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缘劫
一直到蛇头被砍得稀巴烂,寒蕊才住手,还坐在地上,兀自举着菜刀,发抖着满是蛇血的手。
直到终于确信蛇已经死了,她才虚弱地,软软地往旁边一仆,倒在了地上。恐惧到达了极限,必然伴随着虚脱。
平川想伸手去抓她,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想叫她,任凭怎样使力,嘴里就是发不出半点声响。
夜色,沉沉地下来,火堆,也渐渐熄灭了。
第二天平川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山道上了。他侧仰着头,又看见了寒蕊布衣的背影。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他逐渐接受了现实,也看熟了寒蕊的背影。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养精蓄锐着,只要能尽快自己走起来,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他曾经那样绝情地对待她,最后,不离不弃的,竟然是她。她这样艰辛地拖着他前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还爱着他吗?
念头一起,他心脏便猛一抽搐。说不清,他想要的答案,到底是肯定,还是否定。
也许,能被她如此执着地爱着,也是福气吧。
平川只能在心底徒留一声长叹。
寒蕊将他拖到平地上,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见他醒了,轻轻地笑了一下。
喂他喝完水,她再次把包袱打开,小心地掏出卤肉来:“吃一点?”
他不客气地抓过一把,吞下去。她望着他,默默地递过一块肉夹馍过来,他头也没抬,吃了。
“我去打点水。”她缓缓地起身,走过了灌木之后。
手臂一用力,平川就撑坐了起来。虽然伤得不轻,但所幸这几天休息得不错,营养也挺好,到底是人年轻,体质好,恢复得很快。他抓着树干起了身,一瘸一拐地,循着寒蕊的足迹跟去。
看见了,她正在溪边上水囊。可是,上好了水囊,她并没有急着走,而是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块黄黄的东西,就近嘴边啃起来,她啃得很艰难,仿佛那东西又干又硬,忽一下,她的背一挺,好象是被梗住了,赶紧俯身下去,喝了几口溪水,这才缓过劲来。摸了几下胸口,她又是痛苦地,一番猛啃。
平川往一边挪了挪,终于看清了,她手里,握的那个黄黄的,是窝窝头。
他沉思着,皱了皱眉头。
寒蕊吃完了东西,又喝了几口水,才慢慢地绞起布条,将自己的领口拉开——
平川终于看见了她肩上的勒痕,青青紫紫,有已经结痂的,还有新鲜的,血肉模糊的样子惨不忍睹。
她把领口拉到肩下,然后把头别到一旁,用湿布条去印,与此同时,头部也跟着剧烈地晃动起来,似乎是痛得有些受不住了,可是,她始终,一声不吭。
平川仿佛,听见她嘴里倒抽的丝丝凉气。
一瞬间,他忽然有些动容。他又给她增添了新的伤痕,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始终都是在给她增加伤痕。难道,他留给她的伤痕还少吗?永远,都消失不了了吗?
寒蕊再一次拖直了网绳,平川说话了:“我应该,可以自己走了。”
她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又调过头去,拉网绳。
“你扶我起来。”平川的话语,有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她迟疑了一下,站到他身边,默默地,将他拉起来。平川的胳膊一搭上她的肩膀,就感觉,她浑身一激灵,他知道,那是他身体的重量,压到了她肩膀上的伤痕,那些青紫的勒痕。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表示出来,如同,她的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你砍根树枝给我撑着。”平川的语气,低沉,仿佛有些别样的温柔。
她低着头,一直都没有看他,好象,没有任何感觉和情绪。
狗尾章节正文 第47章 一路独处识人新感觉 形势相逼结伴添了解(下
平川一手搭在寒蕊的肩膀上,一手撑着树枝,攀到了山顶。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地近,虽然没有肌肤相亲,可也差不了多少了。他们的汗水,渗过衣服,合在一起。她全力托撑着他,希望能减少一点他的痛苦,而肩膀的疼痛、脚底的血泡带来的冷汗,就跟吃力的汗水一起流下。他尽量把身体的重量移向树枝,但因伤口牵扯而冒出的冷汗,也与他劳累的汗水一起流下。
她的眼角余光瞥到了他颌边淌过的汗,她想抬手去帮他擦,可是几经犹豫,她还是选择了放弃。这个时候,不该去惹他生气。他既然连让她抱一下都不会答应,又怎么会让她在他脸上擦汗?如果不是情势所逼,他岂肯受她的恩惠,那不是,叫他去死?
