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在侧
薛万彻是个极其感情用事的人,他若将叶影之事和东宫承乾殿之事混为一体,只会越来越糟糕。
薛万彻怒撇我一眼,收下剑愤愤离开。薛万均向我征求接下去的意见,我叹道:“我们已经打草惊蛇,这几日便暂且停下吧,在殿下回来之前我们恐怕只能见招拆招了。”
此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秦王妃。她是承乾殿女主,如果她也参与了此事,那么他们要对付的人又会转移到她身上。秦王妃是李世民最信任的知己,不管是东宫下手还是李渊下手,她若有事就会牵连到长孙家,长孙无忌是个奇才,更是李世民的心腹,李世民绝不能失去这些。
转念叹然,叶影真的死了,但隐隐中又是万分不解。叶影死后,暮嫣就发生了状况,难道这世上真有鬼神之说、通灵之术?还是有人在此中装神弄鬼,而这个人该就是杀害叶影的人,他只是单单因某种原因而杀还是将目的转到薛万彻恨我,借他人之手杀我?虽然推测有些简单可笑,但也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我晃了晃脑袋,叶影之事从一开始便是烦心的,她死之后也留下了更大的谜团。
这两日宫中十分平静,雪花也是融得差不多,李世民在南部救灾寄来信函给李渊,雪情已经缓解,现正开路通道,粗粗算来还要在南部呆上一个月。
我只要在暗中把住这一个月,等他回来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我躺在榻上四肢生冷,也不敢闭眼沉睡,无时不刻担心李建成又使出什么计来将承乾殿毁了。头一次完全站在李世民的角度来感受,竟是这么胆战心惊,令人不安,原来他背起全部人的平安和幸福需要这么大的勇气和绝智的计谋。
而李建成知道我在暗查他们后仍旧保持这么平静的状态实在让人匪夷所思。这日我走了两个承乾殿门,又在宫里逛荡了一圈,却是没见着薛万均的影子。心中颇有疑惑,略有担忧唤了宫女去查查薛万均在宫里的出入记录。稍许,宫女回报说:“薛将军从昨日进宫后便再为出宫。”
这时,殿外又急急步进一个宫女,双手呈上一封无名的信。心头一怔,我接过打开,里面写着两行字,是李建成借擒了薛万均与我定约。薛万均是薛万彻都是护住的人,薛万彻此次发现薛万均替我查事定会告诉了李建成,而承乾殿如今也只有薛万均有能力查办事情,抓了他便是截断我的路。李建成借此约我,我若不去,薛万均便成了承乾殿窥袭东宫的证人,我若去了……也不知李建成会说做什么。
薛万均为承乾殿办事自是不能委屈了他,况且也不能让东宫将他交给李渊审问。我踱步想了一会儿,决心去会会李建成。待我到了东宫侧门我才知道他的另一个目的,他约我在往日我住的那殿子见面,这般众目睽睽下要我进东宫是想让探探我面对流言蜚语的能耐,而这些流言蜚语指不定哪日传到李世民的耳中,依李世民的性子,说不定还会与我冷战一场。
由不得想这么多了,我硬着头皮步进东宫,转过几道弯就到了那间殿子。殿门打开着,李建成坐在正椅上悠然喝着茶,见我来了恍若无事般轻轻一笑。我踏进殿子,向他恭敬福身,他引我到旁坐,派人沏茶给我。宫女沏完茶后便自行退下,殿门虽大开着外头却是无人,而通往这边的两条道子守着几位宫人,这一切好似都被李建成安排好了的,以防有人打扰我们之间的谈话。
他与我都不说话,我静坐着低眼望墙角吹旋的绿叶。又过了稍许,我终是不想在等,我问:“不知太子为何困我承乾殿的人 ?'…87book'”
“为何要困?”李建成有些讽笑,眼里又止不住的悲切,“兮然,你非要与我做对不可吗?这是我和他之间的较量,你不要插手。”
我锁起眉头摇头道:“这次较量的筹码太大,你不是要他输,你是要他死啊!”他明知道我深爱着李世民,为什么还应该觉得我不该插手,我怎么忍心不插手?而我明白这也是他最苦心最顾忌的,他对我的话有些不耐,无奈急切:“你可知道,你这么做,是将自己随着他跳入火坑。”
“我知道,我也早就说过了。不是么,太子。”我定定望着他,将“太子”儿子咬的十分清楚带力。他是太子,按理上谁也不能威胁到他,而我这一唤将他顿顿一愣,眼波幽怨带伤,能威胁到他的是我所愧疚的痴情。将他与我的距离拉开,将他与我的身份撇清,痴情也可以变成一把锋利的刀,深深扎进他的心口。
莫兮然,你何时变得如此狠心,你所能伤害到的都是对你好的人啊!
