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你是我内眷,他们就是看一眼,也犯了大不敬的罪!何况还那样随随便便的说话?!你护着他们没关系,回头我叫这方总兵过来训问就是了!”,他将脸扭过一边,长出一口气,眉头紧锁。
“好了,那是园子里头干活儿的工人师傅,说几句话有什么不得了的?”,知道这是他真生气了,诚惶诚恐的拉拉他的袖子,却又被他给挣脱开了。
干脆将他胳膊挽过来,“他们哪里知道我是皇子福晋?见着的、说话的,都是来画画的姑娘。若我打着皇子福晋的名号来画这里,他们必然要回避,这工程就不知几时能完?延时了工期,里面含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索性大家都装糊涂,也别让我造孽,耽误人家做活儿,良心不安。按期完工,他们才好领工钱,回家团圆,你说是不是?”,小心翼翼的哄着他讲道理,其实从以前查案子,我就知道,这小爷脾气虽大,可是心地纯良,也明事理。
再抬头看看,他脸色稍有缓和,“你倒是心肠好,会替人着想,怎么就不见你什么时候替我想想?哼!太子妃倒机灵,她自己向皇上卖好儿,倒把我福晋给献出去了!”,他有些不屑的轻哼一声,满不在乎的大爷样,可把我却吓得不轻,慌忙捂上他的嘴。
“人多眼杂,隔墙有耳,咱们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既来之,则安之,没什么要紧的非得在这里说。而且,我什么时候不替你想了?你要我替你想什么?”,明知道他余怒未消,可我就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傻瓜一生气,就会语无伦次。
“你还笑!你还敢笑!我要你替我想着我!”,他说完这话,就如同咬着舌头一般,皱着眉头,满脸通红的背过身去,看来他也明白,自己开始胡说八道。“我以后一定替您想着您,我的十四爷……”,我忍住笑,尽量让语气别显得太嘲讽。“再说了,你看我这样儿,打死别人也猜不出,我会是皇子福晋。”,向他抬了抬胳膊,看看这身布衣素服。“对啊!你干嘛穿成这样?”,他拉起我的袖子,仔细打量我的装束,颇为疑惑不解。
“方便,画画儿的时候,动不动就沾上颜料,还要登高爬梯的,这样方便。”,敢情他一直就没拿正眼瞧我,连衣服穿成这样,都是我提醒才发现。可是,没意义的话,果然是多说多错。他挑起眉,“你登高爬梯干什么?嗯?”,当爷的就是不一样,一下就能抓住别人话里的漏洞,加以审问。
“没有,我就是随便一个比喻,好让你放心。”,我的话越说越没底气,开始胡乱解释。“这是让我放心?”,他指着远处高高的架子,明显我在撒谎敷衍。自己眼下是越描越黑,“反正,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谈不上大不敬。正经办好了差事,大家都能平安回家,才是正理!”,理理思绪,把话题赶紧绕回来,那些干活儿的工人不容易,我不能随意延误他们的工期。
“你当真是这样替别人想的?那天,你和完颜亮说……,嫁给小厮比嫁给公子强,可也是你的心里话?”,他倒是转的快,我还在盘算怎么替工人开脱,他却说起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完颜亮!
“怎么好端端的提起他了?完颜亮和你在军营里胡说什么了?”,我心里很是慌乱,这个傻亮,不会又背后给我造谣了吧?“我没说嫁给小厮比嫁给公子强,听什么呢?!我就是为了劝完颜亮,再说,桂筠姑娘看上我们家玉庆怎么了?凭什么就非得选他这个世家公子?喜欢一个人,要是都凭对方的出身和财势,那岂不太势力了?况且,人家看上的要是完颜润晖,他又该说桂筠姑娘是嫌他学问不好了。我是怕他太钻牛角尖儿,才那么说的。”,我废了半天劲去解释,也不知这位爷听明白没有,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关心起完颜亮。
“是吗,那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总去军营?还有,喜欢会刺绣的姑娘,好脾气的人是什么意思?”,他神情里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似乎我的回答,对他很重要。完颜亮这个混蛋!到底对十四说什么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到现在还记着十三弟让我刺绣的事儿,怎么能把这个也说给十四听,他就差没直接诬陷我喜欢十三弟了!
“没有!去军营有什么不好?带兵打仗,血肉之躯护江山社稷,保百姓安危,这多值得尊敬啊!别听完颜亮胡说八道,他就爱诋毁我。至于后面那个,大概完颜亮在和你聊桂筠姑娘吧,说他喜欢会刺绣、脾气好的女人。”,我已经快要痛心疾首了,也不知这样说,是否能糊弄过去。完颜亮,别让我逮着你!
