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在侧
杜贵人抱着木琴哼唱,是那首在白日第一次遇到她的那曲子,温婉如流水,却有夹带着淡淡的寒霜。她哼着哼着,面上温柔美好,仿佛幻想着与那个谁相遇的那一刻。凉风从一侧的窗子透来,吹动了她的外袍,她冷冷打了个寒颤,温柔的曲子戛然而止。如从梦中惊醒,缓缓转过头来,望着我的神色令人惊寒。
杜贵人抚着琴弦,转眼突然伏在我的面前,瞪大的双眼抓住我惊诧的眼神:“你不是说你会修琴弦吗?快替本宫修好!”
先前是为了让她莫再伤心才说出来哄,而我是实不会修琴弦的。我为难地望着她怀里的木琴,不敢说出让她伤心的话来,但面上已无意间告诉了她答案。
杜贵人见我这样更是着急,拉扯着我的衣袍怒道:“你敢骗本宫!你是不是那个女人派来的,是不是不想让我跟他见面!”她将琴丢放在一边,扑上身掐住我的脖子,眼中暴怒着火花:“你们好狠的心,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颈喉被她狠狠掐着,血液直往头上冲,难受的无法呼吸,我艰难地摸着手抓到榻前的瓷杯,用力往地上砸去。一声脆响,杜贵人愣了愣,手下更是加大了力度,还好随我来的宫女守在门边,听到异响一下冲了进来,两人在杜贵人臂上拧了几把,杜贵人总算是松了我脖上的手。
杜贵人愤怒地望着我又要扑来,但被宫女死死拦下,终是无法地挣扎着手臂向我直直伸着,愤怒扭曲的脸上滑下道道泪来,她咬牙道:“我不会放过你们,我做鬼也不会!”
方才被她受了惊吓,我捂着自己的脖子喘气,看着她悲哀。我起身跑出阁,寒风阵阵,将我的思绪又撩凉了几分。虽知道她疯傻,可之前她与常人并无大异,只一提起有关木琴的事来便变了性子。她的疯傻都是与她口中的男人有关,还有另一个女人。
倾心阁的窗子上印着杜贵人发狂挣扎的影子,带着哭意的怒喊震痛我的神经,止不住捂了双耳闭眼不去听她,可这声声怒喊都将我压迫地紧。这只是一个被情伤透了的女人啊。
感情,是让人疯狂的毒药。情至深处,伤得痛时,便真的会让人失去原本的理智。
我转身逃离,这个地方这个人,更会让我想起他,更会让我无意中悲伤涌至。
黑幕中的这个皇宫,尤为死气,让我周身寒颤。宫女太监知唐军一直围着洛阳,估量着这一战凶多吉少,总想着法子逃宫。我不知道有没有人逃出去,只知道先前每过一段时候,就会有一些想要逃宫的人被发现而当场诛罪,不过之后也渐渐少了。在这个皇宫里,那些小动乱已是不足为奇,而正是这麻木的时候,一口井引起了被人埋没的浪头。
第二日早上,当我赶到井边的时候已里里外外围了好些人。那夜我不曾想到会是这样,在我离开后,那两个宫人也便赶回了我的阁楼,告诉我那时杜贵人没见着我了也便独自抱着琴在榻上伤神。不想今早便发现投井死了,边上放着一架湿透的木琴,琴弦依旧没有修复。这一幕这让我深深愧疚起来,是我给了她希望,却又狠狠的让她绝望!
大家都以为疯了的杜贵人不忧不愁,而这一死,不免让人患惑又叹然。我想只有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因为也只有我知道她隐瞒在内心深处的秘密。
杜贵人的死讯传给王世充,他料想宫中混乱,文臣大人压不住形势,便派了杨公卿举了御牌回来压阵。杨公卿回来,宫里果是规矩了不少,各宫之人各行其职,只是还有许多没了主子的宫人无处可去,整日在宫道上闲游,惹得其他宫人心中不平衡,常常吵出些事端来,闹得宫中风气实为僵硬。
一日,宫道上又有宫人吵起来,杨公卿愤面而来,竟是一刀结果了其中一人,在场的宫人不禁吓退了几步。他冷着面孔举了御牌道:“若再有人为自私小事生事端,就去跟阎王说去!”
宫人们都是应话点头,赶紧散了去办事。我心中还牵挂杜贵人一事,上前问杨公卿:“杜贵人的遗体已在堂中放了三日,你们准备在哪里下葬?”
