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在侧
我头疼的揉了揉眉头,无力问:“我这是怎么了?这是哪里?”
掌事宫女细细瞧了瞧我,回答说:“这是娘娘的德庆宫啊,娘娘不慎落水,昏迷了三天三夜。皇上派动全尚药局的御医每日诊看,只盼望着娘娘能早日醒来!”
“德庆宫……落水……皇上。”我喃喃,记忆缓缓从四处流淌而来,我想起来了,我这是在皇宫,方才我还与弘智争论,一不小心掉进了池子,一睡就睡了三天三夜。我猛然一顿,将这三天三夜里做的梦又细细回想了一遍,那不是虚幻,那是……那是二十年前真真切切发生的事,是一段等不到归期的离别,里面还有一个最让人痛心的、傲视天下的男人。
第180章 迷迭香(三)
掌事宫女倒来一杯水,一面吩咐去通知李世民。我喉间干涩,一杯水下去更牵引了渴感,连连又喝了几杯下肚,温凉的清水从腹中散开,模糊的意识渐渐消退,眼前也随之明朗起来。窗外阳光甚好,可惜我无心再赏。
宫女告诉我,昏迷的三天三夜,李世民带折子到我殿上批看,彻夜守着,第二日再去上朝,现在这个时辰早朝就快完了。说到这,殿外就来了一声通报,李世民一惊一喜赶到我榻旁,欢喜看着我,叹说:“让你好生呆在德庆宫,你以为是朕禁你,你以为朕不晓得你的身子吗。”
我微微向他笑着,肚中柔转万千:“看来我真是出不得这德庆宫,每出去一次,总会碰到些事情。”
他温柔看着我,心疼嗔怪:“好好休息,朕会经常来看你,可不能让朕发现你又耍脾气不吃药不吃饭。”
我略略一笑,恍然间问他:“你为何要如此在意我?”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简直傻到无可救药,可对我来说,却是如何也想不透彻。我并非背景一身清白,我和他甚至有戴天之仇,他为什么对我这样好,他该从一开始就对我无情的啊。
他理所当然道:“你是我的女人,我不在意你,谁在意你。”
再简单不过的一个理由,如果我不曾失忆,我还会跟着他吗,他还会在意我吗。他用鲜血掩盖的真相,是我最大的愧最大的痛,我宁愿自己死,也不要这么多人为我受罪。有一时的窒息,我轻轻闭上眼,没有说话。
李世民握上我的手揣摩,说:“需要什么就派人告诉我,我让人去备。”
我心间一动,摆手让殿上的宫人全部退下,眼神流转,细细看着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一字一字:“我要你……摘一筐子星星给我。”
一丝惊愣,他僵僵笑了笑,有些恍惚的紧张和不置信,他轻声开口:“兮然,你……”
“我不是莫兮然。”我打断他的话,涩涩笑起来,“我是阴绮烟,是前朝张掖太守、左翊卫将军阴世师的女儿,阴绮烟!”
我努力直起身子,他要上前帮我但被我一把推开。我吃力地靠在榻背上,这样一动已是气喘吁吁,我灿灿笑着,泪却不停从眼中滑落:“你带兵破城,杀了我父亲,杀了……霂枫!他们都死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竟是生生忘了二十年前的事,混混沌沌和自己的仇人过了二十年!”
他僵硬的顿在那,不置信地望着我,动了动嘴唇却是说不出一句话。他是惊到了,他在一时间无言以对了。窗口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浮动着从前牵手的画面,吹皱的记忆拉扯心上一根丝弦,蓦然绷断。画面砰然摔碎,从外面枝桠上漏下的一地光点就是那曾美好的碎片。
思绪还在不断流淌,我想起他曾经深夜潜入阴府,后来被人发现躲到我的房间,他告诉我,他只是想来找我。而今想来,当初的自己简直单纯到可笑,我问眼前默语的他:“你偷看了我父亲的兵书,偷看了防御图,是不是?”我又想起每次与他所约,总会问起我家中之事,我父亲之行,我又问他:“你从我口中套出我父亲每日行兵之事,为的就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对不对?”
我抓住他的大袖,笑得好伤,好痛:“也就是说……你都只是在利用我,从来没有爱过我。你的爱人,是胜战后在城墙上与你一同看天下的公主!”
