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在侧
慢慢收回手,我环抱自己的肩,可是没有用,还是冷,那样冷。终于再无力强撑,我颓然埋首于自己的臂弯当中,深深藏起此刻眸中的脆弱无助,却终究无法藏住从心底涌出的,暗沉如夜而又无法挣脱的害怕以及,沉沉悲哀。
这夜,水照双影曳,难逃去一场终相别。
暮嫣在我德庆宫被赐死的事,李世民在外没有说起,也没有人敢多问。暮嫣没有背景,没有家世,如今死了也没有谁多在意,除了现在恨我入骨的燕璟雯,不过这样也好。
心如止水,亦如蝉翼,再也承担不起比阳光还沉重的心事。抛开一切,明清如镜,不再想,不再念,不再痴狂。皇宫继续上演的故事里我置身事外,不再打听,不再关心,然而传言也随之渐渐多起。
宫人是靠服侍的主子生存的,主子得宠,他们自然在别处高一等;主子冷落,他们就在别处受尽欺压。我越来越发现,德庆宫的宫人不再像以前那般随传随到,常常迟了这个,少了那个。我心知肚明,也不去追究。
这日,我从柜中拿出两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收许些李世民从前赏赐的珠宝和我剩下的银两,平常喜欢打赏宫人,直到最后也只剩这么些。掌事宫女从尚药局给我端来药汤,自从宋逸没有后,李世民冷淡后,尚药局也对我也怠慢起来,不再派人送药汤外,缓病的药材也常常被告知缺源。无可奈何,我便叫掌事宫女多多留意,仍还少一天两天的药,我自明其中一二,但也厚着脸皮让人去尚药局催药,我现在还有未做完的事,还有未放下的牵绊,我只能这样强硬拒羞。
我摆摆手,示意她先将药汤放下。掌事宫女转而起身,看到案桌上两个盒子,略带不解和惶惑的问道:“娘娘,你这是做什么?”
我一边将两个盒子打开,一边说:“你们服侍本宫这么些年,你拿着这些去给宫人们分了。然后,让你们想去哪宫便去哪宫。”
掌事宫女见到里面的东西,立即离那些盒子退了两步,轻声带着略微的哽咽:“娘娘,你这是在赶我们走吗?”
我淡笑,摇头:“不是本宫赶你们,是本宫留不住你们了。”
掌事宫女着想了顷刻,抱起两个盒子,眼里坚决:“娘娘放心,不管他们决定如何,奴婢誓死跟随娘娘左右!”
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宫女,我好欣慰。我真心微笑,也只叹息:这宫里,恐怕只剩她还能般对我好了。
第189章 尘归尘(五)
待千帆渡尽了缠绵,孑影凭栏如初见。一腔江水道春已晚,谁言相思已潺潺。红尘醉里绘河山,画不出凤舞九天。壶中酒凉透五更寒,凉了谁笑靥,一腔江水道春已远,繁花逝去人颜老。
贞观十六年(642),年末。朝廷消息传遍,齐王李佑性情傲野,骑马涉猎、歌舞酒肉。李世民怪长史薛大鼎无方,改以权万纪为长史。可李祐不思悔改,权万纪多次犯颜劝谏,斥退昝君谟、梁猛彪等小人,终引得李佑不满。即刻李世民又亲自劝诫李佑,权万纪言保定能大改李佑。回齐州后,李佑则狎昵逾甚,权万纪与李祐关系闹得越发僵硬。李世民无法,封校尉韦文振为齐王府典军,命令刑部尚书刘德威前往齐州处理,刘德威经查明属实,要求李佑与权万纪返都说明。
贞观十七年,年初。齐州传来消息,李祐竟派燕弘亮等率二十骑射杀了权万纪。李世民大怒,再三命李佑即刻返长安,可李佑充耳不闻,不久竟在齐州起兵谋反。
我听闻消息,久久不得平息。李佑从小乖巧可人,怎么会犯出这么大的错来,真真叫我伤心。正当此时,门外掌事宫女的声音急急响起:“娘娘,娘娘!皇上来了,总算来了!”
