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高烧几天几夜,祖母陪着哭,叔父、婶婶都在一旁干着急,来的几位大夫都说,这孩子怕是不成了,让老夫人节哀,结果都被祖母给轰了出去。连完颜亮都觉得事情很严重,跑到城北的庙里,找了一把香灰扔在我脑袋上,说这样我就能好了,叔父要打他,他还大哭起来,说这是最管用的方法,余杭的小孩都这么说,结果叔父也拿他没办法,只能任凭我脑袋上都是香灰,祖母说亮哥儿是实诚的好孩子,懂得关心妹妹。
其实我一直在做梦,梦里的内容很反复,我在一间屋子里,说不好是庙还是什么的奇怪屋子里,带着几个奇怪的人一直在往前走,我仿佛是个附在人身上的鬼魂,伸手能看到自己的手,往下能看到裤子鞋袜,垂下眼睛能看见鼻尖,我在一个人的身体里。我在屋里里走啊走,绕也绕不出去,后来有道横梁砸下,有个姑娘一声尖叫,我的眼前一黑,再醒来眼前是祖母垂泪的脸,旁边是叔叔、婶婶、润晖焦急的眼神,还有一脑门子香灰……
自那次之后,完颜亮基本上会以我的救命恩人自居。病好了,那个梦也不再做了,连梦中的场景也渐渐记不清了。对年幼的孩子来说,世界有着太多的乐趣和诱惑,谁会总纠结一个奇怪的梦。
祖母身边的老仆人说,姑娘年幼,许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驱驱邪祟就好了,结果家里又是一番折腾。其实那次得病之后,偶尔会梦到些奇奇怪怪的人和事,他们如皮影戏一样闪回在我的眼前,醒来又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但这次,自从我听到太子爷要来余杭,尽管我从未见过他,可偏偏的就让我连连几夜梦见他。进了梦里,便已然知晓我眼前的就是大清朝的太子,他关一个曲折幽暗的宫殿里,那个宫殿在紫禁城的隐蔽处,他瑟缩的坐在角落,头深深的埋在双腿里。厚重的窗扇缝隙里投射出几缕光线,斑驳的洒落在他的身上,这一瞬间,梦中的我忽然知晓这便是他的命运,早晚会失势。这些梦早先出现冒出来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随着很多事情的应验,我渐渐开始习惯这样的感受,就像康熙三十六年的那次御驾亲征葛尔丹,我宗族里的一位伯父随行。又或康熙三十八年时的那次圣上南巡,还有他会在江宁阅兵,都不可预估且没有逻辑的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只是我从未将之告诉任何人,他们不会信,而我也无从开口。
太子驾临的日期将近,府里有些草木皆兵的意味,到底他是否如坊间传说的那样难缠?而又会给完颜家带来怎样的一场风暴?这些都还些不得而知,府内却已然人心惶惶。
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恭迎太子驾临成为了家中的头等大事,家里的每个人表情像绷着一根弦,颇有草木皆兵的意味。但这不包括我和完颜亮,因为对我们最大的要求且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出现!按理说,完颜润晖应该是这次太子驾临的重点推介对象,他是举人,是候补官员,是即将要参加礼部会试的考生。所以,他本应该最忙和,最紧张,因为让太子高兴的话,对他的仕途来说,将是最大的桥梁和靠山。偏他却是那个最不上心的人,对太子的到来也没有多大的兴趣,我觉得他巴不得家里也禁止他出现。可偏偏叔父对他的要求是勤学礼仪,多多出现,这让他也很苦恼,索性闭门念书,不见了踪影。
随着时间的推移,明年春天的礼部会试成了余杭城学子们当中最大的话题,因为有一批人要去进京赶考了,各种秘方和偏方在人们口中流传。中举对每个读书人来说,是人生的头等大事,那几乎可以预计之后的飞黄腾达,十年甚至几十年寒窗苦读,之后一步登天,所以经常见到放榜日疯癫的人,有的因为没中,有的却因为高中。在各种偏方中流传最广的,当属“鸡鸣山上的桃子”。