“真的?想不到你还有这等见识!”,十四倒没太在意那个绣花的事儿,眉毛一扬,看起心情顿时转好。“可不是!完颜亮诋毁我不是一两次了,他小时候和我逛夜市走散了,当街大哭,我买串儿糖葫芦才哄好他。等见了家人,他怕丢人,却诬赖我当街痛哭,所以你别信他对我的那些胡言乱语。”,冲十四摆摆手,让他别把完颜亮当实在人。
“他对你挺好的,还知道急哭了。”,夕阳下,他笑起来暖暖的。“谁说的!他把完颜家十代单传的姑娘弄丢了,回家一定会被痛打,弄不好还会逐出家门谢罪,所以吓哭的!”,无奈的摇摇头,十四居然把完颜亮看的如此伟大。
“你们兄妹感情这么好?”,我总觉得他口气听起来,有些羡慕的意思。“你兄弟那么多,感情不也挺好?”,明明一个个也总腻在一起,插科打诨的胡闹。“还成吧,就那样……”,他的神色一黯,微微有些不自在。想来也是,皇上家里的事儿,总不好去细琢磨。
抬头看去,晚霞四起,周围的景致都被蒙上一层粉纱。时光再好,总有归期,连连催促他赶紧回程。将他送到大宫门,才发现半个侍卫都没有,“十四,你怎么也不带个随从来?回去路上要小心些。”,他居然自己跑来的,令我很是惊讶,眼看日头就要下山,担心他是皇家贵胄,一路没人照应。
“这有什么?你回去吧,自己在这里小心些。还有,不许和不认识的人瞎搭个!人心险恶,说不清。”,他狠狠瞪我一眼,翻身上马,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再下个月,皇上要去木兰秋狝了,你若磨磨蹭蹭的画不完,就不带你去塞外了!”,他甩给我这么句话,就抬手扬扬鞭子,头儿也没回的策马而去……
为能赶上木兰秋狝的日子,我更加日以继夜的苦心作画,十四中途还来过几次,只是每次都说几句话便回去了。
终于,在康熙四十二年五月,完成了这幅畅春园长景画卷,藉由西洋画为底稿,以古老工笔画所蕴含的轻灵风骨,依照严格的比例透视关系,如实收录了我所见的全部景致,也算不辱皇命了。
真到交差关头,心里难免惴惴不安,呈画的日子定在五月十五,皇上设宴御花园养性斋,仍将众人齐聚。这两个多月来的摧残,令我精神已尽萎靡。意兴阑珊的坐在饭桌上,看众人谈笑,我却连个笑脸都挤不出了。“我说滺澜,你为什么憔悴成这样儿了?”,沁玥看见我这副摸样,颇为惊诧。“办皇差很累啊。”,我掩口小声告诉她实情,面对其他人的不住打量,我也只能报以敷衍的笑容。
圣上命人呈上画作,我屏气慑息,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恐惧涌上来。之前从没想过,若他不满意,我该如何自处?忽然就后怕起来。随着太监缓缓将长卷展开,听到周围众人暗自轻叹,皇上在画前站了许久,片刻都成为我的煎熬。我拉着沁玥的手,开始手心冒汗,她也是紧紧攥着我。
时间飞快划过,众人鸦雀无声,我的心仿佛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好!妙啊!”,皇上的一声赞叹,把我惊吓个半死,“如此景致,如此意境,真是叫朕移不开眼啊!滺澜,你过来。”,看皇上转过身,笑着朝我招手,此时我的神经才算放松下来。
“儿臣给皇上请安。”,慢慢走过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起来吧。”,皇上微微一抬手,“这园中景致有些仍在修建,你如何将它们都补全的?”,皇上面容沉静,言语间颇为审慎。“回皇上话,画要完整才好看。所以儿臣斗胆依着现有的雏形,绘制出完工后的样子。且这园子颇有灵气,宛如人间仙境,就想着,不如加些臆想之所,以添奇幻意韵。儿臣斗胆了,请皇上降罪。”,胡乱说出这些解释,气力都开始不稳,心说,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好啊!好个人间仙境!这画上添了这些,倒是显得清秀灵动了。滺澜呐,你何罪之有?”,皇上看起来还挺高兴的,可我哪儿敢抬头邀功。“皇上,我看孩子是累坏了,人都脱了形儿,您既是满意,那就赏呗!看皇上开怀啊,臣妾都觉着美呢。”,宜妃娘娘总是艳丽而直爽,据说她蒙圣上‘眷顾甚深’,因着得宠,年纪虽不小了,可性格仍然一派天真烂漫,难怪圣恩不减,荣宠不衰。
