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扬





  
  然而,此时的景安王府的书房中,恪泽一脸愁容。
  他如何不愁?御史台五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定北王违军纪。“虽立微功,然法不可破。若不然,军纪何在?家何在?国又何在?”恪泽看着手上章本,“微功?那帮饭桶真是兔死狗烹阿!”脸若冠玉,眉却微皱,“这一仗若是行野不赢得如此爽快利落,这一个个还不是要称颂的天花乱坠!”
  他心中清楚,御史的背后,必然是太子撑腰,这件事不可能善了。
  那小子居然在外边风流快活私藏相好,还逞一时之气与蛮将决斗,如今撂下了烂摊子,让自己和那帮老狐狸唇枪舌战。恪泽恨恨的想。
  不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留在定北王的身边?恪泽又好奇起来。
  身边的卧榻,侧雪正在浅眠。
  窗外新桃烂漫,柳絮飘飞。
  轻轻抚上侧雪的睡颜,恪泽有些心疼:“认认真真地看了一整日宫中的规典,想必累了。”
  
  张掖最大的酒楼,鸣沙阁。
  陆菀要了一壶茶,一碟胡豆,穆惊飞立在一旁,寸步不离。
  这个年轻的侍卫,十余日了,大概是生怕她化作烟散开去,总是牢牢把她锁在视线内。有时夜里转醒,隐约可见门口那个坚定的身影。
  他怎么不露一点倦意呢?陆菀有些困惑的想,她不知道,晚间是由不同的侍卫轮流值夜。
  “穆大哥,你坐下歇会。”陆菀鼓起勇气,又做了一次尝试。
  “不敢逾矩。。”果然,又是这个回答。
  “你跟着你们王爷,也是这般样子么?”陆菀叹口气。
  “王爷武艺高强,自然不用。”穆惊飞想了片刻,认真答道。
  “什么样的王爷,有什么样的部下。”陆菀想起初见萧行野的情景,咕哝了一句。
  
  这一路走来经过的分铺,十家倒有一大半入不敷出,竟比预料的还要坏些。而今断了商道,生计越发艰难。
  她察看各家的盈亏收支,常常至深夜,哪些留、哪些卖、哪些撤,心下备了底,倒不及着上手。这笔帐实在太庞大了,虽要抽身,却还是要慢慢来。
  
  阁里已是客满,还是有客人络绎不绝的上来。陆菀独坐一桌,便有三人朝这里走来。
  穆惊飞心下一惊,当先一人正是定北王多年夙敌——左贤王丹纳哈。一咬牙,心想实在不妥只得拼上一拼,手握刀柄,凝神以待。
  丹纳哈一拱手,笑问:“公子,这里可否借上一座?”陆菀缓缓回头,对上那双她不会忘得眼睛,此时正笑吟吟的等她示下。
  “不必客气,公子请坐。”陆菀淡淡道,这人见过了三次,又一路跟随自己,又岂是借座这般简单?
  丹纳哈毫不客气地坐下,欣赏眼前的美少年,简洁的英雄髻,月色长袍,不施粉黛,气韵优美。
  “公子去往何处?”
  “回皇城。”陆菀嘴角露出一丝戏谑,“公子与我同路,每日间只是晚到几步,何必明知故问?”
  丹纳哈大笑:“公子原来发现了。”
  “阁下可没有刻意隐藏行踪,是小弟的不是,原该请您出来赏光一坐。”陆菀清笑依旧,心中却是惴惴。穆惊飞虽没有告诉她此人身份,但几个掌柜却认出了丹纳哈身边的男子便是当日来买驼绒的商人。
  
