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在侧
这一日,我像往常一样在帐中等李世民,却是等到一个士兵传话,说李世民今夜有要事,不能来我这下棋谈策了。我心中疑惑,军事往往在白日里就谈好了,这夜他要去做什么呢?正好见了秦叔宝往一边去,我追上他问起李世民,秦叔宝皱着眉头也只说他有要事去办。心中担忧,我向秦叔宝再三请求,他咬了咬牙终是告诉了我李世民的去向。
李世民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喜欢只带少数手下到最前线去看地形或侦察敌情。而这夜,李世民只带了五百骑兵到魏宣武陵看地形,谁都不准跟随。
心中被猛然一敲,不好的预感重重涌上心头。李世民只率了五百骑兵,若是遇到突袭怎么可好,他怎么这般自信大意!我向秦叔宝急急道:“王世充向来诡计多端,指不定早就知道殿下有这不好的喜好,若是在此刻围攻殿下,后果不堪设想啊!”
秦叔宝无奈摇头,说:“殿下不要人跟随,我们也不敢违抗。”
心中还是放不下,只觉得一股子令人心寒的预感逼近,我抓了他的袖子请求道:“暗中跟随便好,若殿下怪罪下来,尽管说我是做的好了!”
秦叔宝很是犹豫,但他心中也是担忧着李世民的,又见我如此请求,终是说动了他。他叹首道:“此事是我们做将士的责任,与你无关。我和尉迟敬德带兵偷偷跟随吧!”
秦叔宝去唤了尉迟敬德,两人又带了一半的兵出营,我在帐中坐立不安,决心亲自去瞧瞧才安心。我高声唤了一声“倾云”,它挣断绳索踏踏而来,我骑上马挥了鞭子跟着大军尾巴冲出营地。
尾随着大军往魏宣武陵赶,还未到时,便看到前面星星点点的火把子,倾耳一听竟还传来兵将的呐喊。我的心顿时被铁锤狠狠击打,之前的预感没有错,那么此时李世民该是怎么样呢?
我鞭马前行,跑到高处看到下面一片火光,几百骑兵与之对战,被那王军骑步兵重重包围在中间的,那穿着黑夹挥刀斩杀的,就是李世民!神经崩到了极点,他的每一刀都让我心惊胆战,刺杀他的每一个瞬间都让我不忍去看,那深邃的眸子此时只有血腥与杀意,却是敌不过那上万人对他的围剿,他几次差些被挑翻落马,惊得我霎那顿滞了呼吸。
身后的唐军也看到了下面的情形,秦叔宝立马举兵营救,那熊熊的大军冲到魏宣武陵前端口,却被那王军横拦了下来。顿时,兵不援救,王军死死地将唐军挡了,这面的李世民寡不敌众,层层败下阵来,他斩刀将冲来的敌兵刺倒,自己也落下马来,前后围攻,危在旦夕!
我深深注视着他,心底刻刻都压着一块巨石,不得喘气,不得大喊,生生站在那石上望着他,哑了语。这时,他回眸给我一道沉沉的目光,是痛楚,是不忍,是亏欠,是悔恨,那薄如蝉翼的一瞬间,顿时被直冲而来的一枪痛痛打碎!李世民反手将来人一剑抵下,来人武艺较强,竟立即从马上直了身子,毫无预兆地再次从侧刺向李世民。
此时李世民又对付着边上的小兵,看到时已来不及出手,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敌军中忽然窜出一道身影,举槊将此人挑落马下,又将李世民身边的敌军双双击杀。是尉迟敬德!
李世民跃上御风,尉迟敬德身旁相助,两人很快杀出重围。而魏宣武陵端口那头的两军也已交打了时候,见到主帅李世民归来立即加满了士气与信心。李世民与唐军主力汇合,尉迟敬德随即回身向王世充发起反击,带兵出入王军犹如无人之境,士气大振的唐军跟随其后。李世民化险为夷,而此战结果王世充全军覆没,仅以身免,逃回洛阳城。
终是松了一口气,当李世民带兵返回时,我策马蹦到他面前,泪眼婆娑。李世民顿了我一眼,回身继与尉迟敬德话言。方才我也所见,尉迟敬德千里单骑救主,勇不可挡,实乃大英雄,两人在旁同行也是将士恩义之举,只是李世民看我的眼神,实实让我打了几个寒颤。
此次大战胜利,但李世民身上还是被划了几刀,虽然不深,但血渍透在黑甲上层层发光,将我浑身都颤颤收紧了几分,望着那道道伤口硬是提不上气来。回到军营,我跟着李世民进了帐子,急急提醒道:“殿下受伤了,赶紧擦理伤口才好。”
李世民蓦然回身,冰冷的目光生生砸在我身上,好不痛心:“你跟着去做甚,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面对他的怒言,我知道他是在担心,可心头却是忍不住的屈苦:“同患难,共生死。殿下在前线生死作战,我又如何能心安身逸。”
李世民面中繁琐,摇头怒道:“儿女心思牵绊大局,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得进我帐门一步,不得出这军营一分,否则……军法处置!”