为了李世民,我竟是变得如此铁石心肠。
第114章 倾心谋(五)
从前我也是唤他“太子”,只是从前与今日不同,我这满含暗喻的一声将他在惊中之余又充满无可奈何的悲伤,渐渐他眼中残有的柔情转变成还不够坚强的狠意,他竖起眉头仰面看我,说:“承乾殿薛万均窥袭东宫,此罪不是他一人就好担的,你准备怎么办?”
我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低头向他屈身请求:“薛万均此次冒犯,还请太子将他交给承乾殿处理。”
李建成挑了眉头问:“哦?此人对我东宫不轨,也有理应当由我处置。”
我抬眼定看着他道:“那么就请太子拿出薛万均的认罪书来。”李建成面上微僵,又快速转地自然,我一轻讽笑继续说,“薛万均若是没有承认,那他究竟是在窥袭东宫时候被抓还是无缘无故在下值的时候被扣,这就不好说了。”
李建成面有怒色,却还是沉着气道:“你意思是你从未派过他探查过我,说我有意抓他?”
我缓缓道:“凡事不是你问我说就可以解决了,做事要拿得出证据来。如果东宫不放人,那么我也只能告诉皇上,在秦王殿下不在之时东宫有意为难承乾殿,请他给承乾殿做个主。太子可别忘了,皇上手上还有你的一封奏章……”
“别说了!”李建成终于暴怒,拍桌而起,锋利的目光怒撒在我身上。
薛万均在东宫是千真万确,就算李建成将人给藏了,我手上还有他的一封约函,再加之先前那封奏章,东宫有意为难承乾殿这一事在李渊面前也是有理有据了。只是在此时,我面上坚韧心中却是愧得很。李建成给我约函,无非就是提醒我甚至是护着我,而我却用他对我的在乎狠狠反刺了他一刀。
李建成深深透着呼吸,悲愤地轻摇着脑袋:“莫兮然,这还是你吗?毫不在意别人对你如何,心底自私地只有他!你怎么会变成如此陌生,陌生的紧,陌生的可怕!”
他的话,句句如锤,沉沉敲在我的心上捶出一个又一个的印痕。从前的莫兮然,早已在三年前枉死。他说的对,如今的我变得太多,自私地只有李世民,而我心底却还莫名漫出一股委屈。我强忍心头的颤动执意抬头道:“从前顾忌了太多,所以太累。我只想让自己一身清闲地去爱他,无忧无虑,不顾一切!”
李建成冷冷一笑,仰面放出悲凉的笑声回荡在殿中。我心中又怎么没有笑自己这番话,可以不顾一切,却终不能无忧无虑。我不语,站在那静静听着李建成这嘲讽的大笑,除了我自己,恐怕也只有他真的明白我是否真的一身清闲无忧无虑了,恐怕也只有他……曾给得了。
“我一直不信。”李建成垂望下眼眸,渐渐沁漫痛楚,“我一直想着,你只是在与我怄气,你终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的。兮然……”
两步,李建成冲下殿台,横手将我按近他面前。惊了眼看着他的悲痛,这时他已狠狠吻下,霸道蹂躏。我撑起去推,他紧紧扣着我的两肩将我压向他的身体,容不得我反抗。我挣扎后退,他更是压下脚步,直到我后背撞到殿上的红柱,他按着我的后颈深深咬着,温热的舌尖流转过我的唇瓣。我始终紧闭着唇表示不满与抵抗,双手仍旧用力撑着我与他仅有的距离。感觉到我的拒绝,他终于停了下来,睁开两汪痛彻心扉。
而我在那一时间没有控制内心的怒意,毫不犹豫地举手拍上一巴掌。他硬生生地受了,看着我的眼漫出自讽的绝望。
虽是他冒犯在先,可他也是当今太子!脆响将我拉回过神,李建成的左脸颊微微发红,眼中透着凄凉荒芜。我低下头欲要跪身:“请太子恕罪!”
李建成拉起我,僵硬的面上嘴角讽笑:“呵,无罪!”
