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扬
多少英雄勇士丧在了这一刀的声势之下!
只是这一刀,掩不住澈饮的光华,滑过的剑光,气寒玉匣,晴雪飞滩。
阿木达笑着倒下。“父亲死于你手,也不枉了。”萧行野道,目光索然。
城内余下的蛮兵见主帅已死,丧了斗志,纷纷投降。
天色微明,寒鸦数只,盘旋不去。
这一战,歼灭城内蛮军,之后汉军直击城外,蛮人溃逃。
这一战,萧行野报父仇,成就不败威名。
血色的修罗场,磊落的决斗,终将被传颂千年。
“听征鸿云外号,声声刺入人心。风吹战袍,名月宝刀。
冷萧萧,乡关何处?万里路遥遥。
天长地长,云茫水茫,胡尘净扫山河壮!”
哪个士兵唱的曲子,寂寥、苍茫的扩散开在天地间。一时间陆菀听得痴了。
空气中犹弥漫着腥味,而多日不见的阳光,重又洒落开来。
陆菀对着阳光,微微有些刺眼,纤细的手指一遮,无数尘粒在指尖舞蹈。
“太阳,应该能散开血光吧。”她低低叹着。
整整三日,萧行野未曾合眼。修固城壕 ,收编战俘,治疗伤兵,清理战场。最重要的,是那溃散的两万余蛮军失了主帅,仍在关外游荡,需要时刻留心,以防反噬。
至于向朝廷的奏表,萧行野嘴角一抹凉薄讽刺的笑,监军大人乔之谦会写得清楚明白的。比如“私藏女子于寝帐,全军皆闻。”或者是“以私心与蛮将决斗于城内,幸甚,若不然则放虎归山。”
他侧目看着一旁略带担忧的韩叔的脸,笑道:“这些事,恪泽替我担着,不必担心。”
韩叔道:“我也知道是小事,可是这趟你回去,怕又是一场动荡阿……”
萧行野笑笑,只道:“韩叔放心。”
“曲鸣,朝廷的意思,必定回急召我回去。我自当荐你为朝圣峡驻军的主帅。蛮族此役元气甚伤,若无十年八年,不会前来挑衅。你想来办事沉稳,我是放心的。”萧行野面前立着的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王爷放心。”李曲鸣目光炯炯,有着军人独有的锐气。
“朝中,也是风雨欲来啊。”萧行野静静的问道,“若我手令一来,你该当知道如何处理么?”
“是!”声音不大,却如山般难以撼动。
“下去吧。”萧行野突然有些倦了。
揭开帘子,屋外的烈风终于带了一点湿润,一点温热。陆菀笑着问守卫:“我可以去走走么?”
守卫很是年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道:“将军吩咐了,姑娘要出去走走可以,需得有小人跟着。”
“如此,有劳军大哥了。”陆菀颔首。
远处,几个男子佝偻着背,辛苦的搬着石块。陆菀定睛看了看,那几人穿的不是汉军长穿的式样,心下倒也好奇,转头问道:“他们是征募的民工么?”
“是俘虏。”侍卫答道,“让他们修工事是萧将军大度,若是以前……”突然他顿住,对着这个温和美丽的姑娘,又怎么说出以前的那些{炫}残{书}酷{网} 刑法?
陆菀也没有追问,加快了脚步,走向那几人。
其中的一个,实在太瘦小了。长发散乱的披在肩头,吃力地拖着大石,青筋毕现。
陆菀忍不住,开口道:“休息一会吧。”
少年惊恐的回头看一眼不远处的监军,继续向前挪动。
监军走了过来,见到陆菀便愣住了,不知如何打招呼。
陆菀歉意地一笑:“打扰到军爷乐。”
他忙着摆手,口中急道:“没有,姑娘自便。”萧将军将她置于军中,全军皆知,他又如何敢得罪?况且这个女孩儿如此温婉的笑,倒叫他不好意思起来。
到了午饭时间,陆菀默默地看着少年捧着饭盆狼吞虎咽,心酸起来。于是在他身边坐下,问道:“你几岁了?”
少年见她可亲可爱,大着胆子答道:“十五。”
“十五阿?”陆菀轻叹,“问什么要出来打仗?”
