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在侧
李世民不屑一笑:“困兽犹斗。”
而王世充此次南走襄阳,是为谋于诸将,而诸侯皆不答良策。终知郑国大限已到,无奈之下,王世充率其将吏诣军门向唐军请降。城上士兵皆放下兵器,洛阳城门大开,王世充步至门前,低身投降。
李世民并不下马,驾了马儿缓缓驶入,来到王世充面前鄙夷地望着马下的他,嘲讽道:“当年你笑我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今天见到了我,怎么又这么恭敬?”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王世充无言以对,只有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李世民冷呵一声,下令将王世充和郑国将相大臣全部捉拿。得令后,唐军士兵不客气地上前将王世充拽至一旁,好让大唐军队同行。王世充吃了败仗,不得其志,颤颤巍巍站起,目光不经意扫过来行大军,忽然猛地一怔。
我知道他是见到了我,而我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心中却是可怜起他来。天下只能一人独有,不是你亡就是我败,他输了,就将要把曾得到的一切全部奉送,而曾未得到的那些,也终究不能再得到。我怜他的对手是李世民;我怜他爱民却无力护国;我怜他那深厚的感情无法得到寄托。只是可怜他,其他并无任何感觉。
“你,是你!”他忽然叫起来。我的马儿已经通过城门,他抵制着士兵的束缚拼命向我张手,长大了口目,望眼欲穿。他对我是无情的,只是对那画像里的人有情,而将这份情注入似她的躯壳里。于是,这注定是悲切的结局。
李世民忽然转马,抽了腰间的佩剑,我连忙在旁按住他摇头。他怒着收回佩剑,加快了马儿的步子,带军往郑国皇宫去。
皇宫早已冷冷清清,里面的人都已经离开皇宫。唐军进入后,李世民便下令收集宫中贵物,并收诸将相的府库,用来颁赐我军将士。后又下令捉王世充的黄门侍郎薛德音,以文檄不逊,先诛。
大唐军队暂住郑国皇宫,实施李世民下的一切命令。几日后,李世民又下令押段达、杨注、单雄信、杨公卿、郭士衡、郭什柱、董浚、张童仁、朱粲等十余人,戮于洛渚之上。闻此,我愤在心头,匆匆往李世民暂住的殿上赶,见了他便竖眉道:“不是答应不杀杨公卿吗!”
这个时候,李世民正在看各个将士呈上的报文,见我僵着面目中愤怒地站着,不由放下报文定定望着我,听不出任何感情:“誓死为国,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杨公卿……我开始疑惑,爱一个人深时,相见是否不如不见?
与其相见,不如怀念。好久不见,不如不见。
不相见,不相恋,不相知,不相思,不相伴,不相欠,不相惜,不相忆,不相爱,不相弃,不相对,不相会,不相误,不相负,不相许,不相续,不相依,不相偎,不相遇,不相聚。
杨公卿和云儿,就是这么吗?这样,心中就真的不思不念?这样的爱,在心中便是长久吗?世上最永恒的,便是冥冥中的遗忘?
至此,王世充、窦建德两军被李世民击溃消灭。经过一段时间的政治,洛阳城渐渐安定,李世民派人快报到长安,定于七月回都。
一日,长孙无忌拜见李世民,两人在旁低声言语。李世民的目光时不时往我这边移来,最后与长孙无忌一同出了大殿,走之前他告诉我今晚会迟些回来,要我不必等他。我不知是何事,既然大战已经胜利,让他出去透气放松也不是不可的。
然而,到了夜晚我没有独自睡去,而是在自己暂住的殿上掌灯绣香袋。自我失明那日他拿了香袋之后,喜欢将香袋在身上,他说闻到淡淡的花香就会感到无比安心。今日他走后,我在后院闻到花的淡香,便想着再为他绣个香袋换上。
从我殿中到李世民殿中不远,只要那有门开的动静我便能知他回来了。于是,我一边绣着香袋一边静静听着夜里的一切。
听得一声沉重的“吱呀”门响,回荡在宁静的大院内。手中的香袋正好收线,我笑将香袋藏入袖口,大步往李世民殿上去。可还未到殿,便从窗子那处看到殿内一片漆黑,难道是我思念过度听错了?
殿门前出来一个人影,我细细一看,好像是秦叔宝,那么李世民就应该是回来了。我放下心上前,秦叔宝见了我愣是一惊,问:“兮然,你怎么还没睡?”
我含笑说:“你们不回来我不放心。”我朝李世民的殿上望了望,“殿下进去了吗,怎么不掌灯唤人拿水来洗漱?”