当年他在城墙上所拥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前朝公主,正是杨妃!前朝皇帝昏庸无道,万民唾弃,我想杨妃也与我一样,早就不希望天下再被昏帝统治下去,而我在乎的,是他到底有没有对我用过心。
我用力大笑起来,好叫眼泪流的不让我感觉到,泪落之处,皆是一片灼痛,如被剥皮暴晒在太阳地下那般生生的灼痛。我笑着,有力无力,高声轻声,我已浑然不知,我也不知他听清楚没有,我只想说出来,把我的痛一倾而出,这样就不会那样难受了。那是封尘了二十年的痛啊,它的出世注定我的世界,惊天动地。
“我宁愿什么都不记得,好让我以为这二十年你爱的是那死去的女子,是画像上与我相像的女子,至少不用从梦里醒来,不用对面更残酷的现实。你瞒了我二十年,你也瞒了自己二十年,然而大梦终究是醒了。”嘴角滑进一丝泪,好哭好涩,眼前是被泪浸湿的影子,朦胧模糊,就像我从未真正认出他一般。我看着他,锥心的难受:“霂枫走了,再也回不来了。而你,为什么留下了我?”
他目中早已不再淡定,慌张抱住我,用力按进自己的心膛,肩膀微颤:“霂枫走了,带着绮烟一起走了。剩下的是我,是你,是我们!”
我有些自嘲笑起,目光再也不在他身上停留,愣愣望着上头的轻纱帐,静静听他极力的解释:“我承认,当初接近你的确是为攻城走的一步,离开你后,我日夜思念,渐渐发现对你的感觉是真的。我送你流云百福,以表真心,我去阴府寻你之时,你已经走了。再见你时,你什么都不记得,我想留住你,可你在我身边无疑是最危险的,你的身份随时可能被揭穿,我最怕最怕的就是这一点。而我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我大哥虏获,于是决心把你留在我身边,看着你,护着你,你的失忆就成了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
双手放在他的肩膀,我无力推了推,他很自觉的松开怀抱,两眼深深望住我。沉默少顷,我缓缓说:“你是好皇帝,博爱天下,只是对我太自私。”
沉沉叹气,他垂下眼闭住双眸,半刻后抬眼,勉强微笑着,如以往般轻轻抚着我的发丝:“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我犹豫着,半晌,才以轻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我要见萧竹。”
他点头:“好。”
我以为这个要求他不会答应,因为他知道我见到萧竹必然会再问起相关之事,无疑会更加心伤,而他却是答应了。是尊重我,还是对我无奈。
抚着我发丝的手掌想要触碰我的脸颊,却在一瞬间如触电般收了回去。他起身,我反手一把拉住他,问:“你已经知道你身上的毒是弘智下的,对不对?你……杀了他吗?”
欣喜从他眼中一闪而灭,他摇头:“他是你的亲弟弟。”
心间有些柔软,我艰难问他:“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不怕养虎为患吗?”
他看着我,话音沉重极了:“我自有定夺。”
话毕,他出了德庆宫。
我不想在榻上接见任何人,吩咐宫女为我着装洗漱。我软软在靠在软椅上,等待萧竹的到来,没过多久,殿外一声通报,他来了。他向我有礼拜了拜,站在那等我说话,目光悄悄在我身上移动,眼里的担忧一分一分聚集。想必李世民已经找他说过话。
我使力抓着椅把直起身子,对他说:“我想知道,你是如何查出我的身份。”
果然,他不再隐瞒,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可只得隐瞒了。他说:“不瞒姑姑,当年郑国灭亡时,宫里许多玩物古画流入民间,我意外得到了一副画像。”
看着他的眼睛,我明白他说的是哪一副。是王世充日夜睹画思人的女子,与我有几分想象的女子。我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他再开口叙来:“我得到那幅画像,就记起姑姑,等到我识字时候才发现,这幅画上注的日子可表明此画的不是你。本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而转变就在我进宫之后。当时你要我查采充容一案,其实那时候皇上也秘密下了一个任务于我,也是关于采充容的。调查期间,我发现皇上要我所查之事关系到你,于是我便开始查你。经过你的旧居,还有那两幅画像逐一调查取证,我查到了你的身份,皇上也因此大怒。”
原来郑国皇宫的画像到了萧竹手上,难怪洛阳之行李世民如何都找不到那幅画。可郑国皇宫里的画像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奇怪问:“皇宫里的画像是我,郑国皇宫的画像是谁?”