这是什么呢?众人都说,在余杭城北的鸡鸣山上住着避世隐居的大财主张善人,他家的后院里植有一个仙桃树,每年只在端午过后结果六颗,若有人有幸吃得当中三颗,那是要种状元的,若吃得当中两颗那便是榜眼,若食得一颗,那也是探花了;但若贪心六颗全吃得,那便要早天谴的,因为人不可过于贪婪嘛。一时间余杭的学子,对这个传言深信不疑,张善人家的桃树,成为了比黄金珠宝还珍贵的东西,那桃子一颗难求。
偏张善人为人古怪,家中又防守严密,至今没听说有谁偷了桃子。这传说,说的我心里蠢蠢欲动,我曾经和润晖若有若无的提过一次,但他只是轻蔑的问了我一个问题,便将我打发出来了。那就是,“结六个桃,吃三个的得状元,若有人吃了三个,剩下三个又被同一人吃了,岂不是要两个状元打起来了。”,他说的时候很不屑,甚至连头都没抬。对可他说的在理啊,但就算这样,仍然没有打垮我去偷桃的决心,城里陆续有去偷桃的人受伤的传闻,不知道张善人家里有多少机关防护。
如此,我还是决定事不宜迟,拢共就六个桃子,这偷一次,估计就被拿光了,这么想着决定每天清晨便执行计划。
第二天,是祖母每月例行斋戒的日子,避不见客,而叔父为太子的事情烦忧,最近是无暇管我们的。所以要防的人就是完颜亮和七姥姥,七姥姥随着年纪的增长也开始跟着祖母吃斋念佛,所以这天她俩一起闭门斋戒,我悄悄嘱咐锦云,说我不'炫'舒'书'服'网',不让人打扰。
顺着后花园的矮墙翻了出去。出门一路骑马奔城北而去,骑马技术奇差的我,只能尽量保持一个均匀平稳的速度,等骑到城北已是快到晌午。事不宜迟,观察地形打算动手。其实张善人家里我曾经来过一次,偷桃这么大的事情,怎能打无准备之仗呢。
这事儿还得感谢江澈然,他家的米行每月会在月初的一天来给张善人家送米,在听得他无意中提及这件事之后,就威逼加利诱的带我进过一次张善人的家,可惜哪里到得了后院,只是从后门进去,走仆人走的小道,直接进了粮仓,放下米就给轰走了,还差点被怀疑,只能说是米仓新雇的小学徒而已。
但就这样严防死守,我还是看出些破绽,他家仆人走得通道有个小门,直接连到外面。说是门,其实和门洞产不多,估计是递送一些物品用的通道,然后那天也见到有仆人犯懒从那个小门进出,只要猫下腰就可以进去。在山下将马拴好,顺着土路上山,不远处就看到张家外墙了,好高……看来翻起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顺利的找到了那个小门,刚想推推的时候,就听到里面有动静,吓得我赶紧躲在墙后,结果门是开了,泼出一碗水,幸好躲得快,要不准溅一身,实在太恶心了。
等了许久,门也不再开了,让我开始觉得灰心。正当我决定打道回府的时候,却体会了一句话,叫做天无绝人之路。在草丛的遮掩中,我看到一个伙计打扮的人鬼鬼祟祟的从小门里出来了,然后悄悄的走向林中,过了没几分钟,又见一个丫鬟摸样的少女也猫腰钻了出来,她走的时候只轻轻把门带上了,跟着也走向刚刚的树林。我忽然明白了,他们一定是去私会,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的,而且我打赌那个门一定不会锁,要不那对儿男女怎么回去呢。等了会儿,没动静了,我悄悄的爬向那个门,轻推了一下,果然是虚掩的,探头进去,居然没人。
我仗着身形较小,一下子就钻了进去,四下无人。小心翼翼的按江澈然给我的破烂地图向花园迈进,张善人自称是隐居,所以府中来往的人不多,又正值午后休息时间,所以更是人行罕至。
依照自家的规格,我居然顺利的摸索到了花园,那棵被余杭城的学子们称为圣树的桃树,真的就如人们所说,在湖边亭亭玉立。而我!居然就那么大张旗鼓的走了过去!盯着树上的桃子,我觉得自己脸上都出现了光辉而灿烂的色彩。可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一切顺利得好像过了头,有些诡异。连气氛都静的不像话,活像暴风雨前的宁静,猛然惊觉后背都是冷汗,连额头的头渗出汗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既来之则安之,决定出手。正当我手刚接触到桃的时候,身后有人大喊一声,“抓贼”!说时迟,那时快,我顺手就拽了一把,然后一回身,只见十几条狼狗从四面八方向我狂吠而来,登时将我吓的腿发软。怎么办?跑吧!
