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澜露
随后的日子,十四命人将我日常用的东西,挪了一部分到他的院落。自此,我在府中有了两个住处,有时要用的东西找不到,还要劳烦锦云两头跑。
她总拿话嘲讽我,看着眼前这架势,爷是真恨不得把您揣兜里!说完就笑的花枝乱颤,弄得我羞愧万分,这种私密的玩笑话,怎么会传到丫鬟耳朵里?
十四年纪渐长,差事、课业、习武弄得他日不暇给,忙碌而不可开交。偶尔半夜陪他在书房念书、写折子,他会三言两语简单向我提及朝中事,皇上对太子纵容依旧,可对他身边的势力,已经着手惩治,陆续有朝中重臣被革职流放。八哥经常邀他去府中做客,一去就是夜半方归,这情形以前从未有过,明眼人都察觉的出,哪里是喝酒吃饭那样简单,逢此情形,总觉得心里惶恐难安,一路往下沉。
偶尔听他去念叨想去西郊骑马射箭,知道他喜欢,奈何身不由己。我多想,让他无忧无虑过一辈子,任你去骑马射箭、四处云游、富贵闲人,千万别被尔虞我诈、相互倾轧的朝野纷争拖累,看得见的明枪,好过杀人于无形的暗箭。自小出身官宦世家,听过见过太多叔父的朝中同僚,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富贵繁华至极,转眼就满门抄斩、全家流放的例子,对权势之争,格外心怀恐惧……
隆冬将至,京城迎来第一场雪,娇雪的肚子更加明显,十四总说,他想要个女儿,像滺澜一样灵巧可人。笑他满嘴疯话,娇雪生的女儿,只能像她……,结果,惹得小爷勃然大怒,那家里还不乱套!
皇上下令要去畅春园赏雪,各皇子可带家眷数人,皆住畅春园内,至农历年前回宫,也就是说,在过年前这段时间,皇子们可以带自己家眷去畅春园赏雪游玩。
浅香大概从德妃那里得到了消息,有意无意的提醒十四小爷,让带她去畅春园开开眼。更厉害的,就是她搬出德妃,说她想看看孙儿,弄得小爷心烦意乱,又不好驳斥,以防德妃下旨强行干预,只能假意敷衍推脱。
还有个令人沮丧郁闷的状况,原以为浅香是位心思缜密的内向闺秀,可近来发现她行为很奔放大胆。那就是,她经常半夜自己跑到十四卧房,下人不好拦阻,只能任其恣意妄为,几次险些被她撞见不该看的,弄的兴致全无,郁闷尴尬至极。其实,从十四描述她在德妃宫里,荷包送错人,会有如此情形也不该大惊小怪。
细细思量之下,如此提心吊胆,还是决定不在十四小爷屋里住了。结果,十四又回复到书房与我的院落两头跑的情形,天天嚷着要改建府邸,估计这事情,已经快要被他付诸行动。
最终,十四还是没带浅香去畅春园,理由是她刚刚生完孩子,需调养身体不宜出行。
头天的宫宴设在傍晚,诸位皇子与家眷,在晌午时分,陆续抵达畅春园。自从上次和十四小爷骑马出去玩,弄得我现在也懒得坐马车,只想和他骑马过去,可若被娘娘知道,定会大发雷霆。只好偷偷安排锦云坐在马车里,自己才能和小爷沿路游玩,到畅春园附近,再与锦云的马车会和。商议好对策,四人一路出发,锦云和顺保直接过去,而我和十四绕路走小道。
“真后悔那天带你出去骑马,本来就皮,这下更淘的没法儿弄!还想出偷梁换柱的主意来!”,十四小爷脸上挂着浅浅笑意,嘴里却是斥责数落,义正词严,全然不知几分真假。
“胤祯、胤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两人一起走,就我们俩……”,装作楚楚可怜的软语央求,只要叫了名字,说想和小爷两人怎样,他必定妥协,屡试不爽。
毫无意外,小爷就吃这套,勒住马怔怔看着我,“可是当真?”,必然,他每次都怀疑我在糊弄他,只是最后仍会相信。
“是啊!”,使劲点点头,挽过小爷胳膊,将头往他肩膀靠了靠。
“澜儿,我就知道是这样,你若想和我一起走,就直接告诉我,不用勉强自己骑马,我会陪你去坐马车,好不好?”,小爷眉开眼笑,伸手掐掐我的脸,估计被哄得很开心。