萧竹顿了顿语气,轻一低头:“郑国皇宫出来的画像,是你的母亲。”我一怔,我的母亲早在我年幼时就已经去世,怎么会……怎么会和王世充扯在一块儿。下面的萧竹还在说话,他解释说:“当年王世充失意,遇到你母亲相助,便在他心中留下深深的根。而当时你的母亲已经是阴府夫人,阴世师的妻子。”
我闭上眼暗暗叹息,当年见到王世充的时候,他也曾与我说过这样的故事,只是当时并不在意,原来他心念的竟是我的母亲,而他更错将那份感情用在了我身上。同时,我又不得不佩服萧竹的能力,我淡淡含笑,与他说更像是自语:“我明白了。能从两幅画中探取玄机的也只有你,也难怪你知道这个秘密,他也不舍杀你。”
萧竹犹豫半分,诚心开口:“其实皇上这么做,都只是出于护你,你能原谅他吗?”
我冷冷一笑,叹息:“这不是护我,那么多人为我而死,我身上早就集满了罪孽。上天是很公平的,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了。况且我与他,有的不止是私人恩怨,还有家族之恨。我父亲掘了他家的坟,他们破城又杀了我父亲,这天地难容的国仇家恨,我该如何视作从未发生。”
陷入寂静,这次谁也帮不了我了。我摆摆手:“退下吧,我累了。”
萧竹拜身退下,转身几步后缓下步子,回过头留下一语:“爱,可以包容所有的恨。他爱你,所以不顾家族恩怨一心护你。世间最重要的不是记住恩情,而是忘却仇恨。”
第181章 清君侧(一)
灯火万家明,几人白首不离?红尘万里,几人愿竟无恨遗?
德庆宫很安静,安静地只听到自己的呼吸。李世民特吩咐尚食局做清淡可口的饭菜,而我看着那些腾着热气的盘盘素色,只喝得下几口清汤,看着桌面上安然未动的饭菜,不免又可惜起来。掌事宫女见我如此,不由心疼,告诉尚食局的宫人说:“娘娘只喝得下清汤,明日你们便做淡些的羹就好。皇上那头,德庆宫自会说报。”
有些事,越挣扎越无路可退。就像我这病身子,越是拖延,越是罪痛。生,不如死!
上天要让一个人绝望,必先给其足够的希望。二十年前的那天,我便已经目断魂销、透骨酸心了,只是上苍觉得还不够,硬要我混混沌沌重新过二十年。这二十年,心动、心酸、心喜、心惧、心伤、心疲,还有现在的心麻,都在一点点向着绝望进发。凄凉的叹息再也叹不出心中的酸涩,心间的寒冰已经凝固太深,每一次的强颜欢笑都将冰锥刺进心底一分。想起李世民曾说的那句斩草除根,其实我才是最完美的斩草除根对象,其他的不过是无意中经过的人。
心中一直转想念叨此事,我微微一愣,想问他长年忙于政务,是如何分出这么多心思设计对付一个个后宫的女子呢。下一刻,我对自己不然嘲呵,这是他的皇宫,是他的地盘,他要一个人活要一个人死,还不容易吗。
现在,每次李世民来时都会带上尚药局新奉御为我诊脉象,然后每次新奉御都在外面和他轻言几句,他便让他走了,再回来时总是在眼里挤着强迫的笑意。我淡淡看着他,毫无表情,然后再闭上眼,听着他在殿中一举一动。
面上有一阵轻风,感觉床榻微往下沉,我睁开眼瞧他,他像往常一样坐在榻沿上静静望着我。气氛冷的凝固,良久,他恳求说出一句:“忘掉,可以吗?”
我漫不经心笑着,心中穆然窒息的疼痛:“我已经忘了二十年……对你来说,已被时间冲淡,对我来讲,却是犹如昨日。如何去忘,如何去忘?”我微微一叹,不由愈发伤感,“再给我二十年么?你看看我的样子,兴许撑不了多久了。”
“我不会让你……”他断了后面话,深深的伤意蔓上注视着我的眼。
我自嘲着,望向那一窗天空:“这是痼疾,你也知道的。十七年前,我已因为这痼疾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痛失我们第一个孩子,留下永不可愈的病根。上天是最无情的,给太多快乐和幸福,到了时间就一并收回,一刻不留!”
说完这些话,我已是气喘吁吁,用力换吸着清冷的空气。李世民静静坐在那,眉宇间透漏凝重的伤意,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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