结果我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使出马的速度来奔逃,而且全无方向,那些个狗如小驴一般大,就那么呲着牙在我身后狂吠狂追。心中狂喊,什么张大善人,是张大恶人吧,这招关门放狗太狠了。我一路顺着中线跑向大门,门口大门正在缓缓紧闭,身后的人冲门口壮实的家丁大喊,“别让这个小贼跑了,逮住狠狠的打!”,我的天,还要狠狠的打,被抓住估计我今天就到头儿了。
仍是没命的跑,眼看大门要关了,我就那么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大门,身后人虽跑的慢,可狗跑的快,结果顺着山路,一路跑到山上,就这么着被狗逼上山崖。心想今儿我算是交待了,早知道带个人来,把我偷的桃儿带回去也算被白来。
我就那么僵持在崖边,面前十步开外是大狗,身后是山崖,山崖下是山道,前一步被狗撕,后一步可能被摔成柿饼。或者也有可能就跑了,其实这山崖还不高,只是比较陡。正当我想着,已经有胆大而凶猛的狗向前逼近了,紧接着它一个飞跃向我扑来,我一个尖叫跳下去了。
如果,我就这么滚下山崖也就算了,但问题是我掉落山路上,还在滚,紧接着只听得马蹄声急。一时间我万念俱灰,今儿出门没算黄历还是怎么的?没被狗撕了,也要被马踏了。正胡乱滚着,听闻一声凄厉马嘶鸣声响起,那匹马在我身边猛的被拉住缰绳,我抬眼看去,太阳刺眼,只看见马上有个人,伸手一拉,将我拉上马去,我就那么趴在马背上,和他一路向前狂奔。身后是一声声的狗叫。
不知跑了多远,我的肺都要被颠出来了,这马终于放慢了速度,我却还是没有机会调整一下姿势。走过一片山野平坦处,那人将我放下马来,我就狼狈的跑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除了喘气什么也不会了。隐隐约约的就看到那人牵着马,站在面前看着我,等我终于喘够了,才看到他背后的阳光太刺眼,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多谢,给您添麻烦……”,鉴于自己实在太狼狈,一时想不出什么话讲,所以还是先和人家道歉为好。他的脸我看不清,但他紧接着说的话,却让我大大的一惊。“你是只会说这句话吗?今儿又找什么?完颜府?还是小亮?”,这个声音实在令人印象太过深刻,我不禁站起身来仔细的看,原来是他,灯会上的少年,我却再次见着了。
正要答话,却听得有人喊他,“十三弟,快走吧,别和不相干的人搭个。”,原来他身后还有一个人,那人骑在马上,眯着眼俯视着我,一脸傲气,此刻正在催促着少年。少年有些为难,他看了看我,“那些狗为什么追你?你走的了吗?”,我此刻境况窘迫,可越是这样的情形,却倒是让我在他尴尬起来,甚至希望他快些离开,我才能自在些。
“我没事,您快赶路要紧,今日实在多谢。”,冲他深深俯身到了谢,看得出他是个善良的人,可我却怎么也不想再劳烦人家。
见他有些犹豫,身后的人开始催的更急,“十三弟!”,这句话的语气里有着不容质疑的威慑力。少年回头看看身后的人,最后低头一咬嘴唇,回身上马。“后会……”,我冲他笑着摆摆手。还没等我话说完,却被他一把拽上马,没有任何迟疑的一路向前策马而去。身旁的青年看了这一幕,用略带责怪和质疑的眼神深深看了少年一眼,就轻叹一口气,径自骑马而去。有些担心他被责骂,转过头看他,看到的却是他满脸笑意。
“你刚刚是怎么回事,那些狗为什么追你?”,他骑得并不快,边赶路,边凑到过来询问着刚刚的情况。“哦,我偷人家桃儿来着,所以人家放狗追我。”,他忽然离得这样近,气息太过压迫,让人心里也怪怪的。在我说完这句话以后,却明显感觉马儿一颠,这位公子显然被惊到了。
“偷桃?你没钱买桃?!”,他的语气有着极大的不可置信。“没,那到不是,您不是本地人吧?要是本地人就不奇怪了,这是张善人的家,他家后院有株桃树,据说每年只结六颗果子,吃了三颗中状元,两颗中榜样,一颗中探花。可他从来不卖,也不给人,如今城里的学子都想要这桃儿。我哥哥就要上京会试了,我想总要送他些东西,可他也不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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