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弘明当年最怕的是他额娘,怕什么呢,唯独怕澜儿掐他脸,让男儿威严扫地,如今被人反手就占了上风,真是苦不堪言。
没忍住笑出声来,倒把他二人惊扰,弘明羞愤离去,只见燕姑娘扶着廊柱笑个不停。多少年了,我这儿子大有当家作主,兄长为父的架势,担忧家门,管教弟弟,扶持哥哥。少年老成,淡漠寡言,唯独今日,我才记起,他到底也是孩子心性,露出多少年没看过的窘迫羞涩摸样。是我,亏欠了太多……
因为燕儿的缘故,皑皑来的勤快了许多,他总是肆无忌惮,毫不忌讳,与燕儿天南海北的闲扯。“你别搭理我哥,他是嫉妒,他怕你占了额娘在阿玛心中的位置……”“我知道阿玛为什么带你回来,因为你长得和我额娘好像,尤其笑起来的样子;不过,没我额娘漂亮就是了……”“我和我额娘长得最像,你想猜测她的模样吗?可以看看我……”,无论多大逆不道的话,这个混小子都能说的流利畅快,在他心里,简直是百无禁忌。
弘明和下人猜测燕儿是我意属纳妾之人,有意无意都有所避讳,唯独皑皑毫不放在心上;他看的顺眼之人,就去亲近,看不上眼的,连话也懒得搭理半句,到底是谁,把他宠成这般无法无天的脾气?
燕儿对他也是百般纵容,无论皑皑自顾自说多少说话,她都静静聆听,目光里都是爱怜之情。皑皑随性,许是说的累了,找个地方床榻倒头就睡,燕儿小心翼翼将他手中吃了一半的苹果拿出来,再盖上被子;回身无意发现我在门外,还比出手势,叮嘱我不许出声惊扰这混蛋孩子睡觉,简直是让人哭笑不得。
“燕儿喜欢他吗?我这儿子虽不成器,可他心地良善,脾气温和,又善于讨人欢喜。好歹也是正红旗都统,谈不上龙跃凤鸣,倒也富贵荣华。你若是意属他,我就做主,将你许配他做妾室,好歹比这里不得自由强出许多。”,我有心逗弄她,嘴上虽逞强说做主,可想来今后,又终归是一场孤寂,难免落寞。
燕儿听闻此话,挑眉望着我一脸不可置信,半晌,她抬手打在我肩膀上,仿佛我说了多惊天动地的妄言,才惹得她大发雷霆。过不多时,她又笑出声,一脸无奈,好似原谅我的蠢话,只是哭笑不得。
‘十四,我不骗你,是真的。你要等我回来,别失了信念,等我和天庭求情,再回来找你。我许了誓言,陪你看尽世间的风景,就绝不食言!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陪你,你可千万别胡闹,回头我们走反了,我找不到你,不是所有心意都付诸流水了?听话,等我回来。你是我心中的大英雄,多少坎坷,无非是过眼云烟,答应澜儿,堂堂正正活下去,等着我回来……’
“十四,我回来了,你可还记得我?可还记得澜儿?”,梨花树下,身影袅娜,清音婉转,抬手掐下梨花一朵,随手丢在我帽子上,巧笑嫣然。
“澜儿!”,猝然梦醒,才知我又陷入往昔不可自拔,可这一喊,却惊得桌前站的人,丢掉了手中的纸,风干的花瓣,散乱在地。
“你骗我对不对?你识字对不对?何苦……”,哽咽难言,我的执念,此生难以释怀,朝思暮想的,不过是往日模糊的情意。
燕儿默然无语,弯腰将地上的花瓣一片片捡起来。
“这是……,我在西北征战的时候,京城的桃花开了,我福晋特意夹在信笺中,寄到军前的。告诉我,家中花开了,她赏了京城最美的花。怕乱我军心,她信中通篇不提思念二字。可她不知道,接到信的刹那,我就魔障了,心也飞到京城她身边。和先帝奏请回京,马不停蹄,恨不能日行千里,片刻不停歇,只为见她一面,这种无尽的思念,让人心都快裂开了。可我万万没想到,自己回京后,她虽看似平常,可已病入膏肓,强撑精神,又把我送回军前。我如今悔不当初,恨当年为何不把相聚的时光磨的再长久些,好过如今我行尸走肉,空留牵挂。我对她的情意,这辈子再难给第二个人,只是她最是刁钻,先骗我白首偕老,害我空欢喜了半生,又唬我再续前缘,害我空等十年,心念已近如死灰。你说,我还要不要再等下去?还是她来了,却不愿与我相认……”,再也讲不下去半句,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谈起澜儿,谈起我几近绝望的爱恋。
