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在侧
宫女小步至殿中,跪地传道:“禀太子、秦王、齐王殿下,淮安王到!”
第129章 玄武门(三)
淮安王李神通是宗室当中与李渊交情最深的,向来也与这三位侄子要好,所以里面正喝得欢的三人并未显得僵硬茫然,唤人加了一座请他一同饮酒品菜。
“只喝酒小菜实是有些枯了,何不命人轻弹一曲。”李神通张手击掌,原来他自行带了两个司乐,两人低身步进殿子,调准了箜篌玉笛开始为筵宴奏曲。李神通今日一来看是做好了准备,可李建成先前只说是兄弟三人,或许是李神通知晓三人之间的纠葛,特地跑来化解可能发生的冲突。
续饮少顷,李元吉先开了话,他对李世民说:“过几日我就要出战乌城,那日恍然向父皇借了你的兵马,却还未问过你答不答应。二哥,你答不答应?”
李世民扬声一笑:“借都借了,况且这都是大唐的兵马,不分你的我的。”
李神通遂言道:“秦王所言极是,齐王太过在意了。”
李建成接过话茬,略做不平道:“皇叔此话有些偏心了。”
李神通笑了开怀,几人又连续饮了三杯,气愤和谐至极。然而,这并没有维持多久,殿上忽然间传了一声碎响,破了这面相。“这酒……”李世民忽然咽了声音,重重咳了起来。李神通有些惊诧,不解道:“秦王这是怎么了?”
李世民不答话,撑着矮桌有些支不住身子,胸口忽然一伏吐出一口黑血。那桌上三人同时惊起身子,李神通扶掖着李世民慌忙替他擦去嘴角的血滞,哪知李世民一弯身,又连连呕血。李建成和李元吉皆不知所措,看着地上的黑血不知该如何,还好李建成及时反应,向着殿外急吼,要人快将尚药局的侍御医找来。
宫女也慌了脚步,跌跌撞撞往尚药局跑去,我与另些宫女冲进殿中,取了干净的巾子和水给李世民擦身上的血。我拧了一块巾子跪在李世民前面,此时他半倚在李神通身上,面上犯黑,两眼紧阖,唇上的暗红扎地刺眼。心中顿时似被重物狠狠砸了,霎那间差点落下泪来,我咽下酸苦小心擦着他的嘴角,他轻咛一声,猛地在白巾子上又吐下一口黑血。
李神通见了更拧深了眉头,扶着呕血的李世民怒向李建成:“太子这席宴是怎么回事,秦王似极了中毒!”李建成看了看案桌上还未吃饮完的肴菜美酒,愣愣摇头。李神通冷呵一声,将李世民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我带秦王回承乾殿,太子将此事好好查查罢!”
李神通扶掖李世民小心迈出大殿,殿中之气顿时凝结成一团,李建成和李元吉望着地上的黑血,相视疑惑。我望着李神通和李世民消失在黑幕中的背影再也按耐不住,快步到李建成面前请求:“奴婢替太子去承乾殿瞧瞧。”
李建成惊望着我,眼神渐渐灰暗,摆了摆手许我离开。当我来到承乾殿的时候,有那么一个时刻不敢迈进这座殿子,里面葬了太多回忆太多痛苦,我深怕自己承受不住。看道正殿亮堂,宫人进出不穷,皆带着紧张慌乱的神色,我咬了牙冲进殿中,一股儿便到了李世民的寝殿,门口灯光白曜,来回闪着几道匆忙的影子,门外皆是待着韦珪等人。
我低着头向外面的妃妾匆匆一礼,与着门口的侍卫说:“奴婢封太子之命前来看望。”侍卫收回前面的剑稍,我便转进了殿子。殿中前前后后共站了八个侍御医,不仅候着秦王妃和李神通,未曾想到的是连李渊也是亲自来了,看这阵势,他还是万分紧张李世民的。房中静悄地很,我站在这房中已有些时候,时不时望上榻中之人。与此同时我发现,李渊絮絮叨叨与李世民讲了许多嘱咐的话,可从中并未提起东宫中毒之事。他有意为东宫脱下麻烦,是他对李建成的喜爱大大超过李世民还是他对李世民已存了另外的看法?
帝王之心,终是不可猜度的,尤其是面对这片江山!
另旁的案桌上,宋逸正在提笔列解药,我悄悄移过脚步至他不远,轻声问:“奴婢是太子殿上的人,敢问秦王殿下是因何呕血,现在情况如何?”宋逸仍专心写着药房,却是答了:“秦王殿下是中毒,怕是要两个月才好完全康复。”
果然是中毒,而且不浅。若不是这些人及时,我真不敢想象李世民最后会怎样!
