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在侧
进了大宅子,我放眼望去,昏暗下隐隐能见绕着墙内的一片翠竹林,宽大的院子落叶纷飞,再过去是一座不算太小的房子,只是辨不出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我手中的提灯微微弱了弱,想是方才进来的时候搁到潮湿的地面。我将里面的灯芯扶正,提着它步步走入这个荒废的宅子。
耳边传来那阵如哀似吟的哭声,我寻着它的声音缓缓移步。那哭声越来越近,我嘭嘭的心也跳的越快,周围偶尔吹过一阵风,我努力沉着的呼吸,耳边尽是那阴凉的哭声。提灯路过那闭门的房子,我侧眼望了一会儿,那门上盖着一层蜘蛛网,无风下还微微飘荡,那窗子里面黑暗极了,我赶紧收回眼不敢再看。
来到屋子的后面,那里的路不是很平坦,凹凹凸凸冷不防绊了脚,我踉跄了几步,灯笼贴上一样东西,我定睛一看,顿时吓退了几步。耳边的哭声忽然传了几声痛苦的嘤咛,脚腕被一样东西缠住。我咬着嘴唇颤抖着将提灯靠近刚才照到的东西,一张满面血渍的脸印在微弱的烛光下。看到这一幕,我还是忍不住抖了身子,刚才痛苦的嘤咛是她向我爬来时发出的,脚腕上正被她紧紧抓着,至少我肯定了一点:她不是鬼。
她的下半身埋在地下,只露了腰上的身子,七窍全是流血,颤抖发紫的嘴唇幽幽的喘息,看我的眼中全是渴望与害怕。我努力去看清她的脸,猛然发现她竟是白天与开襟阁宫女争执的那个宫女。
“是你?”我惊讶。
身后忽然闪来一道亮光,转眼宫女眉心定上一把短小的匕首,鲜红的血顿时淌满她的面孔,身子完全软倒在地上。见此,我哑然转身,面前飞来一个黑色的人影,我身子往旁边一闪,撞到屋墙,落下的灯笼忽地熄灭,顿时黑暗一片。
这宅子一定不简单,宫女的死一定也不简单,这个黑衣人更不简单!而我,若是不得老天垂怜,我也将与这宫女一样,将命葬送在这个荒废的宅院里。我即刻努力平静心情,趁着黑暗摸着屋墙前行,可这道路实在不平整,不慎脚下又是一绊,重重摔在地上。面前传来一阵急速的风声,我知道是那黑衣人闻声而来,我纠紧了心咬牙将自己的脸埋在手里。腰上被人一圈,我被人提抱了起来,接着是一阵飞快的旋转,夹带着刀剑的交错声。
我紧闭着眼,耳边的刀剑声时而萧长时而短促,不知多久停了这交错,脚下踏不到地面,面上徐徐抚了微风,腰上还被人抱着。我不敢睁眼,我不知这个人是救我还是要害我,因为害怕,我始终不问一句话,不做一个动作,知道双脚落地。
“兮然。”那人叫了我,我猛然发现这声音很是熟悉。
我睁了眼,面前的人竟然是李建成。我惊讶的看着他,又顿时发现我已不在那个阴森的宅子里,此时我们正站在离尚药局不远的地方,边上的宫楼灯笼将我们照的清楚。
“怎么是你?”我惊讶道。
李建成提手将长剑收入剑鞘,剑壁上还留着一丝残血。“你把那个人杀了?”我问。
“嗯。”李建成淡然的应了一声,抬眼看着我,“你快回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喧张。”
看着他阴冷的面孔,李建成很少有这样的时候,我不好多问,向他福了退身走回尚药局。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到李建成匆忙的脚步消失在夜色中。难道李建成只恰巧救了我?
第022章 诛颜乱(五)
第二日,我还是决定去馆娃宫。
我独自找到尹德妃的宫殿,大门开着,望去不如从前那么光鲜亮丽。我停在门前,缓缓亮声:“奴婢莫兮然,求见德妃娘娘。”
里面突然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便是两个宫女慌张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的确是该死了。”尹德妃的声音有气无力,稍带了些沙哑。我心生怀疑,踏步进了宫殿,却看到一个宫女口吐黑血的倒在地上,两个宫女颤抖地趴在地上,尹德妃枯黄着面色倚坐在踏上,却用着一双精练的眸子盯着我。
“拉下去。”尹德妃冷冷的喝。两个宫女立即拉着不知是生是死的宫女退出了宫殿。
我上前向她福身,说:“不知娘娘何事如此动怒?”
