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在侧
的确如此。那日我从欣然殿回来,一时将桂花糕一事抛在了脑后,后来青儿提起,我赶紧让她去尚食局端了一盘来蒙混过关,不想这孩子舌头真灵,一尝便出来了。昨日我陪他的时候,他忽然说起要用树叶子做书签,往后读书之时也好方便许多。既是关于读书的事,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这时李佑用桂花糕的事情来威胁我拾叶子的事,我不免被他说得有些尴尬,看着他泛着委屈的双眼就要挤出两汪泪来,我再对他承诺道:“这次母妃不作假。你乖乖吃药,力气足了才好拾叶子啊。”
李佑眼睛一亮,立即下了榻子在我面前蹦跳了几下,拍拍自己的胸脯大声说:“药早就吃了,是我让请青儿和奶娘别告诉你的,免得你又要耍赖。好了,我的力气也够大了,我们这就去后花园吧!”
不想他竟是耍了这小聪明,我无法,只好答应了他,特意多带了一行宫女浩浩荡荡从德庆宫出发。此时太阳已斜挂在云头,初秋的微风还带了几分夏日的暖衣,后花园的花儿也不似前阵子开得繁盛艳丽,宫道上刚飘落几片略泛黄色的树叶,虽有些凄凉之意,倒是也给这皇城添上别样的美感。
李佑兜着袍子将地上完好的树叶收回怀里,后花园树种众多,落的叶子形状也是很多,他跑在前面拾得不亦乐乎,嘴里自言自语嘟哼着什么调子。我在后面跟着,抬头望着清晨的一片宁静,东面的阳光透过云层再漏下树枝间杈,投在地上如粒粒白光宝石般温圆美好。李佑胡乱哼着的调子在耳边轻荡,心头之暖隐隐上涌,或许简单的幸福便是如此。
而然,美好的时刻总是容易被打断,李佑突然大叫一声,撒了刚拾满怀的叶子抱住我的腿,柔小的身子瑟瑟发抖。我感觉异常,以为是他不小心把自己弄伤了,而他指着竹林一处哭声喊:“母妃,那边……那边有个人吊着。”
我顺指一看,果真见一个人影从脖颈出由绳子牵着挂在竹中的一颗大树干上,我慌忙捂住李佑的眼睛,对宫女叫道:“快去把人救下来,快去找人!”
李佑躲在我的身后紧紧抓着我,我命青儿带着宫女进竹林把人抬下来。我捂着李佑的眼睛远远站在,看到吊在树上那人被抬下来时已经硬了身子,脸色雪白,已经死了。很快,有宫女就认出了她,说是曾经在欣然殿服侍被废除名号的韦昭容的宫女,大理寺在尚食局发现的腰牌也是她的。我渐渐悟出了一件事,胸口沉得喘不透气,立马带了李佑快步离开。
一路上李佑都噙着泪水哽咽,李世民不喜男儿哭泣,所以他也不敢在外面惶然大哭。等回到德庆宫,见弘智站在门外,我脚步一顿,而身边的李佑忽然扑到他的怀里哗哗淌泪大哭。我看着轻轻哄着李佑的弘智,心间不禁生了几分寒意。李佑并不知道他躲在怀里的这个男人,比方才苍白的尸体更加可怕。
李佑对李佑这样子不禁笑了起来,抬头与我说:“姐姐,今日臣弟是特地来看五皇子的。前些日子五皇子说想要拾叶子做书签,臣弟今早正好出宫采购,顺是带了外面各式叶子来。”
我淡淡含笑:“弘智有心了,方才佑儿见着不该见的,吓得把刚拾好的叶子都散了,这次你可圆了他的意了。”
“哦?”弘智低下头,揉了揉李佑的头发,“五皇子是见着什么,竟是吓得这小猫样。”
李佑抹抹眼泪,混着哭音说:“舅舅,方才我看到竹林里吊着一个人,可恐怖了。你若是见了,定也会吓呆的。”
弘智显然一愣,我让青儿带李佑进他的寝殿,自己唤了弘智到大殿上。我锁眉踱步,沉着目光待他先开口。他还以为我在思索方才李佑所说之事,叹然说道:“那兴许是吃不了苦的宫女,受了什么打击想不开寻的短见。”
我眉头一挑,说:“这死人的消息还没传开,弘智就知道死的是宫女了。”弘智一听,顿是沉下的面孔,静静望着别处。我锁紧目光,缓缓道:“那日你确实是见了欣然殿的宫女,然后把她的腰牌拿到了手。她背叛韦昭容心甘情愿只为你,换来的竟是你的心狠手辣。”
弘智冷下神色撇过头,低声说:“那个女人已被打入掖庭宫,此事既然已经解决,姐姐就不要再提了。”
我按住自己心口,心痛道:“如何能不提,我心中凉得很哪!当初你故意骗我说韦昭容派宫女在尚食局下药,并要我去欣然殿稳住她,实是故意让她对我产生误会,把注意里都放在我的身上。而我身上更本无处可查,因为当时我并不知已被你利用,她找不到说举我的证据,更找不出真正下药之人,于是在一堆被你布置好的证据面前不能自救。”我越说越气,恨得摇头,“我真当不知,你的城府就是如此之深!”
