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在侧
如今的夜里,对我这终日躺着的人来说与白日不差。第二天起早,我便让宫女去尚食局拿虾汤,掌事宫女不明,问:“娘娘何必自己费力,等虾汤好了,尚食局的人自己会送来。”
我不作答,要她把柚肉给我端来。我派人过去拿,就是不想让尚食局的人来,他们来了,恐怕就不能如我愿。
稍稍吃了一些柚肉,我胃中本有病痛,服下这少许就觉得胃上泛酸,接着开始绞痛起来。我忍不住一声痛呵,捂住肚子弯下腰,掌事宫女见此,连忙撤了柚肉,倒热清水给我。这时,尚药局的虾汤也端回来了,我推开热清水,说喝热汤也是一样。掌事宫女不怀疑,端起虾汤,持了勺子喂我。
我看着这勺虾汤,竟一时心乱起来,犹豫了半刻,一狠心,低头喝了下去。掌事宫女天真一笑,继续喂我喝汤,我心中作想:倘若她最后明白过来,不知会如何懊悔。这个掌事宫女虽不及青儿与我贴心,却也十分忠心。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尖锐细长的声音,周公公举着一卷明黄踏进德庆宫,站外帘外对着里面宣读:“圣旨到:前朝张掖太守、左翊卫将军阴世师之女——阴绮烟,二十年前私逃处罚,现今混乱后宫,私下有刑,胆大包天,罪无可恕。特奉圣上之命,赐毒酒,清君侧!”
听完这些,宫人们都倒吸了一口气,压着头悄悄瞧我。我扯笑,让掌事宫女代我上前接旨。当金黄的圣旨搁在我怀里,它犹如千斤巨石,压得我心混意乱。周公公招手,后面的太监端上一杯清澈的酒水,掌事宫女接过它犹豫着脚步,终究还是端在我面前。她眼里噙着泪花,手臂颤抖,我看着杯中轻摇的鳞光酒面,顿觉眼花。我深深闭了闭眼,然后再伸手去拿,只觉得胃中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剧痛,直穿到腹中,又从腹中涌了一股热浪,喉咙口猛烈一翻,我扑身呕了一堆黑血。
“哐当!”掌事宫女吓得将酒杯翻倒在地,慌忙从后扶住我的肩膀,哭得说不清话。周公公见里面情况不对,不知所措起来,干脆折出德庆宫,向李世民汇报去了。
我仍不断呕血,还带着白沫。这就是柚肉和虾汤的功劳了。柚子和虾放在一起食用,就会形成砒霜之毒,虽性不如正统砒霜那般剧烈,却也是剧毒!李世民啊李世民,我终究是死在自己的手上,这样……你我就不必相互愧疚和怨恨了。
第183章 清君侧(三)
胃中绞痛之极,腹部也如针扎般一阵一阵,我吐了一地的黑血和白沫,吓得掌事宫女慌张地不知所措,一殿子宫人更是煞白了脸。我也记不清过了多久,我趴在榻沿,呕得气虚力竭,眼神摇晃,意识却因为这痛楚变得清晰,耳边有一声轻唤,再抬眼,对上一双紧张懊悔的眼睛。
李世民轻轻抱住我,将我移回榻上。一招手,命令尚药局奉御立即为我检查。奉御静心把了我的脉象,又回眼看到榻旁放着的柚肉和虾汤,转身吩咐跟来的小医佐:“捣碎三两绿豆,加入五个鸡蛋清调和,然后送过来!”医佐得令退下,奉御转向一脸急色的李世民细细禀告:“娘娘同时食用柚肉和虾类,两者相聚形成砒霜之毒,幸好服用得少,身体只伴有恶心、呕吐的症状,神智还算清楚。方才娘娘也已经吐出胃中之物,服食下的柚肉和虾也清得差不多了。”
宫女趴在地上清理污秽,李世民低眼看了看,又抬眼望着虚弱无力的我,问他:“为什么会呕血?”
奉御解释:“是胃出血。娘娘有严重胃病,病倒后不思饮食,忽然间又吃了酸柚肉,胃自然受不了。加之虾味到胃中与柚肉形成砒霜,毒性又狠又快,严重伤了胃部,就伴着白沫呕血了。其实还多亏了这胃病,若不是胃先有了不适,娘娘服下的也不会这么快都吐出来。若胃平常健康,恐怕等把柚肉和虾吸收光才有反应,就真的来不及了。”
闻此,李世民微微松了口气,坐在我榻旁静静注视我,像是在想什么。没过多久,医佐端着药碗进来,李世民接过它,舀着勺子就要喂我。我撇过头躲开,声音沙哑:“既然你已决定赐我死,为何又要救我?”
