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在侧
天空飘起的轻细雨丝,声声落大起来。身后有宫女赶来,连忙张起一把折伞,低身劝说:“娘娘,雨起风凉,还是快回德庆宫吧。”
我放下目光,转身离开,独留那清冷之地朦胧在雨帘里。
第166章 皇后心(四)
眨眼已是七月,白日的天气太闷,烈日下的花儿焉萎,无力垂拉着花枝,苦苦等待夜幕降临后的一丝夜露。酷暑之日浇花最难,一定要在空气稍凉的时候洒,否则花根就会被蒸热的水烫伤。我不喜干燥的空气,也不喜混杂的花香,于是让宫人每日在殿边洒水,将殿上的景盆换成草树类。
近日往立政宫请安时,大殿上的宫女回禀长孙皇后身体不适,不宜见风,故让众妃嫔回宫。我记得三个月前长孙皇后突发的那次气喘,这已是她的痼疾,恐怕这几日又是犯了。我看着殿前一片空地,这几月立政宫的确不再放花盆,清晨也有宫女在院中殿中洒水,长孙皇后痼疾复发,实在防不胜防。
又过几日,宫女与我说起宫中之事,提到长孙无忌每日请求探往立政殿,我一惊,隐隐不安冒上心头。不多日,又有立政宫消息传来,长孙皇后气疾恶化,李世民吩咐尚药局每日诊脉探病,派了两个司医守在立政宫随时向他禀报情况,原本打算将晚上神龙殿的折子搬到立政宫,可长孙皇后极力劝回,叮嘱他定要以国事为先。而每日清晨与傍晚的请安,长孙皇后依旧不见众人,私底下有妃嫔悄悄议论,这各宫各人的脸都含了不一样的感情。
皇宫和朝廷已经传遍长孙皇后病重,我往两仪殿悄悄探看时发现李世民心不在焉,前些日子他还直往立政宫走,可这几日,竟终是呆在两仪殿逼自己看折子,不招别人,不探皇后。可是周公公却不在两仪殿中,我隐约猜到,他是被李世民派到立政宫去了。想到这里,我开始心疼这个高高在上的男子。
“德妃娘娘万福!”
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冷不防被身后一声恭敬福礼吓了一跳。门口的侍卫是我说了许久才放我进来并且未让他们通报,而在里面巡视的侍卫并不知晓,见了我便直接行礼,他们这一喊足足将我惊了大惊,两仪殿内也随之传来脚步。
殿门前站了一个影子,我低下头站在一旁。李世民摆了摆袖子,命巡视侍卫退下,然后唤我进殿。他并未回到案桌继续批折子,而是坐在侧殿亲手为自己为我倒上一盏茶水,他没有说话,我亦是不知如何开口,这样的气氛让我有几分尴尬,想了想还是先抬了头。
见到他的时候,他依坐在位上,面容憔悴,他将目光对上我的,嘴角微微上勾,笑得实在勉强。我微一沉吟,轻声抱歉:“臣妾不请自来,打扰到皇上了。”
他“嗯”了一声,并不在这多作话,唇边的笑渐渐敛了,目光越过我,瞧向窗外,方向是立政宫,“太子承乾担心皇后,想赦免囚徙和在宫中做佛事,为其祈福,可皇后拒绝了。太子将此事告诉了房玄龄,房玄龄今日又告诉了我。她说,生死由命,本不该逆。大赦是国家的大事,佛、道二教也自有教规。如果可以随便就赦免囚徒和度人入道,就必定会有损于国家的政体,而且认为也是我所不愿意的,她不能以一妇人而乱天下之法。”
我对李世民这番话不由对长孙皇后再增敬佩,诚心道:“皇后娘娘贤淑良德,无私无畏,乃大敬之人。”
李世民长吁一叹,微仰面容,似乎是在掩饰什么。“朕不敢去看她,朕怕看到她憔悴模样,朕……心疼!”最终,他说。
长孙皇后是李世民的最佳贤内助,而且皇后之心宽大无为,爱皇上,爱大臣,更爱百姓,这样一个同舟共济的好皇后,伉俪情深的好妻子,两年前一病不起,如今病势加重,无疑让众人让天下担忧,更让做丈夫的痛心!此时此刻,我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无为无用,只好轻声喃语:“臣妾未能给皇上分忧,实在惭愧。”
李世民静静看着我,眼眸渐深,正待说些什么,便听得门外一件急促的奔跑和呼喊声:“皇上,皇后娘娘病急!”
周公公扑跪在地上,额上冒着大汗,两眼担心地望着上头的人。李世民一听大惊,抓着椅把的手深深颤抖,指甲嵌进木中,却始终僵坐在那迟迟不起身。我移步站到他面前,低下福身,提醒道:“皇上,请移驾立政宫!”