杨公卿毫不掩饰,直言了王世充的意思:“皇上有令,将她跟她的家族安葬在一起。”宫女曾告诉我,杜贵人家中人都已经死了,我不由斗胆问起,杨公卿只沉了神色,道了两字:“灭门。”
对杜贵人的怜惜又多了几分,我黯然道:“不知杨将军可有时间,陪我去堂中最后看看杜贵人。”
杨公卿顿了神色,仿佛艰难辗转,还是答应了。我与他静静走在道上,两人都压沉着心思,我暗暗望了他一眼,他的面上布满遥远的凄苦,仿佛正承受着一处离别的痛苦。
杨公卿刚回宫的时候,宫里有人议论他的事迹。我听闻,杨公卿曾经与杜家来往亲密,自独家灭门后他便少有笑意,在那时候还整整醉了两天两夜。那杜贵人即是独家最后的人,如今也投井去了,他心中自然难免会难过。
来到摆着杜贵人遗体的堂中,贡着的水果是烂了大半,堂中也只有两个宫女奉命守灵,在我们进去之时竟是在打盹。两人感觉堂中有人来,张了眼看,见了我与杨公卿立马白了脸色压着头跪在一旁。我愤愤斜睨了两人一眼,实是为杜贵人感到不平。死者为大,这些个宫女也太不懂尊重了。
我说:“先不论你们的行为。在杜贵人生前没有受到好的照顾,现在怎么连些贡品都是随意从何拿来的。”
宫女压着脑袋说:“实在冤枉,宫中实在没有新鲜的水果来贡,这些个还是奴婢们找了好几个殿拿来的。”
听了此话,也是少了一半的怒气,我便让她们退下了。宫女从地上急急起来,转到廊子的时候听得一人嘀咕:“扯什么高尚,不过是大唐的囚犯。”
杨公卿自也是听了这一句,正要上前抓了那两个宫女,我忙拉住他摇头。她们说的有何不对,我就是大唐来的囚犯,只不过是王世充因为一张画像给我了一道屏障,虽无份无权,却也是宫人不敢冒犯的。
我上前点了一炷香,对着杜贵人的棺材深深拜了拜。棺材还未闭棺,我见着她的模样却是不觉得害怕,她本就长得丽质,虽因泡了水肿胀了些,但还不至于觉得丑陋恐怖。我将贡香递给杨公卿,他本呆呆望着那棺里的人儿,这才回过神来,举着贡香拜着。而每下一拜,他的神色便暗淡几分,最后深沉。
我在旁轻问:“杨将军可是与杜贵人相识?”
杨公卿愣着神色,点头。他说:“我与杜家感情深厚,杜贵人自是认得的。她的离去,我在心底为她哀哀叹着,我也曾答应杜大人不让在宫里的她再受苦,如今我是深感自责。”
我叹道:“杨将军不必自责。在这样的宫里,这算是一种解脱了吧。”自是知道在一个宫里任职,为皇帝做事的人面前说这么大胆的话有多危险,我压住他的话锋道,“别告诉我杨将军不是这么认为的。即使你出口警告我或是真的将我处罚了,那也只是规矩上形式而已吧。我这么说,只是想让还关心在乎杜贵人的人,安心一些。”
杨公卿收了欲发的严语,静静望了前面的灵牌位,而后转身要走。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突然踩了裙角往前摔了,幸好杨公卿及时反应,伸手将我扶了扶。这郑国宫里的衣袍我穿着是有些长了。
正要道谢,望了他的手掌上用一块巾子包着,稍露出血色。我讶然顿手指了指,杨公卿很随意翻了翻手掌,无谓道:“与兵器交战,不免受点小伤。”
我淡笑,顺着他的话道:“若是我,早怕是见了血就吓着了,杨将军真是男儿大气度。”
杨公卿扯了笑,僵硬地不好看,折身离开。我望着他的背影,一肚悲凄。
抬头望望着午后的太阳,已经没进云里,远处吹来凉风习习,卷着枯枝落叶。深秋已经到来,多少惆怅着的心突然凋零。云间恍然间落起雨来,丝丝凉凉,带着粉粉寒意。飘落在手心,竟是寒到了心底。我回首望了那安静的灵堂,长吁一叹。
我转道往倾心阁去,自杜贵人死后,那里更是无人接近,才不过三天便结了一层灰。我探身在她那夜卧着的榻上,伸手在那被褥下摸索,果是找到她藏着的秘密……汗巾。
这条汗巾与杨公卿手上的那条,除了简约的花纹,不管是布料还是风格都是一样的。我紧紧将汗巾握在手心,尽是不敢相信那看似正直温和的杨公卿就是杜贵人口中的负心之人!那么,也正是他间接地将杜贵人推向愁苦的不归路。
先是疯,再是死。这一切的源头,只因一个杨公卿。
第075章 洛阳囚(四)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杜贵人在乎的是木琴和曲子。断了琴弦错了曲子对她来说,几乎是把她意识中的整个世界给破坏了。心中藏着仇恨,却又不得不爱着,只能生存在往日的记忆里。煎熬,爱的就是伤痕累累,怪只怪残酷还是太美。