才发现,燕儿扶着桌面,掩口泣不成声,她极力忍耐,咬的指节发白;彼此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多少言语,在此时都是虚妄。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无声胜有声……
“我这辈子,答应老婆,不续弦不纳妾了,你若承认是澜儿,我就尊你声福晋,若你不承认,我怕是什么也给不得。”,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她不肯承认,也未曾绝了我的念想,只抬头轻笑,将绣好的垫子放在我膝上。
一晃近两年,她不仅容貌神态与澜儿相似,连习惯举止都无意间展露的别无二致,随和淡然,不计较小节,待人宽厚,厌恶旁人恶言高声,夜晚习惯清静独处。只是我仍在猜测,怕辜负了诺言,又贪恋着重归的往日情意;不敢深思量,情愿相信,是我的澜儿回来了,只怕好梦易醒。
夏末,深夜的寿皇殿,迎来了一位许久未见的贵客,我的亲哥哥,当今圣上,在月光下,踏着满地落花,不期而至。
他说,小十四,我想你了,来看看你……
恍惚间,回到几十年前的永和宫,从小疏远的少年,令我惶恐;他面色苍白,冷漠寡言,行事凛冽,却在夏末的一天,隔着宫门,跟我说,小十四,躲什么,我是你亲哥哥。
“不知皇上驾临,臣弟惶恐……”,几十年隔阂,岂是一朝化解,他略显疲惫,只是目光仍然凛冽凌厉,心中难免戒备,不知他暗夜到访,所谓何事。
他与我四目相对,久久无言,两人从目光中看尽对方,过往的爱恨情仇,在一瞬之间划过眼前。到底,他不放不下的是什么?到底,我放不下的,又是什么?
“我,朕,来看看,你又对谁动了心……”,他极力装作淡然镇定,以九五之尊的威慑力,说出近乎卑微的渴求。
心中悸动难平,险些被炸裂开来。禁不住快仰天长笑,原来,他这一辈子,和我落在了同一个执念里,挣不脱,窥不破,恐怕到死都放不下。
你让她陪葬皇陵又如何?毁了塔又如何?终究逃不开造化弄人。从她替他挡下箭的一刻,这世上,压抑的快要发了疯的,就不再独我一个人。
燕儿被我唤出来,面对当今皇上,她不跪不叩,只静静相对,全然失了逃难平民女子应有的惶恐畏惧。
她只是,借着月色,看着门外的四哥,过了许久,浅浅笑靥荡漾在嘴角,目光温柔又怜悯,融化了所有言语,叙尽了前缘往事。
此情此境,太过熟悉,就像当年,滺澜对着四哥,不觉间透露的温情和纵容……
陡然起了夜风,薄云遮月,四哥望着燕儿,未曾发一言,只是他扶住门框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一瞬间,我明白,这场仗,他输我输的彻底。
终于,他闭目长叹一声,转过身,落寞离去。
云雾散尽,明月高悬,前尘过往,一笔勾销……
永相随
八月二十三日,夜,清世宗皇帝皇帝驾崩,就在他来探望我的次日。遗憾的是,最终我都竟无话可讲,甚至心中,连半点涟漪都没有。抬头望天空,湛蓝无际,云淡风清。人这辈子,逃不开生死束缚,无论是万人之上,亦或是蝼蚁草芥。
弘历继位,他登基后的当务之急,就是四处弥补当年的伤痕,七零八落、满目疮痍的宗室家族。
他待我尊重礼遇,入冬时节,我得以归家安居,且收到了当今太后的信笺,她言及当年与澜儿的情谊过往,至今仍令她感激挂怀。故而,问候十四爷安好,处处加以关切照顾。
我又忆起曾经我的澜姑娘,温和洒脱,柔美可人;替我结了太多善缘,她这辈子都在为我着想,拼了命,许我个长寿安康。
年纪大了,眼前的事渐渐模糊善忘,可年少时的记忆,越发鲜明,太多忘不了,太多舍不得,太多刻骨铭心。
燕儿始终陪伴于我,寸步不离,悉心照顾;她仍是不讲话,不念书,不识字,不听过往,不问前程。只是,无论我何时回头,都看见她在身旁,笑的明媚又温暖。
太久过去,说我不再纠缠于她是否是澜儿,确实是谎言。我的执念,怕是今生,来生,都如影相随了。
只是,终究,我也未曾寻出个答案,我的澜姑娘,梨花树下,你身影婀娜,般般入画。
十四,我会陪你,看尽人世间的风景……
我这辈子,一生坎坷,大起大落,终得善终。
只是,我等的人,到底,要去哪里寻你。