心口好闷,一种沉重的痛,我愣愣道:“我知道你为我生死担忧,但我不怕,真的不怕。你忘了么,你答应我的,你在哪我就在哪。”
“可是我怕!”李世民自按着胸口,手背上干灼的血渍刺痛了我的眼,麻木的神经听他叹息沉重一语,“罢了,罢了!过两日平定些,我派人护送你离开。这是军令!”
军令……不服从,就是杀!
看着他眼中略带杀气的冰冷,我相信他。若我不服从军令,他也会照样杀了我,他李世民要护大局要得天下,又怎么会为己为私,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我垂眸向他拜身,即使心有不甘不愿,却是痛不能言,只得谢恩冷冷退下。出账之时,尉迟敬德受召见赶来,身后还有长孙无忌,秦叔宝等大将。几人见我一脸失意,皆不明地望望里帐,我向几人拜退,心思缭乱地离开。
这两日,我未曾见到李世民,他又整日与将士在帐中论策。这夜,我灭了灯光静静躺在榻上,听着从他帐中偶尔传来那遥远的豪笑声,眼上不禁迷蒙,掩面低低哭泣。到了后半夜时,直觉眼睛泛肿,更是不能入睡,翻来覆去,脑海都是他的身影。忽而闻到一丝轻轻的幽香,沁人心脾,让全身酥软起来,眼皮压得沉重,不久便闭眼深睡。
到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迷糊中是在颠簸的马车上。回想那日,不禁痴痴一笑,他竟是这么急着要将我送走了,连见也不让我见他一面,当真狠心!
我略略看了看这马车,却忽然车厢内什么也没有,这一趟回长安,是要行好几个日头,李世民不会这么不细心,落了该备的食物和水吧!想来不会,但军营里又不备银两,不可能让我带着银两回长安。心下不解的疑惑,莫名紧张起来。撩了门帘,有两个士兵赶马,我问:“是回长安?”
马车行的速度很快,两人都不答话,只鞭马前行。渐渐感了不妙,我拉了一人急急又问:“这是要去哪里!”
那人手臂一甩,将我重重撞回车厢。我从颠簸的车厢里爬起,趴在座上撩起窗帘子,马车俨然是向着一座宫殿行驶,而那座宫殿,却不是长安太极宫!
这时,赶马的士兵举了一块手牌大喊:“奉秦王殿下之命,奉秦王殿下之命!”
第072章 洛阳囚(一)
仿佛已经是安排好的,殿门的侍卫见了手牌立即下跪,马车顺利的驶进宫里。
心中顿生不妙,更多的是悲切的凄苦。世民,你在哪里?这次,你是想要我做什么?
广场上来迎的是一个身披紫甲的将军,他是王世充的大将,单雄信。那日李世民受王军围困,正是他举槊差点将李世民刺穿,幸好那时有尉迟敬德及时赶到,才助李世民跨过这一难。
那两个士兵将我从车厢里拉下,带着我走到单雄信面前,交给边上的宫女。其中一人对他抱拳道:“秦王殿下心意已到,到时候还请通告郑国皇上一声。”
“那是自然,还请替我郑国皇上,谢过秦王殿下的如此好意。”单雄信面满冷色,向我抚手一请,“莫姑娘,请!”
我愣在原地,仍无法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
不会的,不可能,他说要派人带我离开,是要我回长安等他……猛然间,我泪如雨下,痛彻心扉。我真傻,他只是说要派人带我离开,原来要永远离开的地方,是他。
马车转动了轮子,急急驶去,要回到那个有他的地方。
“世民……世民,李世民!”我挣脱身旁的两个宫女,深深望着那离去的车影,随之而去。不管马车如何快我也要追,不怕撕破喉咙,我也要喊。李世民,你说过要我永远在你身边,你说过不要再亏欠,你说过绝不负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为何你要如此玩弄我,那样欺骗我!
至始至终我都只是你手上的一颗棋子吗?
你的温柔,你的在乎,你的誓言,都只是为了今天这一步吗?