尹德妃长长叹气,说:“你可见到我这馆娃宫这幅模样了。”
我淡了笑:“娘娘还年轻,如果把馆娃宫打理好了,也肯好好对自己,上天一定不会负了娘娘的一片真心的。”
门外进来一个宫女,俯身在尹德妃低言了一会儿,尹德妃摆摆手让她退下,目光却死死顿在我身上。那目光冷的令人害怕,犹如昨夜在那宅子般阴森。想起昨夜,我匆匆回了尚药局便赶紧回房睡下了,这下低头还见着了昨日踩着的翠竹叶。
尹德妃从榻上起来,锦色的衣袍称不上她憔悴干黄的面容。“知道怎么当宫女吗?”她紧紧盯着我,“闭上眼睛、闭上嘴巴、捂住耳朵,直到死的那一天……”她的指甲划过我的眼睛,我的耳朵,“装没看到、装没听见、装不知道,这就是宫女。”
我深深倒吸了口气,摇头说:“奴婢不懂娘娘的意思。”
尹德妃冷笑一声:“知道被翠竹坏绕的是什么地方吗?是隋末灵位的屋子。那里不止有隋末的恶魂,还有大唐的!”她的眼中闪过杀意,我猛然一颤,似是明白了一切却又是不明白。
她说起翠竹林,难道她是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可死的是她宫里的人啊!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想引起皇上的注意?
“我想要的,没有人能阻止!”尹德妃说道。
她想要的,是皇上的恩宠。我心中不由担心,她曾要利用我伤害张媚仪,因为不成功还大发雷霆了一场。
我说:“奴婢有幸听过一句话: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张婕妤对奴婢好,奴婢自然是不能伤害她的。”
“迟了。”尹德妃提高了声调说道。
我猛地抬头,看到她渐渐放大的笑意,浑身颤栗。我终于顾不着宫中礼节,没有行退礼便转身冲出大门,快步往开襟阁跑。
“给本宫抓住她!”尹德妃在我身后嘶吼,可是馆娃宫只剩下几个宫女,从别处跑来的时候我已经出了宫门。
媚仪,你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
我急急跑向那里,却是看到几个女医佐和田侍御医从开襟阁出来,我顿时失了力气跌在地上。前面的人见了是我,跑来扶我,我拉了一个女医佐问:“张婕妤如何?”
“张婕妤只受了点惊吓,调养几日便好了。”田侍御医说。
只受了点惊吓?尹德妃做事可不是这么留情的!这其中是出了什么岔子?还是尹德妃故意这么说?只要媚仪没事就好,只要孩子还在便好。我推开扶我的医佐,直往开襟阁去。开襟阁和如今的馆娃宫完全不一样,开襟阁里很多宫女太监进进出出,脚步快速,该是还在为了张媚仪的事情疾步。我拉了一个稍闲点的宫女问:“张婕妤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宫女回答说:“今日顾医佐送来的药里忽然出现一条蜈蚣,当时就吓得张婕妤落了床,好在孩子保住了。”
问完话,我更是奇怪,念儿平时活泼贪玩,可对于药材还是很细心的,又怎么会在她煎的药里出现蜈蚣呢。而这,更是对不上尹德妃那阴残的计谋。张媚仪的寝殿大门紧闭,守门的宫女说,因为受了惊吓,张媚仪浑身疲乏,不许任何人打扰。我也只好回了步,出了开襟阁。我思索着往承乾殿去,失踪的宫女,昨夜的翠竹林,今天的尹德妃,受惊的张媚仪,这一切似乎又变得扑朔迷离。
快到承乾殿时,看到太子妃从东宫方向出来,她眼柔着笑意看着我,我只好上前向她行礼。她支开身后随行的宫女,随手拈了朵花在手中玩弄,口中对我说:“张婕妤不会有事。我说过,即使你不愿,还是会被卷到之中去的。”
我脑中微微一震,平了脸色低头说:“谢太子妃出手。”
尹德妃的暴怒已完全说明她是不会留情的,这时候太子妃又出现,不正是说明这岔子是她开的。
太子妃却掩口笑了一阵,说:“我哪是帮她呀!我是帮你啊,否则,宫里可就找不到像你这么心思缜密的人了。对了,我派人去看了你家中的老父亲跟弟弟,他们都还算不错,如你经济上有难,也尽管与我开口。”
我顿了顿,面上透不出表情福身道:“谢过太子妃。”
太子妃点着纤指将花瓣片片摘下,落到风中。她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你那么护着张婕妤,那你该怎么报答我呢?”