有人说,十四爷此生豁达随性,少年多才,文武双全,青年得志,威名赫赫,功标青史,是大清朝的英雄;也有人说,他不过尔尔,恣意妄为,狂肆乖张,罪戾种种,不知天高地厚。
可我说,我看过太多生离死别、富贵繁华、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世间种种,不过过眼云烟,是非功过,后人评说。而我,只是寻常人,有爱有恨,有恩有怨,有功亦有过。
唯一念念不忘的,不过是挚爱之人的一个承诺,足矣。
弥留之际,渐渐恍惚,燕儿坐在床前,握住我的手,轻柔温暖,令人安心,她浅笑盈盈,不慌不忙。
我眼前慢慢模糊,她笑容绽开在嘴角,将手覆在我额头,她说:“十四,别怕,我随后就来,咱们,来生再会。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会陪你,看尽人世间最后的风景,决不食言。”
澜儿!是我的澜儿!你终归是舍不得,你终归是放不下,你原来就陪在我身边。到底是我已糊涂不知人事,还是澜儿当真在我身边。已然,无法再亲口询问……
太久了,这辈子太久了,我等你了太久,相爱的时光,却又太短暂。
欲将恩爱结来生,只恐来生缘又短。格桑师父说,若你二人有缘,不在此生朝朝暮暮,你缄默不语,切勿道破天机。这句话,撑着我度过了孤寂的一个又一个十年。
澜儿说,十四,我会陪你,看尽人世间的风景。咱们,来生再会,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长相厮守。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篇文从最初的青涩终于走到今天,完结了全部的正文。非常非常衷心感谢一路陪我走来的亲,无论是表扬还是批评。我这个迷糊性格,能一直坚持下来这近百万字,除了对这文,对文中人物的爱之外。最重要的是离不开各位亲的鼓励与支持,再次表示感谢。
特别特别感谢我的好朋友哈姆,虽然她不来这里看,但是给我了太多鼓励和意见,很多萌点都是和她讨论后迸发的灵感,真的,超感谢。
每一位给我留言评价的亲,我都记得,从第一位给我留言的eiyu亲,到最近留言的夏风如茗;还有一直陪伴的雅雅、leilei、蓝柠、夜夜、Sapphire,喜欢十三的苏希禾,喜欢八爷的gloria624,还有支持十四小爷的各位,以及很多很多亲,真心感谢你们。当然,当然,还有那些默默潜水看文,米有冒出来透气的亲,也感谢你们。
顺便小小做下广告,俺的下个坑是民国文,轻松的爱情戏,希望大家也能捧个场。嘿嘿。
那个,接下来,应该会有个四爷的番外,大家如果对四爷回忆他的豆苗感兴趣,就再坚持下啦~~
不多客套啦,各位亲,各位jms,檀小雾感谢大家的爱和鼓励~会一直加油写好文哒~~~~
山有木系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四爷番外
滺澜离世的那天,朕命人撤下了挂在紫禁城养心殿内的十二美人图卷轴,小心仔细包好,入库封存,永不现世。
从畅春园别院到紫禁城,从雍亲王到九五之尊,从围屏到画轴,从未离身,从不敢忘,从不曾忘……
秋深湿冷露重,几场雨水透着寒气逼人,她终归还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几次三番下旨命她入秋回京,杳无回音之后,竟是天人永隔。
窗外雨滴在芭蕉叶上,凉透心肠,声声都催人忆起当初;孤灯一盏,怀中荷包内的字条上,字迹隽秀如昔,犹记当年。再低头,居然眼前模糊起来,生怕打湿了纸面,又赶忙把字条放回去,这点点念想,已是唯一。
事到如今,命运殊途,人各天涯,本应情尽,却终归难舍。
关于澜儿,对世人,此生,我缄口无语,沉默不言。可我却时常念起她,萦绕心间,挥之不去。这辈子,我与她过往种种,未曾有人开口问过半句,旁人或许曾有所猜测,可终究也没人提起,包括,胤祥。
那年,随太子下江南,船靠了岸,看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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