“哦?宜妃所言甚是啊,哈哈哈哈,赏,李德全,传朕旨意,十四福晋为朕绘制园林恪恭尽职、不辞劳苦,详细勘察,悉心筹划,所绘畅春园画卷深得朕心。赏黄金百两,金镂花嵌宝石如意花薰一对,西北进贡青金石象一件……”,刚要谢恩,皇帝又开口了,“滺澜,朕还要特赏一件宝物,以犒赏你那句人间仙境,来人,将前日缅甸王进贡的翡翠镯子呈上来。”,不一会儿,太监呈上一对通体翠绿,寒光逼人的翡翠贵妃镯。“滺澜,朕就将这镯子赏给你。”,皇上命人将这对通体清透的翡翠镯子,呈到我的面前。“谢皇上厚爱,儿臣心中惶恐,不胜此物,还请皇上……”,皇上的赏赐,照例都要谦虚推脱。“哎!朕已赏下,你领旨便是。”,皇上笑着一摆手。“谢皇上。”,连忙跪地谢恩,自有太监将赐物收好送到府里。
恍恍惚惚回到座位上,才发现周围的眼神个个意味深长、心怀叵测,心里陡然又惶恐起来。至于那些上来祝贺道喜之声,也只能勉强笑着谦虚应对,客套话说的都麻木了。“你可好,我看那镯子漂亮的很啊。”,沁玥在桌下推推我,笑着挤兑。“你喜欢,回头我送你一只。可别声张,我们偷偷带就是了。”,沁玥若真喜欢,分给她就是了,笑着摆摆手。“好你个死丫头,东西还没捂热,就先来分了,回头十四爷骂你败家子。”,她拿帕子掩口轻笑,看来是真的很高兴。“他不管,这是我拼了命挣来的报酬,谁叫咱九嫂喜欢呢?”,懒得再去虚与委蛇,不如好好和沁玥说说话。
打从给皇上交差,我才体会到无事一身轻的可贵,整天窝在自己的院落里足不出户,乐得清静。其实,搬进来很久之后,才知道这里属于后花园,整个府里的主子只有我住在这边,其他人都住在前面正宅的各个院落里,可以说,我坐拥了全部花园。诸如这种睡到日上三竿,有违礼数规矩、有违形象身份的事儿,基本上也没人会知道。
梳洗打扮一新,才觉着肚子饿了。“锦云,还有吃的吗?”,刚起来就要吃的确实丢脸,可我饿的心慌。谁知,她只是抿着嘴乐,不见其他动静儿。“笑什么?”,我心里开始焦躁,快要饿死了呀。
“姑娘随我来看看。”,她笑嘻嘻的拉着我胳膊往外走。出了院门儿,看到原先旁边的空屋子被围成了一个小院。进了圆月拱门,发现院内右侧有一口小井,正中仍是那三间正房。刚琢磨这是要干什么?就见正房内出来一个圆胖的大婶,她看见我,微微愣了一下。
“还不快给福晋请安。”,锦云在我身后,冲她招呼着。她赶忙回身去房间里喊其他人,很快又出来三个人,两个丫头和一个太监,加上胖大婶,一共四个。
“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她们几人,齐齐在我面前下跪请安。我一时有些茫然,这是要干什么?“起来吧,你们是?”,抬手让她们站起来回话,胖大婶刚要开口,锦云却又把我拉了出去。
只见她抿嘴笑着凑到我耳边,“姑娘,我听说,这是您没在家的时候,咱们爷吩咐建的新厨房,是给您单独预备的。说福晋若不愿意去饭厅,在房里吃就成,什么时候想吃什么,就吩咐他们去做。那个胖婶儿是主厨,听说在京里可有名呢,是爷从八爷府里要来的。我早上,先吃了一顿她做的早饭,哎哟,那个香。其他两个是杂活儿的丫头,还有个杂役太监。姑娘,我看爷啊……”,她说的神采奕奕、眉飞色舞,眼见又要滔滔不绝。“成,打住,我知道了!你敢趁我没起,偷偷先吃厨子做的饭?”,我不把这话题岔开,她不知又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我这不是,替您试吃呢吗?对了,我问了,她会做江南菜!”,锦云虽是被拐来卖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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