,陪我度过余生,又何苦让我费心猜测,不肯言明呢?还是我当真竹篮打水,痴梦一场。
她蹙起眉头,长叹口气,用温热手巾将我额头冷汗一点点擦干净,温柔和煦,近来眉目神情愈发相似,叫人如何不忘情?
夜深过半,腿疾疼痛难言,燕儿将被中暖炉,一次次换了新的;既然她不是澜儿,我就给不了承诺,既是有可能再成陌路,又何苦劳烦于她。
“你走吧,我夜里不需要人伺候,这么多年,习惯独睡,有人伺候,反而不安稳。”,当年澜儿不愿奴才夜里守夜服侍,连累我不习惯夜晚身旁再有生人,服侍的太监,都守在二门即可。月色清冷,她目光看透我内心,让人不敢再直视;半晌,她叹口气,轻笑着将我被子掖紧,掩门离去。
暗夜之中,心境似被搅乱的池水,再看看当年征战西北时,和澜儿的家信,叹时过境迁,百转千回,万般滋味在心头。
风吹落叶,辗转难眠,院落廊下有人窸窸窣窣的讲话,嗓音压的很低,可一下子就辨出是谁。
“你到底是何居心?若姑娘有心欺瞒,也休怪在下不客气!”,弘明将燕儿去路拦住,他太过敏感提防,身负嫡子之责,自是唯恐家人平安再受威胁。
我的儿子疾言厉色,大义凛然,可人家就是不为所动,连点惧色都没有,真是叫我这个当爹的替他汗颜。过了片刻,燕儿轻拢袖口,抬起手,迅雷不及掩耳掐在弘明腮上,使劲晃了晃。竟把当朝贝勒爷弄得羞涩窘迫,大有落荒而逃的架势,瞪着眼睛,半点威风都使不出来。
弘明当年最怕的是他额娘,怕什么呢,唯独怕澜儿掐他脸,让男儿威严扫地,如今被人反手就占了上风,真是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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