我微微一愣,沉下眼:“奴婢愿听太子妃吩咐。”
尹德妃与太子妃的性格不同。太子妃太过虚伪,面上笑意心中恨意。而尹德妃不是,她较为直爽,是恨便是恨,从不隐藏从不伪面。太子妃的心计要比尹德妃高上好几倍,她方才的话分明是告诉我:她想要知道的,哪里都逃不过她的眼,包括在尹德妃的地盘。
到承乾殿的时候,我已是迟了好几时刻,但秦王妃并没有怪我。
“若是累,你大可多睡上一会儿的。”秦王妃这么对我说。
承乾殿的空气比别的地方自由的多,也舒心的多。一场战争,看似后宫争宠,却又不全是。自张媚仪有孕,尹德妃恨迷心智,而太子妃又从中插上一脚。三个女人之中,最匪夷所思的就是太子妃,她之前向着尹德妃,现在又坏了尹德妃的事,她的想法令人捉摸不透,她将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至于她的目的,我并不认为只为了拉拢我,只为了要我为她效力。我不过一个尚药局的小小女官,除了能按她的吩咐做事,其他的一点用处都没有。
秦王妃将毛笔在砚台上舔着,抬头向我一笑。她的我笑容,真的让我心暖。与秦王妃一同的日子,觉得她是一个真挚大方的女人,对殿中其他女人也好,对低下的宫女太监也好,都是和和善善,宽容大方,李世民娶了她真是好福气,至少不必像如今后宫那么令人窒息。
想到这,我心中微微疼痛。李世民,你如今还好吗?可,我又有什么理由可以去牵挂你呢。
我望向正在练字的秦王妃,她是李世民最深爱的女人。我取了帕子伸手为她擦去额上的汗水。她抬起美丽的大眼睛看我,我拉了笑:“天气渐热,秦王妃不要累着了。”
秦王妃接过我的帕子,笑着擦去额上的汗水。
第023章 清风咒(一)
回到尚药局,见着念儿从外边被两个宫女抬了进来。我赶紧过去扶她,念儿面色苍白,额上冒着细汗,裙子上染了一片红。我问了那两个宫女,宫女说:“这是皇上赏的。”
念儿是替张媚仪备药的,张媚仪此事算来还是和念儿沾了边。宫女告诉我,要不是张媚仪卧在床上求情,念儿受的可不止是这些板子。
念儿趴在床上一动不动,我拿了温帕子替她擦汗。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了两粒泪珠,嘴上喃喃:“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顿时热了眼睛,摸着她的头发说:“念儿,你受委屈了。”
一条蜈蚣,已引起张媚仪的谨慎。第二天,开襟阁果然传话,张媚仪身子已是不错,不必再送安胎之药。
尹德妃派自己的宫女偷偷在念儿煎给张媚仪的安胎药中放缓毒,回报她后又将其杀人灭口,深埋那座废宅,绝不透露一点风声。那夜觉得地上不平坦,就该是埋着宫女尸体翻了土的缘故,而见到将死的宫女,应是她那时并未死,努力想要逃脱。可尹德妃选择废宅并不是随意的,宫中早有传闻,夜里哭泣的是冤死的孤魂野鬼,这个传闻我也听过。同时,尹德妃派了杀手,只要废宅有人私闯便立即杀害,所以又上演了那一幕。
近日,太子妃常常找我去东宫,只说些平常话,并没有要我去做什么,我知道她这是在试探我。只是,去东宫的次数多了,难免会碰到李建成,不过他近日忙着看阅战况,来去匆匆,更无闲时与我说话。一日,我从东宫出来,正好碰到他。既是同路,我们便一道出了东宫。
太子妃表面是收我己用,笑意满面,可她终究是个吃醋的主儿,与李建成走得近了,也是万分不好的。李建成对她似是不喜欢,太子妃是为了联姻才嫁给李建成的,无论喜欢与否,太子妃之位都只能是她。
我走在李建成后面,对那夜我还是有一事不明。我上前快走了几步,福了身问:“太子,我有一事不明。”
李建成看了我,摆摆手让随行的人退下。“我是记得那日你与我说的事,所以我与你的目的是一样的。”
李建成说记得的事,是那日告诉他馆娃宫宫女失踪之事,那时本以为他不放心上,没想到他也在暗中观察。李建成向我笑着,眼中渐渐闪出温柔:“我的眼睛比常人要明亮些,在黑夜中依旧可以看到轮廓。那夜,真是好险。”
的确好险,我差一点就魂归黄泉。
李建成救我的原因,我心知肚明。可太子妃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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