雨慢慢停了,天变得透明。
我缓缓走在道上,不远处传来婉美的曲子,又转眼一看,见杨公卿站在树后,朝着曲子传来的方向凝望。前面有两个宫女打扫着宫道,其中一人轻轻哼唱,我听着这旋律有些熟悉,似在哪里听过。这时,另一个宫女拉了拉哼曲子的宫女道:“你莫要唱了,小心将杜贵人的魂魄引来。”
哼曲子的宫女恍悟点头:“之前总听她在这弹唱,听的熟了竟也痒了嗓子,真是不该,不该。”
我暗暗望了杨公卿,曲子停了后他神色遥远,我更加确定了方才所想,向前缓缓行步开言:“这曲子,对杨将军来说并不陌生吧。”
杨公卿回头,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汗巾。我张手将汗巾呈在他面前,他嘴角露了一丝讽笑,将汗巾紧紧拽在指间。我向他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既然会痛苦,那就不要再去拆穿,否则伤及旁人。我深深遥望,这道宫墙外面是不是和里面一样,那么清冷,那么残酷。想,那人在想什么。想,那人可曾记得我。想,那人会愧疚在心么?
我摇摇头,他既是丢掉了我,便一定不会再想起我。而他的目的很成功,王世充又回宫了。
当王世充闯进我的阁楼,我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花飞花落。
“见你一面后,朕日思夜想。你不是任何人,你就是她,朕要得到你!”王世充向我张手走来,我肃然起身提了右手,刺绣的剪刀冷冷抵在我的喉咙口:“我不是任何人,而我只是莫兮然。那么皇上是想要一具冰冷的身体吗?”
我是莫兮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会动情,会伤心,会绝望;会爱,会怨,会恨!而这些,都是李世民为目的而不折手段的不屑,此时我的存在对他来说还有意义,我忍不住撇嘴冷笑,望着面前的可怜人。
可我终究背叛不了自己,我无法屈服在王世充之下。自李世民丢弃我那日后才发现,有时候,生,不如死,免得思量,免得牵挂。李世民可以无情对我,我又为何不能负他之策。战乱与我何关,天下与我和关?这次,他的算盘可算是错了,情是他的,命还是我的。我将剪刀往颈上靠了靠,愤死他乡,也只愿风能带我到原本的地方,安静睡着。
王世充惊瞪了神色,慌张叫道:“朕不碰你,朕……只是想来看看你。”
我冷冷说:“皇上还是去前线备战吧,否则唐军破进城门,谁也别想活。”
我……终是免不了一死的,只不过是不是死在他亲手下的区别。
后两日,王世充常常来看我,我都言惹了伤寒拒绝见他。这日,终是恼怒了他,门被一脚踹开。因终年为争天下思愁,他头发半白,皱纹横生,他贴近我的脸庞,急促的呼吸落在我的眼上,垂下眼,怒:“你在骗朕!”
我静静说:“洛阳危在旦夕,若我暗中通知唐军,你郑国便灭了。皇上还是回军去,莫要来找我而误了大事。”
“宫女的记录朕都看过了,你的安分守己让朕十分满意!至于暗中通知唐军……呵,朕猜,你恨透了唐军。”王世充钩了冷笑,继续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朕不会丢了你,更不会中了他们的计!”长满老茧的手掌抚上我的脸颊,惹我一身寒颤,他丑陋的欲望横生,在我耳边轻声,“朕只求这一次,只这一次安了朕的心,就算兵败也是无悔了!”
干裂粗造的嘴唇覆上我的耳下,顿让我起了一身疙瘩。我愤愤躲开他的亲热,用力推挡,可王世充一生练兵,哪能我所能推开的。情急之下,我挑开唯一束发的簪子,狠狠刺进他的后背。王世充吃痛,狰狞着面孔摸着后背退了几步,一脸愤恨。
窗口吹来的风抚乱我散落的长发,我浑身颤抖,扶着桌沿艰难站着。王世充看着手上从后背沾来的血迹,愤愤甩了长袖踢门离开。
我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眼中暗生决意。我庆幸王世充对那个女子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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