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在侧
“柳美人不是爱计较的人。”宋逸这么说,可我总觉得说的不真切,说的很是随意。
“念儿,你的脚好些了吗?”宋逸问。
念儿笑着用力点头:“现在不麻了,就是膝盖上有点痛。今天要不是宋奉御,我们可要遭殃了!”
“待会你去药房自己拿点药膏擦上,红瓶子的,我已经放在桌上了。”宋逸笑了笑。虽然笑得不自然,却也笑得好看。
我由他们搀着,走得都不快,只是胃中惹得全身柔软,脚下忽然无力,身子塌了下去,在念儿的惊呼中,宋逸将我整个人提起来说道:“这样不行。”
怎么不行?那该如何?哪知他俯下身将我拦腰抱了起来说,仰头正好对上他黑色的眸子,面上抚着他呼出的热气,我看着他心口忽然“砰砰”直跳。宋逸移开了目光望着前方,我也知了失礼,转眼看向别处。三人静悄悄的走在道上,此时查夜的士兵还没碰上,这一路走得很是顺畅。
瞅着转个弯也快到尚药局了,宋逸叫念儿先去把门开了,只剩下他抱着我走。宋逸身上有淡淡的药香,给他添了一种特别的气质,嗅着这药香,我缓缓觉得安心起来,或许是我对药香的熟悉吧。这路,我们都不说话,这样的气氛显然很尴尬,好在他脚步很大,很快就到了尚药局。宋逸直接抱着我去了药房,指示着念儿拿了些瓶瓶罐罐,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那个白天说话的医佐,宋逸便叫她去了尚食局拿些饭菜。那医佐假装无意的看了我一眼,我便觉得那目光惹得我一身寒意。
宋逸将我抱回我自己的房中,轻轻放在床上,他将一个红色的瓶子递给念儿:“一日两次便好。”
念儿接过它,掩着口打了打哈嚏,宋逸见了,便让她回去。
“饭菜晓梅去准备了,她会放在你房中,吃完了再睡。这里有我,兮然身上的病我得给她看看。”宋逸拿着几瓶药看。念儿过来与我说了几句心暖的话,向宋逸福身,放心的走了。
第007章 六宫颜(三)
宋逸拿着药瓶要给我擦药,我心中忐忑,望了望那昏黄的烛火和他专心致志的身影,不由觉得尴尬为难,手中揪着裙角不断地握紧。
或许是看到我为难的样子,他似乎是带着笑意说:“你坐好,将脚弯着只留一个膝盖出来便好。”
“念儿行,我也行。”念儿都可以自己上药,我怎么就还要人服侍的,何况,这人是宋奉御。我伸手去拿他手中的药,他却将药瓶收到袖子底下。
“你方才疼的不得了,还是好好坐着休息。”他说。
看到他硬是要给我擦药,我也不再敢拒绝,听话地只露了一个膝盖。他用剪刀在划开我膝上的袍裤,跪了三四个时辰,膝盖已经红肿。他沾了些药抹在伤口上,一阵清凉从膝盖刺进来,刺痛了那里的神经,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忍着,清凉祛瘀,很快就好了。”宋逸继续擦着药,终于将两个膝盖都擦完后,我松了口气。宋逸用掌心在我膝上轻轻揉着伤口,这能将药性更好的发挥,可我却觉得这时候太过特别,将他的手推开要自己来。
宋逸放下手忽然叹了口气,我奇怪的看着他。他对我说:“虽然男女授受不亲,但医者治病不分男女性别,如果硬讲究这个,岂不是耽误了最好的治疗时间甚至人命?病人在医者的眼中是没有性别之分,这是行医的原则!”他又深深望我一眼,“你明白了吗?”
我感到很是惭愧,原来他已经察觉了我的想法,只将我看作普普通通的病人,而我居然对他还有这样那样的顾虑跟想法。
“宋奉御,我记住了。”我低着头说,因为对他的误会,眼睛不敢看他。
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发丝,在头顶抚摸。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影,是晓梅。她在门口微微一顿,看着我和宋逸。宋逸见了她,示意将饭菜放在桌上。晓梅该从念儿那里得知我们去了尚食局的事,支支吾吾讲了些保重身体的话便走了。
看到宋逸起身要给我拿饭菜,我立马拉住他说自己能行,他回头瞪了我一眼,我立刻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便乖乖靠在床上。我若再坚持,怕他说我没将刚才的话听进去,因为我现在就是他的病人。
看着宋逸的身影在烛光下闪烁,云间的月光也淡淡撒在他身上,柔美的背影真是下凡的仙人般。我愣愣望着他向我走来,一时间忘了收神。他坐在我的床前拿着一个碗一个勺子问:“怎么了?”