秦叔宝面上一僵,咿呀着说不出话,最后终于一闭眼道:“殿下醉了,睡了。”
我恍然,笑道:“与将士喝酒自是该的,你们也不必故意瞒着我。”
秦叔宝哑然笑着,送我回了殿中才急急往另一处走了。我掩上门,躺在榻上回顾这一场漫长的战争,这段时光也该是我至今为止最幸福的时候,和李世民感情从坦白到相许,仿佛很久很远,但又是静静握在手中。想着想着,我含笑渐入梦中。
第083章 美人惑(一)
次日,已日上三竿。摸约着李世民也该起了。我满怀欣喜地往李世民殿中去,殿门微启着,看来已有人送水洗漱了。我笑着撩了帘子,鼻中闻到一股幽香,心下好奇,李世民什么时候在这里用香了。进了帐子,却见殿中一个穿着素白纱袍的人背对着我坐。脚步不由一顿,再仔细看去,肤如凝脂,青丝垂腰,侧过脸来,一双媚眼如丝,俏唇微启,似在惊讶我的到来。
这个女子……是谁?
李世民此时正坐在女子的面前,举着茶杯慢饮,见了我来也是不由一惊,似是有些不悦,道:“进来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
因为我与他之间微妙的关系,我避开他议事的时间进他殿上不曾事先说过,今儿个怎么就要我先通报了。我暗暗望了眼他面前的女子,退身道:“来得不巧,告辞!”
我转身,身后的人急步而至,拉了我的手腕。心中一喜,面上却还装作寒冷的样子,我回头定定望他,他似是琢磨了好久才开了口:“稍后我去找你。”
心中顿时沉闷,我点头,抽手离开大殿。跨出殿门,我笑了。今日的阳光明媚,本是个散步谈心的好日子,只可惜……少了身边之人。
我独自走在半生半熟的宫道上,目中一片茫然,心不在焉。我一直安慰自己,胜利又无拘无束的李世民自然不会忘记领略繁华东都的仕女花颜,何况那是众将士贺胜的方式和心意,更是不论君臣论挚情的长孙无忌出面将他请去的,他也是身不由己。想着想着,我便怪起自己小气多疑来,李世民对我,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移情别恋!
身后忽觉有人影而来,我豁然转身,心中却顿时失落。秦叔宝见了我眼中神色,哑笑一声,静静走到我身边,与我一同望着今晨盛开的月季。这种花色,总是那么美,那么刺眼。
清晨的风十分舒爽,却是带不走我胸口的闷。想要知道更多,却又为难再问,终是在脑中来回辗转多次,愣愣开言:“殿下昨日就带回了那个女子,是吗?”
秦叔宝移眸望我,不明的情绪。他叹然:“迟早也是要知道的。”
我一怔,这个女子,是要跟着李世民回长安吗?
她叫韦珪。是北朝名将韦孝宽的曾孙女、周骠骑大将军韦总的孙女、隋开府仪同三司郧国公韦圆成的女儿,丈夫是将军李珉。她至少比李世民大两岁,在隋大业九年(六一三)的时候,她的婚姻就走到了尽头。那一年,杨玄感造反,李子雄参与其中。杨玄感兵败,李子雄与李珉父子双双被诛,家眷籍没。因为韦珪的娘家背景非比寻常,她逃过了没为官婢的命运,带着女儿回到洛阳娘家,开始了寡居生涯。
而这年,武德四年(六二一),唐军攻克洛阳城,不知是不是上天给的一个契机,李世民与被众将士邀请席宴的那日,也就是昨晚,她和韦珪相遇。将一个女子带回来,谁都知道李世民想要干什么。带她回长安,入承乾殿,从此大唐宫里又多了一人。
我淡淡含笑,不知是讽是悲,目光遥远。我请秦叔宝带我去看看昨晚他们相遇的地方,我要看看,这个女子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立马得到李世民的青睐。来到昨夜将士聚会的小苑,酒壶盘子还未清理,空气中散不去淡淡的酒香和隐隐的胭脂味,可以想象昨夜是如何的歌舞升平。
抬眸望着上座,那定是李世民的位子,他就是这么居高临下地望见了她吗?我缓缓上前,座上散着一行干涸的黑墨,座下静静躺着一张黑字白纸。我捡起它看,那字迹确实是李世民的。身旁的秦叔宝见此,一副急切模样,看着那书满字的纸一阵怨叹。是在怨当初没有收好如今被我看了去吗?伤都伤了,又何必在乎深浅。