她跑进殿来,话音刚落,大殿外就有太监通报。这个德庆宫已只剩我和掌事宫女,还有两个执意留下的太监。李世民的突然到来,吓得他们连滚带爬从别处惊慌赶来扑跪在地上磕头请安,我由掌事宫女搀扶着走出内殿,李世民已站立在殿中恰好对上我的视线。他目光微动,始终没有上前,只是有些惊诧地看着我。我没有绾发,简单散着,身体一直不好,穿袍子的时候也觉得比往常宽大了不少,想是清瘦了许多。我收起宽袖捏在掌间,向他行礼,他回过神让掌事宫女将我扶到榻上去坐,随后他也跟了进来。
时间仿佛追溯到几年前,我靠在榻上,他坐在榻沿,只是今昔不同往日,我们的心态都已经变了。他缓缓望着德庆宫每一处,这里已不似曾经那么光鲜亮丽,清冷中含着几分灰暗和死寂。他没有说什么,最后将目光顿留在我身上,流转的眼神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一垂眼,换做一句:“你弟弟阴弘智让佑儿募壮士以自卫,他还推荐燕弘信辅助佑儿招募死士,如今在齐州起兵,你说朕该什么做?”
早有预料,我垂下眼:“皇上心中已有数,何必又来问我。”
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无力,不经低下头紧张难过起来。殿中又陷入一片宁静,片刻沉默,李世民低声叹说:“若佑儿还不思悔改,这次……怨不得朕。”
我垂目不语,我还能说什么,犯那弥天大错的是我的孩子啊,我狠不了心应下,亦是求不得他放过他。李世民不多停留,起身转向殿外,掀开帘子又顿下了脚步,然而并未回头:“不要因为恨我,拿自己出气。”
呼吸轻颤,有些酸涩。
贞观十七年(643)三月,李世民急召兵部尚书李绩与刘德威伐李佑。消息不断从齐州传来,当夜三月三十日,李祐日夜与燕弘亮等五人还在享宴奏乐,李绩带遭军凿垣而入,李佑和燕弘亮等五人随即披甲控弦,入室自固。李绩命薪草堆积想要用火焚将李佑逼出,果然李佑,被兵曹参军杜行敏擒住,即日押送回长安。
今日的皇宫分外庄严,太极殿上更是紧张肃静。半日过去,掌事宫女红着眼眶从太极殿赶回为我传报,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我猜想的不错,李佑逃不过这最后一劫。“娘娘,皇上许齐王一个时辰到德庆宫见你。”掌事宫女最后补上这句,强笑着安慰我。殿外的院中传来铁条声响,两行侍卫正立在门口,中间押着锁着手脚链的李佑。数年不见,他又长高了不少,更多了三分成熟气息。只是这样一个才成长完的生命,却要在此时定格,我倒希望他永远是孩童的天真与烂漫,没有心机,没有野心。
进到殿中,李佑诚惶诚恐的站在那,他还是敬我在乎我的。我静静看着他,心间涌着叹息和不舍,见我许久不开口,他试探着说话,却先是这一句:“母妃,你……要不要一同见见舅舅?”
我皱起眉头,李佑对弘智真是依赖到了极点,难怪这么容易被他说动利用。说来怪去还是因为我,若不是我当初因私心放了弘智,他也不会偷偷回到齐州,在李佑身边出谋划策。“我不想见他。”我冷冷说,很快将话题转到李佑身上,“佑儿,你为什么想当皇帝?你拿什么当皇帝?”
听到这句,李佑顿时鼓了气,愤愤道:“母妃,舅舅都告诉我了,父皇他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因为他是你父皇!”我厉声怒呵,目光透过他,微微遥远,“你父皇……是个好皇帝。当年,我跟着他打洛阳,他的战谋,他的军心都是没有谁能替代的。这整个江山,几乎是你父皇打下的,能坐上这个皇位,因为他够狠,够绝,够聪明!”我盯上他的眼睛,这双稚气未脱干净的眼眸,“而你……受人蛊惑,几句话就能把你动摇,你是要当皇帝还是要当傀儡!”
李佑不敢与我直视,低下头咬牙想了想,眼里闪过一阵明亮,渐渐从我的话中觉悟过来。从小,只要有提点,他就能很快领悟。可惜只可惜,偏偏要有人提点才好,有人也正是利用这一点,将他点到不诡的一路。他知错狠狠拍打愤恨的胸脯,自恼向我跪下求道:“母妃,这次父皇抓我回来,十有八九儿臣非死不可,你可有好的办法,替儿臣求求情?”