他缓缓放下端着药碗的手臂,目光也随之沉重下来,唇瓣轻颤,吐不出半个字。我深深呼了一口气,心头恍然空了一片。这一声极轻,却惊得李世民眼眸一颤,语气有些颤抖:“我不知道,在听到你消息的那一刻,我后悔妥协的决定,我只想要你活着,好好的活着!”
心有所动,然却为之苦笑:“罪源在我,我本该归尘去。”
他摇头,一字一句:“我说过,你不可以自己做主!你若是走了,你的弟弟甚至是佑儿,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惊愣,我说着侥幸的话,心中却不由担忧着:“弘智已经成人,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佑儿……你会尽责的,对吗?”
他停了停,踌躇片刻,声音听来有些闷:“你要知道,我身上所背负的不仅仅是丈夫的责任,父亲的责任,还有天下的责任!你就不怕,佑儿因为你,做出不该做的事吗?”
我有些惊讶,不曾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这也不得不提醒了我,倘若李佑真的做不该做的事……就像弘智那样么?不!他的这番话,让我生也不容易,死也不容易。
见我有所动容,李世民继续说话,带了坚决:“你和我都曾下了决定要分开,可老天的决定却与我们相背而驰。所以你我都不得再逆天,太极殿……我会有办法说服。”他端起药,舀了浅浅一汤勺,手势又顿下来,极其认真,“我再次警告你,不得擅自做主。若是再犯,我也只有常常这郁郁寡欢,郁郁而终的滋味了。”
他是天子,怎好说这样的话!然,心中一股暖流的冲劲,我静默片刻,点头。他微微一笑,伸手抚上我干枯凌乱的头发。他说过,他喜欢抚摸我的头发,也喜欢闻我发丝的味道,他说这才感觉真实。是啊,这个地方,有太多的虚幻,太多的假意,真实要用多少的真心和力气从体会得到呢。一把剑,斩断藕断丝连,一种线,重缝扯散的缘。两种极端,只在一念之间。这世间,有太多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毒酒没有赐死我,砒霜之毒没有毒死我,李世民还让尚药局的人守在德庆宫,这一举动让刚退下的大臣们又议论起来,魏征头一个跪在太极殿中,其余大臣都紧随其后。这一跪,局面整整又折腾了三天,当宫女与我说到这事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浮现那太极宝座上愤怒两难的脸,一面要留我,一面又要平群臣。
试想了好久,心中沉石落定,我伸出一只手,示意要起来:“本宫要去太极殿看看。”
掌事宫女大惊,担心道:“可是……娘娘现在的情况,走不了啊!”
我轻轻摇头:“走不了,就抬着本宫去。”掌事宫女为难地扶上我的手臂,将我坐起。直起身子的时候,感觉脑袋上有一股气流迅速缩紧,眼前不由来了晕眩。掌事宫女抱着我的身子,将我脑袋扶靠在她肩上,轻声劝:“娘娘还是别去了,奴婢待娘娘去,一定把看到的一一说给娘娘听。”
我还是摇头,话从别人口中出,不免会带了一丝隐瞒,我想亲眼看看太极殿的状况,好让我心里有底。我坚持道:“本宫现在还是德妃,传令下去,本宫出行之时,所有宫人和妃嫔不得出现在经过的宫道上。”不经意透过不远处的铜镜,我看见一张惨白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憔悴不堪,那样空洞。我摸上这张脸颊,指尖的触感太轻,好像摸着空气一般,“本宫的模样吓人,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照本宫的话吩咐下去!”
我如此坚持,掌事宫女只好答应:“是,奴婢遵命。”
一切准备妥当,我身上盖着狐毯,太监们小心抬着辇轿,放慢脚步走的极其平稳。宫道上果不见一个人影,我也总算能好好看看这许久未见的皇宫,没有人音的打扰,安静的皇宫更散发着威严的气息,不容人侵犯。
我望着沿途景物,并未多想,也无力多想,我是早就看透了不是吗。眼前暗下,辇轿已经进了一座大殿,这是太极殿的后门,前方传来魏征和大臣们振振之言,我摆摆手,命他们将我放在太极殿后帘内从后帘到外面不远,可以清楚听到他们对话,但他们并不容易能发现我。
悄悄安顿好辇轿,我倾耳细听。魏征在我陪李世民去洛阳那年就对我产生了异议,想必不出于我身份之事,他也会想办法把我和李世民隔开,果然我最先听到的就是他的不依不饶:“皇上既下决定赐死阴绮烟,为何又招尚药局?皇上圣言岂能说收回就收回的!”