殿上的侍御医直到李渊离开后才散去,我也不得不退出了殿子。我走之前,李世民的面色已有缓和,只是身子还软软的躺在榻上,连翻身也是困难。我心中压着一股怒气,干脆不找李建成回报,没想到他竟已踱步在我的房前。进了屋子还未等他先说,我便质问:“为什么齐王还没有带兵去乌城你就下手了,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如果我不在你殿上守着,是不是要到他死了才知道!”
李建成显得无辜,缓缓摇头:“我没有下毒。元吉就快往乌城出兵了,这次只是做样子聚聚罢了!”
李世民和李建成之间的矛盾已经不是一两天,两人之间也总总算计对方,乌城战报一事李建成更是下紧了精力,要说不是他想毒死李世民,谁会信?我继续道:“他是喝了你的酒才中毒的,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不得我信任,李建成终于怒呵,压着眼底的怒火在房中来回踱步,突然顿下身子回头厉道:“如果我这次是下定决心要他的命,怎么会笨到在自己办的宴席上狂然下毒,我和元吉也该预伏好甲士,怎么可能任凭他活着脱身!”
此一言顿时点醒了我,李建成确实有理。
想来,李世民与李建成、李元吉同饮一壶酒,为什么李建成和李元吉并没有中毒,莫非是下轻了毒药?可李建成既然要置李世民于死地,必然要用剧毒,况且方才李世民也的确吐血不止,该有数升,更何况李建成难道不知道毒杀未成的严重后果吗?
我微微缓下了神色,抱歉道:“是我太冲动了。”
李建成的心情也不好,随随应了我一句便越门而出。我叹下一起,浑身觉得柔弱无力起来,摔坐在凳上望着窗前还未启明的天边。静候天光破云,李世民正如嫣红的朝阳,看近行远。代替我在承乾殿的假昭训只死了近半月,而我见到的李世民并未有多少悲伤之感,难道三年前他真是厌恨了我,三年后他真是忘记了我。
心中绕着无边的寂寥,不能忘情,图惹得心困。第二天我依旧在东宫守了一日的殿子,心绪则一直向着承乾殿飞去,最终在胸口打成一团结。李建成来找我的时候已消了昨日的怒气,只是面上还有疲惫之色。我淡淡向他福身,他长长一叹:“这一日你是憋得慌。你替我去瞧瞧秦王,然后便可休息去了。”
李建成忽然这一句着实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他不会让我再见李世民,我以为他不会那么容易妥协。心中慢慢感动,他对我依旧是那样温情,而我对他只有无尽愧疚。
我疾步向承乾殿赶,原本压在身上沉沉的情绪在此刻也渐渐舒展开来。待我禀了来意,大门的侍卫将我引至李世民的寝殿,许我与几个宫女一同站在殿门静静候着。过了许久,榻上的人轻轻挪了身子,宫女立即步上前跪身问候。我也排在这些宫女间福身跪着,李世民微微开了眼,缓缓转望着底下跪着的一地宫人,最后将视线落在我身上,抖着手腕指着我:“你留下。”他挥了挥手掌,殿上的宫女纷纷退出殿去。我跪在地上将头压得更低,颤抖的嗓子挤出一句话:“奴婢……是奉太子之命前来问候秦王殿下。太子近日事忙,改日一定亲自前来。”
李世民闭上眸子,沙哑喃了一字:“水。”
我立马从地上起来,到了半杯温热的清水呈上他的榻子,又见他仍躺在榻上直直盯着我的手上的茶杯,我心神一顿总算反应回来,将杯子放至一旁将他扶起,再慢慢喂他。李世民饮下一杯,还说口干,我又连连端了好几杯,最后他握上我持杯的手目光迷离:“你回来了?”
心神一荡,我抽回手退至一旁:“殿下是认错了。”
李世民靠在榻上含着虚弱的微笑,迷离的目光未曾从我身上转开:“与堂堂秦王殿下说话,竟还有宫女敢做那些多神情动作,尤其是那夜拨着花枝时不经意放下敬畏之情,要么是求死的,要么太过胆大的。”他直起手掌,笑地温柔,“而你,都不是。”
他这样的温柔,仿佛是隔世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流肆意,脉搏狰狞。我抵着喉间哽咽,低声说:“殿下,你该休息了。”
几声干笑,他失意的眼里溺满怀念,仿佛正透过我望着另一个人:“我没有眼花,你就是她。那个她走的时候,我找不到只属于她的玉佩,所以那个她又不是她!”