“嗯,只要和你一起,怎样都好……”,马车?谁要坐马车,那还怎么玩?可我不敢说实话,小爷会生气,只能顺着话茬,乖巧点点头。
小爷一路都喜笑颜开,对我沿途吃喝玩乐的行为,也未加劝阻、管束,放任我吃了驴打滚、艾窝窝、羊肉串、炒红果儿……
后来,我有点恨他对我如此放纵,宫宴没开始,我人已经快撑死在马上了。
在约定地方和锦云会和,“唉哟,我的主子!您可回来了,快上车,别误了时辰!”,锦云姐姐焦急万分,她的教诲,我多半不敢反驳,只能乖乖钻进马车。
“锦云,说的好!让你主子也知道收敛,省的淘到没边儿!”,十四在旁边添油加醋,拍手称快。
我从马车里愤恨的探出头,狠狠冲他吐吐舌头,“看我晚上再给你讲鬼故事!”,结果,还没和十四小爷闹够,就被锦云推进马车。
“姑娘!人多眼杂……”,看她神情严肃,语气沉重,才觉得自己太没主子样,赶忙整整服色,乖乖坐好……
作者有话要说:小两口温馨的日子~可澜妹妹,你敢不吓唬爷么?他会睡8着觉滴……
不过,爷,您也是,何必非要这么黏着老婆呢~~
哟喂,要去畅春园过冬啦,风波再起~~绝对的再起波澜~~~~~~~
梅须逊雪三分白 雪却输梅一段香(一)
畅春园于我来说,感觉很熟悉,这里有多少间房子?房子里有多少根梁?都曾经被我看的一清二楚。
园内自有太监前来接应、伺候,我和沁玥都希望住的近些,这样,彼此好有个照应,往来也方便。可事情往往不从人愿,我的院落邻十三弟,十五、十六年纪尚幼,住处紧挨着娘娘们的院落,据说是便于母妃对其进行管教。
对面的院落住的是五哥,他一向儒雅、随和,相处起来让人亲近不拘束,况且,我正好还有事情要想他请教。
才安置妥当,就看见沁玥愁眉苦脸的推门进来,直愣愣冲到卧室的八仙桌前坐下,“滺澜,我要和你换地方住!”,她垂头丧气,言语颓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为什么?你喜欢挨着五嫂,还是十三嫂?”,十四小爷正在歇息,不敢瞎说,只能随便开玩笑逗逗沁玥。
“你这算个屁啊?!你想挨着十爷,还是八嫂?尽管说!他们住我一左一右,现在十爷正在我房里,拉着你九哥闲扯,嗓门亮的二里地都能听见;后来八嫂不知为什么事不高兴了,在院子里教训丫鬟,声音又尖又高,我现在都觉着震的嗡嗡脑仁疼!”,沁玥言语愤懑,一通抱怨之后,将头‘咚’一声无力垂在桌面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九嫂,看不出,您还是性情中人!”,床帐内爆笑出声,小爷掀开帐子走出来,乐的满眼泪花。
“滺澜!你真坏!居然不告诉我十四弟在屋里!”,沁玥羞的无地自容,死死拽住我胳膊,恨不能一头扎进地缝。
“他那么一个大活人,我以为你看见了呢?”,我才是真的无辜,小爷打从进门,就像个甩手掌柜的,不闻不问任我指点下人收拾,他自己只管舒'炫'舒'书'服'网'服躺在床上歇息。然后,沁玥目光呆滞,双眼无神的闯进来,根本不给我开口机会,坐下就开始絮絮叨叨的抱怨。
“算了,不赖你!我是没看见,我现在眼睛里,只容得下八嫂和十爷。得,我回去了,也不好总叨扰你们……”,沁玥仍然失魂落魄,想也知道,她怕的人全堵在自己门口,那滋味肯定难熬。
“九嫂,要不您就挨这儿待着吧!我去九哥屋里,看看他们聊什么呢?”,十四小爷勉强忍住笑意,招呼沁玥坐下。
“不用了,谢谢十四弟体谅,我烦恼的,是之后的许多天,你歇着吧……”,沁玥有气无力的站起来,朝十四摆摆手,转身要走。我赶忙将她送到门口,有些话,还是想要单独说。
“你知道吗?四哥住在我对面,我看见她了……”,沁玥探头朝屋里望了望,确定十四小爷没跟着出来,压低了声音,神秘莫测的向我汇报状况。
“真的,什么样?”,她不说破,我也知道刚刚提到的是谁,四哥的宠妾年氏,我和沁玥早有耳闻,只是从未曾蒙面,终于有幸得见,难免好奇。
“一言难尽,晚上你自己看就知道了。哎,看来,你这儿也不好过啊……”,她东张西望,四下观察一番,总算明白了我的难处。