李世民深有疲惫之色,此事困扰他太多时日,魏征这帮谏臣又不肯退步,他实在困惑无奈。他始终揉着眉心,沉默许久,最后抬起眼怒不惊色缓缓道:“德妃毕竟伴朕多年,朕的心也是肉长的。而且……你不觉得你们这么做太不必要?德妃为人宽厚善良,并非大奸大恶之人!”
魏征冷呵,振词道:“自古红颜皆祸水,皇上今日之态就是最好的证据!”
李世民按捺不住,大拍椅把,正要发作,只听得殿旁一声有意干咳,李世民握紧拳头扫了旁边一眼。“众大臣可能听我一言?”殿中一声嘹亮,长孙无忌从旁站了出来。魏征抬头,抱拳请道:“长孙大人请讲。”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一眼对视,长孙无忌扬眉一笑,走入众大臣的跪列中来回,一句句说起:“众大臣的意见是不是太片面了?在我看来,德妃跟随皇上二十载,为皇上排忧解难,为国为民,皇后在世时也常在众人面前对她赞许有加,可见她举有轻重,管理后宫也有致。并且,德妃育有五皇子,文武兼备,助守齐州。德妃可谓是为我大唐出了不少功啊!前朝罪臣阴世师已被先帝正。法,此事已经了结,如果众大臣再请皇上赐死有功的之人,岂不是天理不容了?”说完这些,脚步正好停在魏征身边,他挑眼对着他问,“魏大人,你说是吗?”
魏征的脸早已被长孙无忌一句句功德之话气的怒青,下巴上的短须也因咬着牙不服轻颤,长孙无忌又靠近一些,再问了一遍,他板着铁脸,重重点头:“长孙大人所言极是。”
一时间,原本动摇的大臣们毫不犹豫磕头请罪,李世民一摆大袖:“你们也是出于维护大唐,此事就作罢!望各位爱卿以后行事莫要再这样鲁莽,朕是不会一次又一次的饶恕你们!”
李世民长吁一口气,正当大臣们一个个行礼退出太极殿时,他手臂一指,高声道:“魏征留下,朕还有事与你说。”众大臣愣了愣,皆回头望了望魏征,投来保重的目光,魏征屑然一瞥,站在原地等待李世民问话。待大殿只剩他、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之后,李世民直截了当道:“德妃的身份,宫中无人知晓,就连她自己也才刚知道。爱卿你又是从何而知?你手上的草卷从何而来?”
李世民面上明显不悦,他心里一定埋怨于魏征,若不是魏征将我的身份突然公告天下,又加之我对他漠然冷色,他也未必会到了手忙脚乱,心烦意燥,妥协赐酒的地步。幸好长孙无忌最为冷静,仔细分析并找出解决方案,这才让那批大臣哑口无言。而相对李世民的不悦,魏征并没有闻言色变,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点,李世民对他不变的神情很不满意,轻佻眉梢,话中有意:“大理寺侍郎萧大人暗中奉朕之命秘密查办此事,上个月萧大人府邸被盗,少的正是这宗草卷!”
只要让萧竹来认笔记,魏征就是犯了盗窃之罪!但魏征并没有掩饰之意,目光毫无惧色,上前一步跪身道:“是臣心起疑心,私自派人偷盗草卷,请皇上降罪!”
李世民目光更为尖锐:“既是知罪,又何必明知故犯?”
魏征低低垂着眼,话语中仍包含了几分不服:“是臣沉不住气,想的……没有长孙大人透彻。”
————————————————————————————————————————————————————————
※昨天有事没有更,很抱歉……其实小荚也很想更,坚持了这么久,这下又没有全勤了,好可惜。※
第184章 清君侧(四)
方才李世民问何为明知故犯,是怀疑有人利用魏征的忠义诱他挑起事端,而魏征那句回答,似乎有意包庇此人。这个人,比任何人都可怕,他在暗中洞察一切,利用忠臣之心,要么只是为了除我,要么就是挑拨君臣关系,以达到……达到……
我不敢再想下去,也相信李世民也示意到这一点,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陷于险境,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揪出这个人,所以我根本不用担心。而若他是向着我来的,这个大计划失败他也一定还会再筹划,多一件就意味着多一条线索,只要我还撑得住,相信他会露出真面目。
李世民是清楚魏?
页面: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