他似乎费了很大劲才听清楚我在说什么,慢慢转过头来,我又将话重复一遍,他面色大动,振衣而起,急步迈出。我也连忙跟在他后面往立政宫走,他走的太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周公公本就是跑来两仪殿的,现在又气喘吁吁紧随而去,我穿着大裙袍走不了多快,只好看着李世民急身离开。这时,旁道上有别宫妃嫔匆匆而来,采荨、暮嫣和燕璟雯也在,众人皆是疑惑之态,少有人面有急色。燕璟雯大步向我行了礼,跟着我一同前往,暮嫣则似不清楚状况,跟在后面四处张望。我不想解释太多,一路沉默赶到立政宫。
到了立政宫,李世民只许我与韦珪、杨妃进殿,其他妃嫔和皇子公主等皆在殿外等待。进到里殿的时候,宋逸也在,我有意看向他,他则抱歉还视,怜惜回眸到帘帐中的长孙皇后。我顿时明白过来,心中蓦然刺痛,深深呼吸,候在一旁。
李世民慌忙撩开帘子坐到榻上,榻上的长孙皇后轻轻摆手,宫女将帘子层层卷起,她无力的目光从我身上再落至韦珪、杨妃,她强拉一笑,声轻如风:“臣妾恐怕不能再陪皇上了,皇上定要珍惜身边人。”
李世民闻言,忍住抽栗,嗔怪道:“无垢,你如何忍心啊!”
长孙皇后伸手,示意要起来。李世民赶忙搂住她的背,将她护在自己怀里,她斜着身子仰靠在李世民怀中,苍白的面容点出真心的笑意。她深深看了李世民半晌,缓缓说:“臣妾有三事交代,往皇上谨记。”李世民重重点头,为她抚去额上贴着汗珠的乱发,她朝他笑了笑,开口,“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言。房玄龄久事皇上,预奇计密谋,非大大故,愿勿置之。”
李世民点头,连声应下,眼眶忍得通红。长孙皇后摸上他的脸庞,她的力气似乎也因前面一话用去一半,满口喘息,十分吃力,他有些苦笑,继续对李世民说:“臣妾的家族并无甚么大的功勋、德行,幸缘姻戚,才身价百倍。臣妾想要永久保持这个家族的名誉和声望,请求皇上今后不要让臣妾的任何一个亲属担任朝廷要职,这是臣妾对皇上……最大的期望。”
她两眉一紧,胸口剧烈起伏,张大口重重呼吸。宫女连忙上前顺气,李世民紧张得不知所措,直直注视着她不离半步,口中喃喃她的名字。平息这一次气喘整整用了半个时辰,我在旁看得胆战心惊,不由感觉心慌胸闷,按住猛烈躁动的心口看着长孙皇后渐渐平稳,才跟着舒缓一些。
长孙皇后缓过气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反抓住李世民的手,望着他最后请求:“臣妾……生既无益于时,今……死不可厚葬。但请因山而葬,不须……不须起坟,无用棺椁,所须……器物,皆用木瓦,俭薄送终!如能这样,就是皇上对臣妾的……最大。纪念。”
李世民也握紧她的手,在指上落下一吻,声音颤抖:“朕答应你,朕都答应!”
长孙皇后美满笑了,李世民却是忍不住湿了眼眶,她的笑亦是将我整心抖了抖。她靠在李世民怀中,伸手抱紧他,含笑流泪,忽然猛地一颤,再一次用力喘息。李世民慌了神,拍抚她的胸口为她顺气,宫女拿着气熏瓷瓶抵在她鼻间为她通气,可长孙皇后的气急越来越重,宋逸冲上前把住她的脉搏,查看她紧闭的眼眸,哪知皇后玉体一震,竟是顿了反应。发生得太快,太过突然,宫女手持的瓷瓶惊得抖落在地上,宋逸回过神又按了脉,许久的百般探看确认,最终还是跪在地上磕头,落下决定满城悲痛的一语:“臣无能,皇后已经归天,请皇上节哀!”