弘智眉间一缩,恼然道:“这不是已经柳暗花明了吗,我也答应你以后的事都找你商量。”
“我不要再听你那些恶毒的计策!”我怒一挥大袖,愤愤道,“你这样呆在宫里,我实在担心后怕。我向皇上为你请辞,你出宫去罢!”
弘智俨然不肯,眼中忍着怒气坚决:“我对他们残忍又如何,我对你和佑儿是真心保护的。家中唯剩我一男儿,姐姐当真要我自生自灭吗?”
我说:“我会给你足够的家当,你花些心思到正规生意上去,你的日子就会过得不错。”
他更是急了:“我走了谁来帮你,难道你还要受尽委屈,任人欺负吗!我不允许谁再把我们家的人踩在脚下!”
他心中究竟埋藏了什么,竟是对那些人这么厌恶。我沉下才起的怒意,耐心道:“弘智,你究竟在怨恨什么,若是在我离开后的那些年你受了苦,你大可以找我诉诉,万不可憋在肚中怨人怨己,使得你变了性子!”
他显得越发无奈,握住我肩头的手掌微微颤抖,他面色痛苦,沉重地摇头:“姐姐,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明白。我不会离开皇宫。父亲临死前嘱咐我,我们家的人绝不能再受人欺负。”
第155章 来日长(四)
我不完全明白弘智的意思,他愤然说完那番话后就扭头而去,几日未来找我。同时,碧霄殿在半月后的一夜传来消息,燕璟雯旦下一子,母子平安。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当夜就感到碧霄殿看望,李世民给他取名为“贞”,李贞。
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喜悦祥和的气氛中,而望着黑夜中闪闪的殿中烛光,在温暖中冥冥透着些冷气。这夜平常,却来了久违了人。暮嫣请见,进来的时候,跟着的宫女手上提着一只篮子,我心中有素,含笑相迎。
暮嫣向我请福,微笑道:“燕昭仪顺利产子,还多亏宫里人的照顾,所以臣妾帮她往各宫送几个红鸡蛋,还请德妃娘娘不要嫌弃。”
我轻轻一笑,说:“哪里的话。替本宫谢谢燕昭仪,等改日本宫一定去看她。”
暮嫣将两个红鸡蛋放在案桌上,盈盈告退:“那便恭候德妃娘娘了,臣妾先告辞了。”
目送暮嫣出殿后,我转回殿内,却听身后青儿惊叫:“娘娘,这鸡蛋……”
我回头看,竟见这红鸡蛋上裂了一道口子,有一角纸从里面隐隐露出。我只以为暮嫣只是替燕璟雯送红鸡蛋来了,不想其中另有玄机。我退下殿上的人,青儿轻手拿起裂壳的红鸡蛋一扳,那鸡蛋脆然裂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尽快一见!
我这才悟起,方才暮嫣说恭候之时,有加重此句之音,莫不是要我去尽快去碧霄殿,是要我趁着看望燕璟雯的时候,有话与我说?
此事放在心头实为不安,第二日我便去了碧霄殿,暮嫣已经在殿中候着,说是代替燕璟雯招呼来探的妃嫔。而才刚进殿子,身后的大门就被合上,我回过神,定定看着面前的暮嫣:“暮昭媛,你这是做甚?”
暮嫣撩过我的手臂轻声道:“哎呀,姐姐,你之前对我和燕昭仪真正的目的我们都知道,这时候你便不用再装了。”
我一怔,缓过神,叹息问:“此番你找我来,是为了何事?”