潇洒有力的黑色笔迹刺入我的眼眸,又从指间滑下。我不知该做何神色来面对,只是笑不起来罢了。毫无思绪,我踏回脚步,急急离开。我努力去逃避,却是越走越深,越匆越伤,再抬头的时候,竟也不知怎么就回到了自己的殿上。或许上天,是要让我独自静一静。我锁上门,关上窗,坐在灰暗的殿中,直觉周边冷气扑来,将我冻了几个寒颤。闭上眼全是那女子柔美的背影,睁开眼尽是这片寂静又深沉的悲切。
“天情简素,禀性矜庄。忧勤絺紘,肃事言容。春椒起咏,艳夺巫岫之莲;秋扃腾文,丽掩蜀江之锦”。
韦珪,的确是个美人,也难得让李世民这般赞美喜爱,也是好事。真是好事……
午膳的时候,我用头疼发晕推辞了,自个卧榻轻轻闭了眼沉静,努力将脑中的一切化作一片空白,好让自己不必这么繁琐。闷热的午后总会惹来一些睡意,我听着外头偶尔几声蝉鸣,沉着心思意识恍惚,竟是感觉到榻上轻颤,有人从后紧紧抱了我在怀。我仍旧闭着眼不理会,心中却是叹道怎么做起这样的梦,直到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耳边,一声低唤:“兮然?”
我猛然惊醒,回头对上李世民温和的眸子,心中不打一气来,狠狠推了他却是将自己往后翻了翻,险些掉下榻去。他伸手一把捞回我,下巴抵着我的额心:“小心些,跌了也只有我心疼你。”
听着这话,眼中忽然湿润,但又被我狠狠压下阵去,手指绕着他的衣襟,沉着面不言。李世民抱着我,呼吸清晰地扑在我的耳旁,他终是对我说了:“我……要带她回长安。”
昨日一夜,怕是全军上下都知道该发生什么,李世民若弃她而去,实在不妥。可韦珪曾有一夫,并有一女,他是毫不在意吗?到口的话,说不出来,我是不该过问这些的,既然李世民已经决定了,我又能怎么样呢。只是心中,实在闷得很,想听他如何打算却又不情愿问出口。
手掌下是他沉重的心跳,我摸着它悲喜交加。李世民抚着我的长发,忽然又道一句:“她的堂妹韦尼子,也要随我们一同回长安!”
心中一怔,我推开他背对着他道:“殿下要纳妃便纳,何必一一与我通报!”
李世民握上我的手臂俯身看我:“还不是怕你生闷气,不如现在说了现在将你这闷气给解了。”
呵,又是迟早的事!我坐起身目光愤然,盯着眼前得了美人还装无辜的脸,好像那么温柔,却给我狠狠的疼。这个时候,我竟是习惯口是心非。坐起身,我顺抚着长发恍若并无关系道:“回去后奴婢会尽快安排承乾殿两位新主子的宫人以及其他事物。”
这变扭的话他怎么会听不出来,可他侧卧在榻上看着我竟是笑了起来:“那便劳烦你费心了。韦珪跟着我走了,家中唯一的堂妹自是跟着来的。”
说得尤其理所当然,而我的心却是被他这话狠狠敲疼了。我暗了眼眸,淡笑了说:“我要休息,你出去吧。”【www。87book。com】
李世民拉上我的手掌,放在他手心轻轻按着:“你就这么赶我走?以后也是如此,把我赶到别的女人身旁?”我愤愤收回自己的手,撇头不去看他,他起身环抱了我:“劳烦你费心的话是故意气你的。兮然,你这般在乎,我心底真是由衷的高兴!回长安后,我定会把我留在我身边,做承乾殿的主子,你逃不掉的。”
我扳开他放在我腰间的手,道:“你就是这么戏弄我对你的情义吗?让人生气难过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再者,我何时答应要嫁给你?这一切你都问过我想不想、要不要、愿意不愿意吗?”
惊了目光,他定定望着我,不自然的笑了,他淡淡点了头:“的确,我都没问过你。如果你还不愿意,那便算了吧!”
他翻身下了榻子,胡乱整了整长袍推门离开。殿门并未关紧,从外透进些光来,刺得我两眼生疼,殿上又陷入一片寂静,好不让人心寒!面上淌下一行温热,落在膝上的时候却成了两滴冰凉。我开始怨恨自己,怎么这么嘴硬,为什么要这么为难了他!
这夜,我卧在冷冷的殿中,不能梦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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