少年指了指北方,不甚标准的汉语道:“家里,很苦。”透着沉重的无奈。
“一将功成万骨枯。萧行野,你知道么?”姣美的唇抿起,陆菀望向天,不语。。
披文握武,悠悠东去
屈指一算,离了皇都也有两月了。
炉火犹烧得通红,京城里,想必已经海榴初绽,春色流转了。
“落霞,把那个包裹收起来罢,”陆菀指了指桌边,“也该回去了。”
落霞却是出乎意外的走到陆菀面前,和雁飞一齐跪下,重重的叩头。
“这是怎么了?”陆菀拉她们起来,却只是不肯。
“小姐要是走了,我们就只能回到那里去了。”落霞满面泪痕,雁飞却咬着嘴唇不吭声。
清白女子流落风尘,谁能愿意?
陆菀叹口气:“你们起来。你们不这么求我,我也断断不能就这么撇下你们。”
落霞喜上眉梢,说不出话来,雁飞低声问道:“可是我们的乐籍……”
“无妨,我回去求王爷。”陆菀淡然,心中想的却是:我救你们不难,可这普天下,还有多少这样的可怜人呢!
“求我什么?”萧行野进来,俊朗的眉宇间薄薄一层倦累。
“求你把两个丫环赐给我。”陆菀细细的看萧行野的脸色,青色的胡茬已经密布在下颚,显了几分刚硬,想是几日没有好好休整歇息了。
“嗯,既然喜欢就带走。”萧行野看了看一旁的两个丫头,“这几日在做些什么?”
陆菀柔声道:“好几日不曾休息么?怎的累成了这样。”
萧行野却似没有听见,皱眉看着一旁/炫/书/网/整理了一半的包裹,问道:“怎么?收拾行装么?”语气中浓浓的不悦。
陆菀笑道:“你很喜欢皱眉么?这样子会把人吓跑的。”轻快把耳边的一缕长发夹到耳后,道:“离开家好久了,倒是有些想回去了。”
萧行野凝视陆菀,她依旧柔柔的笑着,全然不惧定北王冷然的表情。而一旁的侍女早就退了出去。
温暖的笑意似乎融化了萧行野心中的不快,他缓缓地说:“谁在决战那一夜说,要等我打了胜仗,一起回去?”
陆菀脸微微一红,恰若粉色初桃。
“堂堂锦绣堂的当家,做生意也是这般的言而无信?!”语调低沉、魅惑,定北王玩味着少女那一丝羞涩。
“那是大战之前,我打定了主意不离开你,是因为……”陆菀巧妙的卖了个关子,“谁不知道,躲到哪里,都不如躲到定北王背后安全啊?”
“至于现在,我是大老板,自然是有很多事要忙啊!”陆菀故作天真的回道,眉眼间盈盈笑意。
萧行野一时说不出话来。曾经喝令全军、夺人生死的声音就这么被一个女子憋在了嗓间,哭笑不得。
“后日,我们一起走。”萧行野留下一个坚定的背影,再不容她反驳。
“好蛮横的人哪!”陆菀追着这个背影说了一句,自己掌不住的低头笑了。
侍卫找来了谢堂。粗豪的汉子一见陆菀便扬声大喊:“小姐,我上了战场了!”语气中说不出的自豪,身边的两个丫头不禁笑出了声。
陆菀也笑,打趣道:“回去可以说一辈子了?是不是?”
谢堂憨憨一笑,想起了什么:“小姐你身子大好了?”
“是啊,后日便可回去了。”陆菀吩咐道,“这趟回去,每家分铺我都要转一转。来的时候太匆忙了些。”
“这就走啦?”谢堂有些不甘。他本就是热血之人,军中的几日上战场、修墙壕,虽是苦,却觉得大丈夫该当如此,一时间听说要回去,很有些不舍。“唉,人生在世,我才知道向萧将军一般勇猛杀敌,才算不白活了!”
陆菀脸色微沉:“杀敌?蛮人的命天生就轻贱么?”谢堂一时不敢借口,也捉摸不出小姐为何突然不悦,只得道:“姑娘见了萧将军,说了些要紧话没有?”
陆菀转开心思,淡淡道:“没什么,问他要不要咱们的皮袄。”
谢堂一时愣在那里,浑不解其意。
他自然不知道,那几件皮袄,扭转的是怎样的一个局势。那几句话简简单单的话,斩下了名将的头颅,树下了天朝的威名。
这些,萧行野没有对陆菀说起过,或许陆菀心中隐约是明白的,只是她不愿去想。
乡关何处?万里迢迢。
“对于百姓来说,只是为了生存阿。”细微的叹息,又有谁能听见?