  “做生意贵在诚信不欺,在下陆菀,既有缘相识,公子还不知该如何称呼?”陆菀双眸清澈,落落大方。
  “汉名印尚煌。”丹纳哈倒没有骗人,汉名确实是如此。他见陆菀恳切,并不想隐瞒,只是左贤王的名头太大,说出来诸多不便。
  几句对答下来,陆菀渐渐定下心。眼前的男子奇伟豪迈,谈吐有礼,身上隐隐有和萧行野一般的气魄,倒让她心生好感,便不拘的攀谈起来。
  丹纳哈虎目一扫,周围多了好些男子,各个矫若虎豹,有意无意的围住了自己,心知是陆菀的护卫。只是眼前的女子笑语晏晏,浑然不知自己被保护的如此周密,心中不禁暗笑定北王对她宠爱若斯,竟是不愿她被惊吓半分。
  “我听闻你们汉人曾经为了看望朋友,急行千里,却在朋友家门口站立一宿即走。不知是与不是?”
  陆菀颔首,露出修美的玉颈:“如此说来,公子一路跟随小弟,也颇有魏晋遗风了?”
  丹纳哈笑道:“这却不行,我是非结识公子不可的。”
  陆菀听他说的坦荡,很是大方,笑道:“公子抬爱在下了。”
  丹纳哈心中想着自己若非被萧行野捷足先登,如此女子,又岂能放过?只是他生性豪迈,兴之所至,想结识陆菀,便不顾随从催促,竟走出了十余日,只是不敢唐突,直到近日,才上前厮见。
  一见之下,见她不似寻常女子般矫作,谈吐又不凡,更为心折,却不是当日初见想要得之后快的心境了。
  “近日与姑娘一见,大是倾心,只是在下要事在身,不然与姑娘同游,何等幸事!姑娘若不嫌,不若义结金兰,如何?”语气恳切,双眼中尽是期盼之意。
  陆菀微微一笑,“大哥如此美意,小妹却之不恭。”言下已是默认。
  丹纳哈心下爽意,掏出一块玉来,古朴精美,刻着一只雄鹰,搏击于长空,神色飒然。
  “大哥没什么好东西,这块玉,倒还有些用处,以后得空,不妨持它来漠西来寻我。”
  身边的侍卫却是吃惊不小,这块玉,如同丹纳哈的信物一般,一见此玉,如见亲王,却轻轻易易的送了人。
  陆菀施施然的受下,拜谢道:“小妹定居皇城,大哥若来,自当好好款待。”
  丹纳哈起身,将要离去时,有意无意的说道:“不必紧张,本王想要的东西,就凭你们,海拦不住。以此度人,未免小气。”转身离去,心满意足。
  穆惊飞此时才松下一口气。
  “他是左贤王,是么?”陆菀问道。
  “是。”
  “这鹰的图腾,很适合他。”陆菀轻轻评论。
  
  元新二十三年五月,皇都热闹非凡。
  定北王驻军四万与城外,休整三日便要进京。
  南方定州泰王,驭三千精兵、浩浩车马,亦入宫面圣。
  
  这一年,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年。值得大书一笔的,却不是辉煌的朝圣峡大捷。
  
  定北王与日后在一统蛮族,在草原上树下不落鹰旗的大汗丹纳哈立下的五年之约,以及泰王进京、芍水之盟的失败,才是后世无数史学家钻研的课题。
  
  前者,是两位英雄以绝大气魄定下预定,纷乱百年的争战开始平息。
  后者,给外表平静,实则内中激荡的京中局势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却足以掀起万重浪,改变的这个时代,和这个王朝的命运。
  
  处在五年之约和芍水之盟最中心的人,此时在城外营帐中,等待景安王。
  
  恪泽甩帘而入,手中马鞭一扔,斜睨萧行野:“半年不见,你倒是安然无恙!”复又调侃,“海长进了不少,会找女人了。难为母妃还怕你打一辈子光棍。”
  这个外人眼中永远波澜不惊、温泽平和的男子,实则辩机似剑。这一点萧行野自小便领教了。
  萧行野甚至没兴趣问弹劾自己的事究竟怎样了。
  既然是恪泽经手,必是妥妥当当。景安王看似不染尘埃,实则深谙处世之道。天生的才智足以让他在势力的泥潭中游刃自如的笑傲而过。
  
  “那女子是谁?如今在何处?你们什么关系?”恪泽按耐不住好奇。
  “你在朝堂上,和那帮老头子也是这般婆妈?”萧行野冷冷回应。
  恪泽似是料到了如此反应,也不以为意:“此事,我请动了吏部尚书、兵部三位侍郎,你父亲的老部下鼎文侯孙老爷子,才勉强把太子的攻势压了下去。你怎可如此敷衍我?”
  然后,接下来萧行野的一句话,终于让景安王闭了嘴,而且状似痴呆。
  “是侧雪姑娘的姐姐。”
  “那个冰肌雪肤的美女,和萧行野……?”恪泽不由感叹世道让人费解。
  直到听完萧行野讲述西关的一切,恪泽终于长叹一口气。回过了神:“早知她不是寻常女子,不然,你又如何会……” 
  两人闲聊片刻,恪泽突然脸转肃然,字字警然:“若非泰王突然进京,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解决。可终究给别人落下口实。你要小心。”
  萧行野眼中掠过冷光:“军队我已妥善安排,你可考虑清楚了?”
  恪泽站起身,负手走了几步:“不到万不得已,我决不会出手。”
  