此话一出,殿上所有人立即下跪,有太监匆匆跑出殿去,哭腔对殿外传话,顿时外头跪地一片,传来阵阵哭声。我心头紧迫,眼角干涩,望了一眼我最敬的女子,泪落清衫。李世民静静看着怀里的人儿,收紧臂膀,将脸埋进她的发丝。
这日——贞观十年七月二十八(六月己卯日),长孙后在立政殿去世,时年三十六。
我们一直呆到日落,李世民劝众人回宫,自己则在立政宫守着长孙皇后。没人能多说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长孙皇后伴李世民最久,无疑是最情深之人,李世民的痛心和不舍,同让我怜惜伤怀。
衬着夕阳,心中感伤,我深深叹息,想在宫中走走。转了一道弯子来到立政殿后苑,迎面吹来一阵花香,抬头竟瞥见不远处放着大量的夹竹桃!夹竹桃花朵鲜艳,极容易栽培,但是其花朵对气喘之人十分有害。十七年前,诬陷李世民偷奏折案中的孟长德也是因气喘而死,不过当时还冬日,当年前太子妃是在衣袍上洒了虾粉,以至孟长德发病致死。我已见过气喘直急,所以对此十分担心。而今日长孙皇后因痼疾复发,是气喘而薨,这立政宫前后里外我都早已嘱咐不准放正开花的植物,而这些夹竹桃虽不在立政宫范围内,但这风向却是往这边吹,夹竹桃的花香花粉也自然随风而来。虽有洒水,可水会干,只要有风,那夹竹桃花粉根本防不甚防。
我顿时大惊,险些站不住。为什么那里放的偏偏是夹竹桃!虽然长孙皇后本有痼疾,可这次的突发气喘、病情加重,与这自然之风和夹竹桃花粉定定脱不了干系,当真天意如此……还是天妒红颜!
第167章 洛阳忆(一)
李世民并没有完全遵照长孙皇后的意思办理后事,他下令建筑了昭陵,因九嵕山为陵,凿石之功才百余人,数十日而毕,昭陵气势十分雄伟宏大,从长孙皇后病逝到昭陵建成花了五个月,于其年十—月将长孙皇后遗体葬于昭陵。年后,贞观十—年二月,李世民又下诏令营建昭陵,名为元宫的昭陵寝宫,用于与长孙皇后同葬。同时,他并下令在宫中建起了层观,以便随时凭高远眺昭陵。
因长孙皇后病逝,李世民长期只来回两仪殿和神龙殿,后宫也因长孙皇后之逝哀默,自动禁了欢愉之聚。最会闹事的人也因此静了动作,尤其是采荨,竟是能数月不起风浪,虽李世民偶许召见她几次,但都只坐了少会儿就请出了神龙殿。反而是我,几次前往神龙殿时李世民都许我进殿,有时陪他看奏折,有时与他下棋,但都心不在焉。这日在两仪殿,他忽然说要带我往正修的层观上去看看,我知道是他想见长孙皇后的昭陵了。而也就在这时,殿外魏征求见,李世民并未取消往层观的想法,邀请了魏征一起登楼。
顺着直上的台阶登至高处,楼道的风很冷很猛,我收拢肩膀的狐皮风衣,遥望远处巍然屹立的山巅,那就是昭陵。魏征同时也是看到了那一座山陵,他站在李世民身后,面色凝重。李世民则叹然问他:“看见昭陵了吗?”
魏征却是摇头:“臣眼花,看不见。”
李世民用手一指:“在那。”
魏征上前一步,往李世民指的方向瞧了一眼,回道:“臣还以为陛下让臣看献陵,要是昭陵臣早就看见了”
献陵是李渊的陵墓,魏征此话一出,李世民顿时愣了神。少顷,他默然转身,缓缓步下楼台,孤独凄凉的背影消失在渐行渐远的风里。
王朝的道德标准是以孝为先,至于夫妻之间,则很冷酷的要求“夫不祭妻”,连祭奠都不被允许,公开思妻怀妻更加会遭人讥笑和轻视。李世民作为一个帝王,对此规矩自然是心知肚名,但他却毫不避讳作层观,望昭陵,如果不是太过思念,情难自已,又怎会明知故犯呢!而魏征今日讽谏,无疑狠狠刺痛了他,一个男人,更是一个帝王,竟然连对亡妻的思念都不能有,这是多么残忍的事啊!
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不回神,魏征步到我面前,轻轻叹息,弯身拜说:“长孙皇后已去,臣等悲痛,但臣等和皇上皆不能因此失意。臣还请娘娘闲暇之余多多鼓励皇上,使之振奋。”
我静静微笑,点头:“这是自然。魏大人心意,相信皇上会明白的。”
魏征颔首,两眸在我身上顿下,带着淡淡的坚持:“另外,臣有一事相戒。皇上手上持的是天下的兴亡,臣不愿看到皇上因为感情之困而失治政之心。不仅仅是逝去的长孙皇后,对娘娘你,还有那后宫众人,臣只这一言相戒。”
微一沉吟,我笑了笑:“魏大人的意思,本宫明白。”
他沉下面孔,优雅行礼:“但愿娘娘是真的明白。臣,告退!”
他作揖后退几步,然后离去。我回头望向威严的昭陵,回想方才魏征所说,柔肠百转,滋味万千。
当我再来到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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