“为了尚辇局直长,你的弟弟!”暮嫣认真道。我一听,疑惑地望着她,心中忐忑,揣想她是知道了多少。暮嫣撅了撅嘴,显然对弘智不太喜欢,她说:“还记得那次我指给你去尚舍局的事吗?我是想让你对莫直长起一心,就此可以解决问题,不想不但没有了结反而惹了更大的麻烦。”我眉间一锁,心口更是跳得激烈,不好的预感随之涌动。她继续道:“有日我陪燕昭仪散心,在宫中见着秦将军。燕昭仪曾对他有情我也是知道的,如今一见又拉不开神了,愣是傻呆呆的摔了一跤。秦将军将半扶半抱着燕昭仪去亭子里坐坐,这原本没有什么,众多将士也看的明明白白,秦将军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可那莫直长暗中勾结韦昭容,不仅下了警告书污蔑,还下药害人。韦昭容是被治了,可莫直长还在,燕昭仪刚刚生产完他就送了一些果子来,那果子赏宫女吃了直是上吐下泻。燕昭仪身子还弱,还在坐月子,真不敢想象若是入了她的口会怎样。”
不想竟是完全不同话,我猛然一怔,颤颤道:“此话……当真?”
暮嫣说:“你还不信我们吗?我说的可是句句为真啊!”
我被她这一大堆话说的混乱,只抓住的重点,不信问:“可他是我弟弟,有何理由跟韦昭容勾结?”
暮嫣赶忙又解释起来:“你与我和燕昭仪关系决裂宫中人人知晓,第一他是帮你除掉宫里和你争的女人,燕昭仪、韦昭容都是。第二是因为他爱上韦昭容身边的宫女!对她情深意重,韦昭容用此威胁他,他为了一己私欲就答应了她。不过前阵子那宫女死了,听说是韦昭容恨其无用,又恨莫直长将一切归咎与她,所以杀了宫女。”
虽然说的有点唐突,可却又在一时间说不出哪里不对,我混乱地摇摇脑袋拧眉:“这事情,是越来越乱了。待我好好想想,想清楚再说吧。”
暮嫣抱住我的手,目光楚楚可怜:“姐姐可一定要信我,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他又是你的亲弟弟,只求他永远不伤害到我们。”
远处,榻上的燕璟雯沉沉睡着,眉间深锁,微有苍白的脸上冒着细汗,手指紧紧抓着榻上的软垫,不得不怜人的模样。弘智先前所说,我就有一半不明白,暂且不论谁真谁假,我心中的结果只有一个:他是真的不能呆在宫里了。
一夜深秋,城外苍野茫茫寒风劲长,以往的碧绿已经遁形,呼啸的凉风中夹杂着干草的枯味,吹进这座威严的皇城。我没有经过弘智的意见,直接向李世民请见。两仪殿中,只他我二人,他久久望着我不言话,最后由屋外一声尖锐的鸟鸣将沉默打破,他问:“给你找到了弟弟,今日怎么又要替他请辞?”
我说:“弘智不适合呆在宫中,或许是儿时遇事太多,性子太拗,处在这宫中是极不好的。”
李世民微微一顿,却是问我:“儿时遇事太多……他可还记得儿时之事?”
我说:“哪能忘了。姐姐进宫,父亲去世,我虽怜他,却也不得已再伴他。”
李世民将目光转至窗外,静静靠在椅上,目光深沉,不可度量。我不知他在想什么,我最后得到的答案便是他许了。我心中松下一口气,回到德庆宫后立马招了弘智前来。
“我已经向皇上为你请辞,并给在长安寻了一处宅子,你稍作整理,即可出宫去罢。”他到了之后,我便直言说了。他气不打一处来,急地在殿中来回:“姐姐,你……你真真不可理喻!”
不理会他此事的怒不可遏,我冷冷道:“皇命难违,你还是尽快做准备去罢!宫中之事,我自有数,你不必挂在心上。”
弘智无法,大袖一甩愤然离去。当日,他便离了皇宫。他走后,一丝忧伤爬上心头,我逼了他走,我心中又怎会好受。
随着弘智的离开皇宫后的这段日子,采荨从正三品婕妤升到正二品充容,她陪在李世民身边的时间无疑还是宫中最多的。我与其他后妃一样,只能偶尔见着李世民,韦昭容打入掖庭宫后已有很长时间未有人敢挑起事端,加之长孙皇后与韦珪、杨妃和我其中管理,后宫纷争也逐渐减少,可我还是能感觉得出暗涌浮动。越是平静,越是心慌,这段时间压抑在那些人心中的不悦,怕在爆发的那一刻,掀得腥风血雨。
我仍是不敢与谁太过交好,就连坦明了的暮嫣是燕璟雯也不是尝去聚会。宫里人眼尖,一旦看见谁与谁关系密切,就要开始出动对争了。
贞观二年,李佑被封燕王,拜同州刺史,其中多次变动官衔,只因为我觉得李佑自小喜读诗文,不擅军事,所以向李世民提出莫要交付重大军地。李世民应我,却又不能失了李佑在其他兄弟之间的地位,所以也常左右为难。直至贞观十年(六三六),李佑十四岁,被封齐王,拜齐州都督、齐青等五州诸军事、齐州刺史,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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