我被他一下惊醒,直摇头说没事,他也不追问,只叫我吃些东西。我看到那碗里是满满的汤水,里面只加了一些米饭,他解释说我现在胃比较虚弱,吃不得硬的黏的,吃些清淡些的便好。他还说晚上身体需要休息,吃药最好等到明天早上,熬三四次养胃的药喝下去就该好了。我听着他说这一番话,心中满满的感动。
宋逸的好,十足是暖了我的心房。我想,像他这么好的男人,天底下没有哪个想要生活安定的女子不喜欢他吧。我也是个要安定的女子,自那日后心中也是对他有些好感,只是宫廷之女必是垂颜老死,我又怎么对他有一丝幻想。我只能感激,谢他待我的好。
一时间的心暖如在真正的心意上蒙了一层白纱,想看又看不清,想摸又摸不实。或是这样就觉得这便是心动,而这总将铸成后面的大错。若是早知自己的心意,又何苦在之后闷闷发愁。
这夜带着宋逸的关怀沉沉睡去,醒来时天已亮了。开了窗子,初夏的和风带着满天的甘草味吹满整个房间,我整好衣妆,开始另一端生活。
在药屋子里放了一会儿的药子,宋逸便从外面进来。见他侧背着御药盒,不知宫中谁又生了病,早早就唤他去了。宋逸将御药盒放了,坐在桌前巨笔在纸上快速写了字,然后交给我:“柳美人今早惹了风寒,煎了药送去。”
我接过药单子,转身去敛药,俞侍御医和田侍御医也从外面回来,与宋逸在一旁交谈。俞侍御医红光仰面道:“秦王妃有喜了!”田侍御医放了药箱子说:“这是我大唐第一个皇孙。我这就去禀告皇上,皇上定会龙颜大悦!”说着,田侍御医便出了尚药局。当我听到秦王妃有喜时,早已无心再去听宋逸与俞侍御医的话了,默默整齐了柳美人的药去外面生火炉子。可秦王妃有喜无喜,又与我何关呢?此时,我真正觉得自己是一个只一厢多情的人,居然会有这种感觉。我暗自猛然摇头,将先前某些因情不自禁不实际的幻想甩到脑后,这宫中,一天保命一天才是最重要的。
在给柳美人送药的路上,我见着一排宫女太监手上端着一个个大木方盘,朝着承乾殿的方向去了,该是皇上大喜,送了一堆子的宝贝给秦王妃。我忽然想起那日愤怒的脸和放在枕下的两半玉佩。自那日后便再也没见着李世民了,我这低品的宫女本就是见不着他的,更何况秦王妃如今有了身孕,他该是多多在承乾殿陪着她。此时的秦王殿下更该是欣喜万分吧。
我抬头望向天空,快要进了热日,阳光晒得让人犯困,远处摇曳的绿树枝下,随影一段段跟着摇晃。那面低矮的宫墙后面,正有一片片被换了新的绿叶落下,飘得恍惚,落得清逸。那就是柳美人的地方。
见着柳美人的时候,她依旧是卧在榻子上,似是一夜未上床。她见端着药来了,嘴边一丝轻笑,唤了她的贴身宫女将药取了过来。她端着药碗,闻了那药味不禁皱了眉头。我从腰间拿了一块用帕子包着的东西,低头呈上:“美人,用药过后,口中含蜜枣便可消了苦味。”
柳美人向我深望了一眼:“上来吧。”
我向前走了几步到她跟前,与她隔着些距离打开那方帕子,里面是几粒饱满的蜜枣。柳美人瞥眼望了望,低头将药一口喝尽,急急拿了颗蜜枣含在口里。许久,她眉头微舒,又看了我几眼。我将帕子包好,递给她的贴身宫女,拿了那空药碗正要福身退下,她忽然叫住了我。
“听说,秦王妃有喜,可是真的?”