“唉!可不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也知道,我们家小爷闹起来没轻没重,只求相安无事才好。”,两人站在院中尽诉苦水,忍不住把头垂在沁玥肩膀上,双手揽住她的腰,哀声叹气。
“滺澜,干嘛呢!”,一声惊呼,让我慌忙站好,回身发现小爷一脸惊诧。
“我安慰安慰九嫂……”,故作无事的轻声和他解释,这算得了什么,亲热说几句体己话儿而已。
“那你也不用这样亲热的安慰,成何体统!”,跟着我进了屋,十四小爷还是不依不饶,非要争出个子丑寅卯。
“我也安慰安慰你!”,被他磨的实在不耐烦,转身紧紧抱住他的腰,感觉小爷猛然僵在原地。
“那……,那你也……”,身上僵持不动,嘴里还在争辩,只好不等他说完,抬起脚探身堵住他的嘴,这下屋里终于清静了。
有时候,我真的很难搞懂这位小爷的脾气,豁达的时候真豁达,认死理的时候,折磨到让人想撞墙……
傍晚时分,太监来传话,宫宴设在凝春堂,这地方在兰芝堤附近,和十四顺着松柏闸河之东岸过去,随意可见假山异草,奇香扑鼻,仙幻意境非比寻常。
没走几步,见前面有个清瘦的背影,怎么看都觉得很像润晖,那一身朝服,锦鸡补子,才想起润晖刚任翰林院学士,算是从二品官员。皇上设宫宴,园中皆是皇室内眷,以他这样的臣子,是根本不应进入畅春园随意行走的,可皇上喜欢他,所以才可以破例。
想要紧走几步去确认,却看到他转过身来,估计是听见后面有人。果然是润晖,我就说,二品官里头,除了他,谁还有这样的身形气质,全是些糟干老头儿。
看见我和十四,状元郎笑颜展露,正要快步过来打招呼,却听得旁边矮墙内,有个娇声高喊,“状元爷,替我捡一下毽子!”,说时迟,那时快,一只七彩羽毛毽从矮墙内以优雅的弧度飞出,润晖扬起头傻呆呆怔在当场。我赶忙闭紧双眼,如此快的速度,必中润晖!
果然,只听“啪”一声响,缓缓睁开眼睛,润晖还是在原先的地方,捂住额头缓缓弯下腰。
我和十四全都傻了眼,“皇姐,你这是?”,顺着十四目光抬头望,矮墙内有两个姑娘,一前一后,打头儿的姑娘冲十四俏皮的一吐舌头,慌忙缩了墙内。
顾不得追问,赶紧跑过去看润晖,走近了,发现他已经站起来,手捂着额头一脸愁苦。看他这副样子,觉得可怜又好笑,他从小就反应慢,我常借此嘲笑,因为所有机灵劲儿都存在脑子里,所以其他方面格外迟钝,只有脑子反应奇快,闪躲、跳跃等技能一律不行。
“润晖、润晖,磕着哪儿了,没事吧?”,扶着他肩膀,想让他把胳膊放下,看看到磕成什么样?捂着不放。
“成了你,想笑就笑吧,憋的脸都红了!”,他白了我一眼,终于慢吞吞把手放下来。
“哈哈哈哈,你居然还这么笨?”,我再也无法忍耐,痛痛快快的笑出声,看状元爷的额头居然被羽毛毽给打破了,血迹渗出,顾不得逗笑,掏出手绢递给他。现在是皇上、娘娘眼皮底下,不比小时候,就是亲哥哥都要避嫌。
“小十四,你把毽子给我扔回来。”;娇俏声音再次出现,那张清秀灵动的面孔,不过十几岁,十四小爷叫姐姐,那必是公主。
“你把状元的头给打破了……”,十四弯腰将毽子捡起来,顺手一丢,扔进矮墙里。
“状元爷,海涵!”,公主手帕掩口,笑的娇憨,连连向润晖道歉。
润晖始终未曾抬头,微微一欠身,算是给公主回礼,“给十四爷请安,微臣先行告退。”,转过身,神情尴尬的看了看十四,匆匆逃离是非之地,方才那块手绢,他也没还给我……
“弟妹,你和状元爷长的真像!今儿是我无礼了,打到状元的头!”,公主冲我招招手,眯起眼睛笑容可亲。
“我比他长的随和……”,回身冲公主笑笑,才要走近说话,突然被十四小爷一把拽住手腕,快速往前拖行。
“没事,不赖公主,他自己反应慢……”,刚刚话没说完,好歹也要宽慰宽慰公主,奈何小爷拖行的速度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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