原来不得我触碰有关军事的一切,一直保护着我答应我留下,甚至说了好多好多违心的话,只是为了骗我相信你,骗我心甘情愿。你说这世上真有不顾一切,如今我彻底明白,原来如此啊!而我,就真的这么相信了,依赖了。
而我,只是自作自受!
宫门前的士兵将我紧紧拦下,我望着那远驶的马车痴痴笑了。“哈哈哈哈!”我仰面大笑,落下一行行滚烫的泪水,淌过他曾亲吻的脸颊,耳边隐隐响起他曾说过的话:
“我不会让你死,我要你好好的活着。”
“我要带你去看繁花似锦,种满山的夹竹桃;带你去摘夜里星辰,装一箩筐的星光;带你去寻长生之术,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今生,我李世民决不再负你!”
“即使亏欠再多人,也不想再亏欠了你。”
“兮然,你不怨我不恨我吗?”
我怨,我恨!但这又如何,你根本就不在乎!
莫兮然,你真傻,你真是个傻子!
我大笑含泪跌做在宫门口,那匆匆的马车已消失在茫茫尘风中,再不能寻到他的踪迹。恍如梦幻一般,失魂落魄。
一只手张开在我面前,似乎等着我去握紧。我慌忙抬头,心中落空,他怎么可能会来。我苦苦笑了:“你是谁?”
那透着成熟男人气息的眼睛淡淡一笑,参满了苍白的悲伤:“杨公卿。”
再次缓缓对上他的双眸,我冷冷一笑。原来,他也不过是个凄凉之人。
杨公卿带着我来到王世充给我备置的地方,那是空庭,荒凉之极。他说愿意陪我坐一会儿,我问他,你不怕你们皇上怪罪吗?他说,皇上不在乎你的生死,又何必在乎我与你做什么。
是啊,我是个无人在乎的人。
杨公卿说,他见我一人哭的伤心,让他想起另一个人,一个他辜负了的女人。
这让我也对他生了恨意,但我却是在他面前痛痛哭了,他与我同时悲切之人。李世民……他也是一样么,会后悔,会珍惜?或许不会,我不知道,我根本从未懂过他!
他,终是我莫失莫忘的痛!
他以玉佩识我;他不喜太子教我下棋;上元夜,他带着我出宫看灯;命悬一线的时候,他鼓励我,照顾我;他曾悄悄拿了我的香囊,时时带在身边;他叫我的名字,那么温柔;他抚我的面颊,那么留恋。
谁说不是刻骨铭心,却总也道不明,默然无语沉吟至今。谁说不曾有过感情,却早已看不清,难道不是温柔陷阱?
或许,我们从未爱过,只是自以为爱过。
杨公卿走后,落日孤斜,我独拈一朵瘦小的黄花,好像抱着整片荒凉。站在高阁之上,几般枯涸的向往,几度苍凉的凝望,终是想不透,望不穿。只有凉风,吹寒我的发丝,曾经他笑着温柔的抚过。
或许,这次,永不再见。我的离开,他的梦想,终究隔断了两个人的曾经,为我们抉择。上天创造了悲欢离合,却让我们来承担结果。那一箭的伤疤还留在那里,我一直不明白自己,受了伤的胸口,为什么还敢拿它来挡这锐利的悲伤。
寒夜冻结,幻出他微笑的眉睫。离别重叠,终是断了一节又一节。这个夜里,乱红翩飞,落花里谁是谁。那一场媚,生死追随,不过孤独思量。
伤花怒放,伊人月下的红妆。
鸟儿成双,马蹄笙箫的浅唱。
山瘦水凉,孤赏柳叶的悲伤。
戏中断肠,梦中思量,不解风情落花身旁绕。
。
“莫姑娘,夜深洗漱了。”身后一声轻和的女子声将我回神,如今我已如此落魄,竟还捞得个地方有人伺候,只是这实在讽刺的很,那王世充是不敢让我死了而已。我落寞回身,自往阁中走回,只听得那边“哐当”一声,水盆翻了一地,湿漉漉的地上缓缓冒着热气,我冷冷望了前来的两个宫女。
“鬼,鬼啊!”宫女惊恐地大叫一声,慌张地跑出阁楼。我抚上自己的面颊,难道我真是憔悴到这个份上了?望着两人急急远去的背影,我暗暗叹息,出了太极宫却又进了郑国的皇宫,终是逃不出这一场无奈的囚牢,现在也更是无人可以诉说。
次日,王世充忽然传我,我被几个宫女换上宫装发饰,向着那外表华丽的宫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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