柳美人此话一出,我不禁感叹宫中消息传得如风般快,若有好事,很快便能晋升,但若是有了错事,也定会被众人贬得毫无尊严,也难怪宫中有买口这一说。柳美人此时问起此事,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是。今早宋奉御以开始为秦王妃计划十月的安胎了。”我说。
“哦。”柳美人轻叹一声,“那便好。你退下吧。”
我向她福身退下。那瞬间,我看到她的玉手轻轻抚上平坦的腹部,眼转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百花齐放,双燕同飞。
柳美人很年轻,看着只比我大了一两岁,该是被皇帝李渊晚年也就是近来宠幸的。这个年纪嫁了人的女子,难免会想要的孩子高兴高兴,满足了当母亲的天性。可柳美人虽近日被李渊宠幸,却不得子,又听到秦王妃有了身孕,若是要按照辈份来,皇媳都有了孩子,她却还没有,不免会难过。
这便是宫里女人的命运。有了荣华富贵,却是丢了自由,甚至是丢了做母亲的希望,还要时时担心宫中那一不小心逼人的冷漠。比如失宠。而这一切,有些是自愿投进其中,有些却是不违圣令。宫中是不得揣测宫主子的事的,柳美人那双望着飞燕的侧眼,我不禁被她染的悠悠难过起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总有千般种的伤愁。
回到尚药局,宋逸正站在门口。他见了我便问:“柳美人如何?”
我说:“宋奉御既是如此担心,为何还要兮然去送药?”我对他是有些不明了,既然一早去给柳美人看病,送药回来又问起她的事,为何又不自己亲自去呢?
宋逸伸手开了我手上的药盖子,见碗里的药都已经喝完,点头对我说:“今早柳美人钦点我去医病,关心她,不过是因为她曾是我尚药局的人。”
原来柳美人曾是尚药局的人,难怪昨晚她看起来有些畏惧宋逸,也难怪宋逸会如此担心。我点下头,说:“兮然多问了。”
“无妨。”宋逸咧嘴一笑,“对了,太子点你去送药,已经煎好了,你送去便是。”
宋逸说着这句很是自然,我却觉得他眼中似带了一层纱,看不清情绪。李建成明明是手臂受伤,他该是知道的,他也该是知道了我那日为太子包扎的事,而他却毫无意思要与我提起此事。
宫中的人,横竖猜不透他们的心思。
我端着李建成的药往东宫赶。见着李建成的时候还是在书房,他斜靠在椅上看书,见我来了也只淡淡瞥了一眼。他毫不犹豫的取了药碗一饮而尽,完全不在意苦味,当然我也不带着蜜枣,若是太子还怕苦味,那岂不是笑话。
第008章 宫心计(一)
李建成放了药碗抬头看我。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他问。
“不知。”我的确不知,不知他怎么退了前几日为他送药换药的医佐。李建成挽起袖子,露出包扎的白布条,我明意立即上前开始为他换药。上头传来他的一句:“我就喜欢你这么伶俐的人。”
“谢太子夸奖,奴婢不敢。”我轻轻扯开他的摆布条,那道伤疤已经结上了痂。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奴婢莫兮然。”我说。
“哦。”李建成应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起来,“那日忘了要你选服侍,否则你也不该在尚药局了。”
我明了他的意思,只低头不支声。待换好了药,包好了伤口,我起身退到一边。他放好袖子,斜坐着看我,只觉得一道炽热的目光将我看的心慌。他问:“你可知这伤口的由来?”
我说:“太子既然说通了尚药局,定是不想众人皆知,奴婢又岂敢妄自猜测太子的私事。”
李建成脸上浮了笑,说:“好!待你我熟悉些,我或许会将私事告诉你!”
听了这句,我跪地谢恩:“谢太子诚意。”
好奇之心总是会有,但我对李建成的私事无多大意愿想知。他说或会将私事告诉与我,不过是找了个封口瓶子好吐了心事罢了。若是他要说,我又岂有不听之礼?只,他会有何心事纠缠烦恼呢?
后三日,我都给柳美人和李建成送药。柳美人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但习惯爱在药后含粒蜜枣。对我柳美人的冷淡我毫无感觉,只是怕去东宫,怕见李建成,怕他的目光,那目光仿佛会将人的心思都看透般。
这日,我照常去给李建成送药。进了书房却不见他的人影,我正奇怪,身后一阵风,门忽然关上。我诧异回头,撞入一个宽大的怀抱。我吓得手上一抖,药碗子碎了一地。一双黑色的鞋子踩了那碎片子,鼻间传来一阵麝香。我闻过麝香,是那日见着李世民的时候,只是现在这麝香要比他的深一些。肩上环抱了一双臂膀,李建成低头道:“近日为何躲我?”
我哪里躲他?只不过态度比之前淡了些。
门外映来几个急急的身影,宫女在外面担心的问:“太子,发生何事?”
“无事!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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