我黯了神色,久久才缓出一言:“是兮然对不起你,你还是放手吧。”
旁边的案桌上摆着一张棋盘,两遍放着两盒黑白的棋子。黑子盒中混着一粒白子,我伸指将它拨回白子的盒中。黑白本不同道,这白子怎么好混在对方的那处呢。我和他,也是如此。
我第一次下的棋,是他教的,可他终不是能与我下一生人。无比愧疚之余,就只有无奈了,我闭了闭眼眸,下了狠心将白棋子的盒子毅然盖上:“太子,从今日开始,你与我一刀两断,你住你的东宫,我住我的承乾殿。你与我,后不相扰,只盼安好;东宫与承乾殿,若决高低,奉陪到底!”
他也该是想了好些日子的,如今我对他又是如此心狠决绝,他苦笑着说绝情的话:“好!莫兮然,从今日起……本太子,不再爱你!”
绝情与我,也是绝情与他。我低眉福身:“谢太子成全。”这一瞬间,我竟有点心疼,我努力做的毫不动容,快步转身离开这为我而设的殿子。尽管出了那道殿门,还是觉得那道不舍依恋的目光紧紧跟随我,我加快脚步,走而跑起,急匆匆地回了承乾殿。
走进寝殿,不经意望到铜镜中的自己,猛然发现面色虚得苍白,我按着胸口喘气,原来丢弃一个人竟是这么痛苦。不,这是我们彼此丢弃!我是先伤了他,怒了他,愤了他,一刀一刀,我亲手刮下那颗对我无比至情的心脏,眼睁睁看着它血流狼藉,他看着我绝望,我看着他愧疚,即使不爱,却仍在心里堵满了不可再敌的自责,最终让我不得呼吸。
李建成不放薛万均,我也不可能真的向李渊去报告,就像我知道李建成不会将薛万均押到大理寺一样。当局之下,他不动,我不动,谁先出招,谁便拆招。
恍恍惚惚,紧紧张张,一直到了傍晚,宫女说外面有人求见。我出去一看,竟然是薛万均!我惊讶地望着回来的人,脑中一片浑然。
李建成,他从来不会为难我,现在也是如此;他说过可为我空缺后宫,现在更为我放弃打败李世民的极好机会。李建成……你不是已经决定对我们都绝情了吗?这又是为什么。原来,这个世上有那么多人不得不自欺欺人。
或许这就是他开始对我的报复,让我内疚,让我不安。
我抬头望着渐欲昏暗的天空,这幽幽深宫,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不得已、不甘愿、不奈何。
薛万均说,前日要下值的时候,薛万彻拿着酒来找他。因为没有防备,他喝了酒之后便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被绑在一处破房里,那时候他便知道自己已是在东宫的手上。自己被抓,顺着事情发展下去便是大难临头,不想东宫的人却又在这关键时候放了他。薛万均百思不得其解,便来找我问问这究竟是何意思。
我淡淡含着笑,告诉他不必再担心东宫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薛万均不解,张了口还要问什么,见我面上凄凉黯然,便拜身退下了。
晚上,我卧在榻上呆呆望着案桌上的烛火。我不喜欢睡时身边一片漆黑,尤其是只有一个人的夜里。我说过,从那次洛阳途中李世民的一箭之后,我就是怕死的,所以也怕黑。回望一路走来,从柳美人的凄凉到叶影的惨死,这其中的变故实在太多太多,包括自己。从前我战战兢兢,什么都拍;而现在,我怕死,怕李世民离开。一个是不得不分,一个是他主动走远,我终究是怕和他分离的,其他我什么都不怕。
鼻间闻到一缕幽幽的清香,思绪渐觉混乱,不能自已。我努力睁着快要下垂的眼皮,转动了目光移到窗口,恍然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伏在窗前。是……是谁?
下一秒我便什么也看不见,我无力地闭上眼,感觉犹如入睡一般,却是怎么也醒不过来。而我的听觉却还是敏着的,我听到窗子轻轻被撬开,有人将被褥卷在我身上,耳边划过一阵阵的疾风,不明去向。
心头不安,一直在潜意识中挣扎。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回归神魄,缓缓醒来。全身酸痛,特别是腰。我睁开眼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是坐靠着的,想要伸手揉腰,却发现手腕上死死绑了一条粗黄的草绳。瞬时被完全惊醒,我猛然抬头,环顾这间按着旧柜破床的屋子。
东宫与承乾殿之间的这次暗斗才结束,是谁深夜将我绑到这来的?难道是李建成?不可能,他没有理由要这么做!难道是薛万彻?
第一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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