我知她说的那个她是谁,也知他说的她是谁。我直上脚步,扶着他躺下榻子。无意间,他已盖上我的手背,轻轻捏着,注视我的满是申请的目光。一时间语塞,我竟是望着他的眼不得挣扎。然而,他说:“回去吧,回东宫去。”
顿是一愣,我回过神退下福身:“奴婢告辞。”
出了承乾殿,心中一片空荡。这一场争斗还没有结束,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生死之颠徘徊。我不能插手,越是插手越是纠缠不清,倒不如给个痛快,分了孰赢孰输,结了我最后的局。
第130章 玄武门(四)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
天微微亮,我便起来了。这夜,又是未得安眠。
刚启窗的时候,头顶的天空忽然划过一道白光,又丢落在远处西北的山腰上。记初一那晚也是有白光闪过,于是便发生东宫毒酒事件。我心中隐隐不安,匆匆整了容表往东宫赶去。
还未进东宫,只见门前站着一个宫女,看到我来便上前问说:“这位姐姐可识得云裳?”心中一紧,我答:“我便是。”宫女舒下一口气,说:“请随我走一趟。”我问:“所为何事?”宫女强行拉了我说:“不敢过问上头的事。你若不去,不仅你有麻烦,我也要遭罪的。”
跟着宫女走了几道,发现这方向似是往承乾殿的,我犹豫地站在道上远远望着那座殿子思绪万千。宫女见我不前,回头硬将我拉了进去。心头胆颤,最终到的是李世民的寝殿,我左右看了看,竟是发现秦叔宝站在寝殿外头,而周围并无一个宫女守候。
宫女向秦叔宝行礼,秦叔宝上下扫了我一看,轻轻推开殿门示意我进去。我踌躇不前,正要再问时却被身后的宫女一推而入,随后殿门重重合上。惊意未定,我努力平静呼吸不让自己在这安静的殿中显得突兀,两眼悄悄探进内殿的榻子。上头的人摆了摆手臂,缓缓从榻上坐了起来,我连忙上前提醒:“秦王殿下还不可下榻!”
“有何不可?”略带笑意的声音从上头传来,我抬头一看,只见昨日还虚弱至极的李世民独自下了榻子,并安稳地走到桌旁自倒自饮了一茶。我一怔,他回过头勾了一丝肆笑:“你一定很奇怪吧,为什么我安然无事。”
还不敢揣测,我低头说:“是尚药局医术有进。”
李世民竟然笑起来,目中诡异:“宋奉御不是告诉你,我需要两个月才可痊愈么。”
望着眼前的人,我开始惶恐。我从来都不曾真正认识李世民,现在的他更是让我感到陌生甚至可怕。我深深吸。允了一气,问:“殿下那样陷害太子,就不怕奴婢告诉太子吗?”
李世民不屑一呵:“你还有机会告诉吗?今天你来了,就别想要再回去。”
我继续低言:“奴婢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我昨天说的可都不是胡话!”他断了我后面的话,捏着我的手臂猛然一扯,只听得“哗啦”一声,半截宽袖被他一丝而下,白皙的藕臂暴露在空气中,浑身顿时起了一阵悚然。李世民一手捏着我的手臂,一手抬着我的面颊,拇指轻轻在我唇边揣摩:“你没有守宫砂,你也本不是这张脸。”
说完,面上的手指一动,一股刺痛顿时从脸上拉扯开来,我咬着牙要推开他,他却一把将我拦腰抱住,指间赫然夹着一张薄软的假皮。脸上本贴着假皮的地方还疼地生热,我摸着这边的脸颊狠狠瞪着眼前的人,他目光闪闪,带着一丝心疼,却还是满面冷酷。
“有时候对你,就是要这般强硬。”他按着我摸着脸颊的手缓缓移下,当看到我脸上被拉扯的红丝时顿时柔下神色。我冷冷拍下他的手掌,沉声道:“我只问你,毒酒之事你究竟打着什么目的?”
李世民与李建成水火不容,就算在表面上应约去了席宴,李世民也不该无所防备,而且当时饮的酒也不止一两杯。如果李建成与我说的是实话,那么此次东宫中毒,大有可能是李世民自己安排的,而李神通更是他的帮凶!
“那么他的乌城战报,又是意欲何为?”我惊讶,一时语塞。李世民一声冷呵,把玩着手上的假皮步步绕着我,一一解道:“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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