心中绞痛,我摇头无奈:“佑儿,你伤了你父皇的心,更伤透了我的心。你犯下如此大错,是不可原谅的错,作为一个皇帝,为保江山,你觉得他会怎么做?请求饶恕,当初又为什么百劝不回呢。”
“儿臣明白了。”许久,他轻轻应道,目光黯然。他跪着爬到我跟前,紧紧握住我的双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面颊的温热让我冰凉的手掌猛然一怔,胸口更是痛闷得难以呼吸,我强忍住泪,轻轻抚摸他轮廓开明的面颊,有七分像李世民。他静静低着头,犹豫了许久终于抬起眼,低声问起:“儿臣去前想弄清楚一件事,父皇为什么冷落母妃,母妃与父皇曾出生入死,为何……难道……”
我欣慰地强拉出一个微笑,轻轻摇头:“你父皇……他从来都没有辜负过我,从来没有。是我在赎罪,是我无法再面对你父皇。”
他看了我半晌,点头。殿门外,有侍卫向着里面喊话,要李佑即刻返回太极殿。李佑惊慌一愣,渐渐开出笑来,含泪的眼眸深深望住我,我轻轻一笑,为他擦去眼角的泪水,他伏下身,重重在地上磕了三记响头:“儿臣不孝,儿臣走了,这一去再也见不到母妃,母妃保重身体,儿臣看到你如此,心疼!”
我轻吁轻叹,扭过头,摆手:“去吧。”
天地浩阔,聚散无常,只影看花开花谢。人终是躲不过离别,父亲、李建成、青儿、宋逸、念儿、暮嫣、燕璟雯,我眼睁睁眼看着这些人离我而去却手足无措,而今轮到了李佑。我的李佑,我的佑儿,上天保佑的佑儿,生在帝王家最终逃不过一场权位之战,而亲手结束他的,是生养他的父亲,是为他取这个名字的父皇!
如今的我一身干净,没有牵挂,没有顾虑,没有羁绊。需要父亲的时候,他为保都城而死;需要儿子的时候,他为争皇位而错。女人一生中三个最重要的男人:父亲、丈夫和儿子。而我……没有了父亲,没有了儿子,在身边隐隐约约似乎也只有他了。
李世民,我不会让你离我而去,因为这次,该轮到我彻底离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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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缘浅,誓言又何必。韶华易逝去,孤独伴我行。※
第190章 尘归尘(大结局)
李佑起兵谋反,李世民在太极殿宣令将其赐死于内省,贬为庶人。起兵同党一并被杀,包括弘智在内。
而李佑的被擒竟牵引发现太子李承乾谋反计划,李世民更是悲愤交加,他万万料想不到李承乾位居太子之位,竟是这般迫不及待,更不曾想到年幼时聪明乖巧早承国务诸事的李承乾,竟是这般狼子野心!一召废太子书让东宫大乱,李承乾皇储之位被废,贬为庶人,充军到黔州。
帝王之家亘古不变的明争暗斗无非就是皇储之位,在此我看到李世民当年的野心,也看到他绝世谋略传承的不透,同时我也看到他深深的悲哀。亲生骨肉,一个是长孙皇后与他的嫡子,一个是我与他的佑儿,如何能不心痛,不伤心。从此是否也可推论出,不仅仅是这两个,他的儿子们已经开始盼望他下位,都纷纷等不及了。此时此刻,他也体会到当时李渊的心境,面对心爱的儿子拿着刀剑直向自己,那种愤怒,那种悲痛,那种惜恨,那种自怨,全部交杂在一起,究竟是何种滋味,究竟该如何面对。不管是谁赢,这样的伤痛在作为一个父亲的心里,是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与此同时,因李佑的叛变,我被摘去德妃封号,降为嫔,打入掖庭宫。
西宫冷玉阶,远目青山叠。旧巷里,青石一阶阶,数罢三生只那一夕。檀木香枷锁昔年妆,一夕荣华零落成沙。依稀当时瑶台月,不曾盈缺,旧事不堪记,谁堪重提?
旧疾加新疾,自我来到掖庭宫,尚药局对我越发冷漠,我常见掌事宫女从外头回来,眼睛又红又肿,我便知她又去尚药局为我讨药,吃了闭门羹,受了屈辱。世态炎凉,这皇宫本就是看资本做事,如今我一无所有,谁还会在意我会不会责怪。
夜幕降临,转眼已是秋色深浓,掌事宫女说今日是中秋之夜,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盘月饼和月果,说今夜一定要吃月饼和月果。我看着案桌上被月光轻撒的饼果苦笑,吃了又如何,终是不得团圆。那面繁华的宫殿里,传来柔和的音乐,那里正在举行月祭仪式,可如何祭奠终究不能温暖月色,就像阳光不能温暖这掖庭一样。
窗口开着一轮明月,素色的月光淡淡笼罩这间空荡的屋子,我动了动脑袋翻过身,不经意从枕下触到一抹冰凉,我伸手探摸,拿起那块冰凉忍不住一声惊叹,而后是深深的无奈。我身上留着属于他的,也只有这块流云百福了。一温冰凉被手心的残温融合,我透过窗前投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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