  皇帝在景仪门亲迎泰王。文武百官随侍在后,可见泰王权势之重。
  萧行野银白铠甲,立在武官之首。不远处,太子一脸雀跃,时时张望。甚少露面的景平王力在太子身后,面容沉稳,低首摆弄腰间玉佩。而恪泽敛眉肃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迎藩王的礼仪么?”萧行野心中怒哼,不耐烦的望向远处行来的车队。
  
  泰王翻身下马,身姿矫健一如少年儿郎。国字脸上虎目生威,见了皇帝。略略敛去锐利,行大礼道:“臣李雄州,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帝笑着扶起:“免礼,雄州远道而来,辛苦了。”
  太子一向阴沉的脸色焕然而笑,问道:“怎么不见郡主丫头?”
  泰王笑着向身后道:“芍水,还不出来见驾?”侍从们让开一道,盈盈走出一个少女,绛色宫装,璎珞玲珑,云鬓环绕,走过众人。一步一摇中,芙蓉玉面流光,秋水深瞳异彩,万种风情,娇媚百生。
  “芍水见过皇上。”那一低头的风致,即便是皇帝,也愣了愣。
  皇帝细看少女,眼中怜爱:“真像她姑母。”指的是已逝的皇后。
  而这个千娇百媚的郡主,用幽潭般的眸子,扫过众人,如预料般看到了男人眼中的爱慕与迷乱。唯有……立于左侧的那个年轻将军,锐甲披肩,利刃若水,冷冷的目光看着皇帝身边的泰王,似乎浑然没有注意到她。
  她一笑,魅惑的身边几人低下头,不敢再看。“想必是当朝武勋第一的定北王了。”心中如是想着,她走向太子:“太子哥哥,带我去宫中各处转转。”
  
  恪泽放缓脚步,与萧行野并肩,低声道:“你猜泰王携爱女上京,所为何事?”
  萧行野看了一眼太子极其亲热地与那个妖娆的背影同行,略猜着几分。
  “郡主也到了适婚年龄了吧?”恪泽轻说。
  
  跨进宫门那一刻,郡主却回首,向着身后景安王与定北王一笑,足以令三千粉黛失颜色的一笑。
  恪泽笑问身边萧行野:“怎样?”,随即自语道:“妖冶不可方物,只是娇不及侧雪,清不及陆菀。”
  
  宫宴设在昔日皇后的鸾凤殿,以示皇帝并未忘情。
  灯火辉煌,大殿流金溢彩。琉璃作瓦,金玉为饰。宫女穿梭来往,人间所能想到的奢华尽汇集于此。
  泰王携女儿坐皇帝一侧,另一侧则是惠妃作陪。再下首是三位皇子。恪泽刻意离萧行野近些,只是此事两人都不说话,看着繁华烂绚,却是漠然置身事外的表情。
  萧行野突然记起了决战的那一晚,阿菀裹着白裘,发丝翩跹,边关月下,笑着说:“皇城未免太小气了些。”
  快一个月了,入股相思,慢慢渗进了自己的一切,习惯般自然。穆惊飞的消息传来,已过了河西,那么,再过半月,或许那个萦绕在心中不休的声音会告诉他,愿意做他的妻。
  
  眼前一双纤纤玉手,举着酒杯,盈盈一握的楚腰轻摆,接着是柔美的声音:“久闻定北王大名,芍水久慕,薄酒一杯,请王爷笑纳。”李芍水妩然立于萧行野面前。
  
  出神的一刹那,那个美丽的郡主竟然踩着众人的目光走下,亲向定北王敬酒。
  大殿一片寂静,甚至一直在用筷子无意识的拨弄小菜的恪泽也抬起头,定定的望着两人。
  萧行野接过,君主柔若无骨的双手有意无意的带过萧行野的手背,抿嘴笑看他一饮而尽。
  “谢郡主。”萧行野不动声色,眼中却全无谢意,扫过殿前,泰王一脸深意的望着他,而皇帝和惠妃却是若有所思。
  
  直到芍水归座,大殿才又嘈杂开,投向定北王的目光,有嫉妒,有羡慕,有惊叹。
  恪泽闷笑:“风雨欲来。”
  
  “芍水也该找个好夫家了。”皇帝笑道。
  “是啊,若有青年才俊,还请皇上做主。”泰王应道。
  
  终是有有心人听到了这一段话。
  而大殿上那一幕又过于暧昧。
  一时间,京中纷纷传言,皇帝要将泰王郡主指给定北王。
  美人英雄,又是一段佳话,好事之人纷纷揣测着
  
  “惊飞几时到?” 侍女正小心翼翼的服侍萧行野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