“你不能骑马。”萧行野冷冷的目光扫来,陆菀乖乖的钻进了马车。
谢堂看着定北王扶小姐上车,心中一片暖意,合府上下都又敬又爱的小姐,是不是真的找到了依靠,而不用只想着照顾别人了呢?
马车有些颠簸,陆菀却连和朝圣峡告别的勇气都失去了。这半个月,看惯了生死,心却愈发的脆弱柔软起来。她迷迷糊糊的睡去,直到感受到那双璀亮的眼睛。
“骑累了马,进来歇会。”萧行野有些担心的看着她,长腿盘在一处,在狭小的车厢内,显然有些展不开。“是不是很累?”
“骑累了马?”陆菀哭笑不得,“定北王骑马也会倦么?”
此时的定北王传着藏青色长袍,甲胄尽褪,彦雅沉静,只有不离身的澈饮昭示了他的身份。
“嗯,你的两个丫头被我赶到后边的车里去了。”萧行野有些不着边际的回答。
陆菀知道他是特意上来陪着自己,柔柔的目光在萧行野脸上转了转,缓缓移开,车门隐约的缝隙间可见尘土飞扬,恰如自己迷乱的心思。
这个天神一般的男子呵,多少人在他脚下仰首而视,爱慕、嫉妒、仇恨、欣赏,他何曾在乎过?又何曾放在心上过?拂袖便抖去了世人痴缠一辈子的纠结。可自己从未觉得他遥远,他给自己的,有一肩温暖,一碗药香,一双大手,陆菀突然从心底微笑起来,坐起身子,轻轻地握住了那放在澈饮边、风霜浸染的手。
“手好凉 ,让我握着好么?”她笑。
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坐起身,伸出手……直到那个笑,不过眨眼的时间,却宛若永恒。他一直眷恋着的微笑,似乎和记忆中不同了。泛起了每一寸肌肤中的喜悦,让她精致的脸如此闪耀……“是幸福吧?”萧行野自问。
他有着一切,财富、权力、地位,却从没给过一个人幸福。
萧行野反手一握,轻轻的将陆菀拥在怀中。
“我永不放开。”他低声耳语,柔软的发丝滑过刚毅的下颚,像是把这句话镌刻在了三生石上,生生世世。
“过了落日关,我们分开走,可好?”虽是询问的语气,陆菀心中显然拿定了主意。
“不行。”萧行野抱紧了些臂弯中的女子,脱口答道:“我不放心,也舍不得。”
晶亮的双眸望定了萧行野,陆菀双颊红的如同蔷薇般,却是毫不退让:“你有你的顾虑,可我也有我的职责。你能理解的,是么?”
他几乎忘了,怀中的少女,不是只有这柔美的外貌而已。她富甲天下,敏锐地直觉、出色的谋略让她掌控着庞大的商会。定北王倾心的女子,又怎能是一般的莺莺燕燕!
她若不是她,自己还会如此动心么? 这句话似曾相识,大约是恪泽说的吧。
“好i。”他终于应了。
“你知道么?我真想就这么躺着。”陆菀将脸埋得深些,懒懒的闭上眼,“好累好困。”
萧行野怜惜的抚着她纤弱的背,“终有一日,你的心思不会对我隐藏分毫。”
这一路,两千护卫军算是知道了什么是缓缓而行。比起定北王之前的雷厉风行,这速度恐怕可以在朝圣峡和落日关间走上好几遭了。
无数人在心中猜测着定年轻的王爷弃了爱马飞雪,在那辆马车中和美丽的少女发生了什么,心怀不轨着有之,龌龊不堪者有之,恐怕没人能猜到,陆菀只是倚在萧行野怀中,沉沉的睡去。
她自幼睡觉警醒,每日间睡不上几个时辰便会转醒,可在定北王怀中,温热安全的气息,抚在双肩上坚定的大手,她可以不想一切,可以快活的做梦,甚至不想醒来。
快到落日关,陆菀精神奕奕起来,非让萧行野陪着悄悄入关,理直气壮的告诉他这是“微服私访”。
萧行野纵容的牵了她的手,排在等候入关的百姓中,两个皆是气度不凡的男子,其中一个又太过纤秀了些,一时间很引人注目。
顺利的进了关,陆菀指着前边道:“去锦绣堂看看好么?”萧行野点点头,警惕的环顾四周,心中明白这里鱼龙混杂,并不安全。他没有告诉陆菀周围有两队亲卫便衣随行。若是自己一人倒也不惧,只是要护住陆菀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