唉,他始终,都对我怀着那么大的成见。
寒蕊忧伤地,垂下头去,强忍着,不再去看,不再去想。
他挽着她的肩膀,这样近的距离,连她脸上的汗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汗水就那么,毫无遮掩地淌下来,将她的吃力透露得一览无余。在这满山的青气中,他从她的汗味里闻到了一丝丝从前那熟悉的香味,是的,她特有的味道。他注视着她凌乱的头发,感觉着她踉跄的步伐,从前的愧疚,此刻的自责,都涌起在胸口,他突然地,就想站定了,抱抱她。就算是对她那样执着的爱,给个回报吧,就当是对她如此费力的救他给个感谢吧,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他就想忘掉所有的一切,抱抱她,深吸一口她身上的香味。
他其实,想开口,跟她说些什么。可是,说什么呢?为以往道歉,那又有什么用呢?谢谢她?是不是多余?安慰她?此时,可能她觉得,他比她更需要安慰还不一定呢。
他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其实,也想跟他说些什么。但是,理智告诉她,无论说什么,可能对他来说,都是错。
于是,她绝望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偎依着,搀扶着,相互体谅却又互相不知,彼此之间沉默地,在山道上艰难地跋涉。
到达山顶,再一次休息。
“你吃东西吧,我去找点水。”寒蕊把卤肉的腊纸包递过来。
平川望着她远去,打开了丢在一旁的包袱。肉夹馍还有四个,烙饼还有八个,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寒蕊回来了,看见平川的卤肉没有动,于是问:“你没吃?不舒服吗?”
“一起吃。”他说。
她低声道:“我已经吃过了。”
“你吃的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肉夹馍啊。”
他看她一眼,没有戳穿她,只抓了卤肉,吃起来。
又过了一天,他们再次爬上一个山顶。
“你吃了么?”等她再次打水回来,他忽然问。
她点点头,看着地面。
“你吃的什么?”他又问,显得漫不经心。
“肉夹馍啊。”她笑了一下。
他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吃完了剩下的所有的四个肉夹馍,可包袱里的烙饼一个也没动。寒蕊要么就没吃,要么,就还是吃的窝窝头。
他看着她白白的、明显没有气色的脸,寻思着,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下了山,我们
就会到第一个给养点。”寒蕊忽然说话了。这还是这么几天来,除了要他吃东西,她去打水这些必须的内容之外,说的第一句话。
她寄希望于,到给养点去好好补充一下?
平川在心底打了个冷笑。可怜的公主,你还不知道,这个给养点根本就没有人。除了我追你来过这里,定洲的兵已经撤走,谁还会在这里等你?!
寒蕊默然的面容。
能回去第一个给养点,当然是好,可是,她这么说,完全是不想平川失去失望。带着公主,受着重伤,如果没有希望,他怎么支撑下去?因为,她心里其实是知道的,最坏的结果,就是个空。她的窝窝头已经吃完了,今天上午,什么也没有吃。之所以把所有吃的都留着,就是为了防备这个空空的希望。
给养点终于到了,果然,空空如也,一切如故。
“这里,不能久留。”寒蕊说:“我去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带走。”
平川淡淡地笑了一下:“这里很安全,至少今天晚上会没事,安心睡一个晚上吧。”
第二个给养点如果被叛军发现,他和寒蕊不可能安全到今天,这也不能排除霍帅攻打泉城,围魏救赵的可能。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叛军看到现场,无法判断偷袭的兵力,怕反中埋伏,所以不敢贸然来追。
他不知道外面局势如何,但多年行军打仗的经验告诉他,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这里,很安全。
他靠在炕上闭目养神,忽然,鼻子里,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正纳闷着,是不是饿昏了头,出现了幻觉?可是,这些天来,寒蕊已经尽力了,她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自己呀。平川的心里,缓缓地涌起一阵暖流。
门帘一掀,寒蕊探头进来:“出来吃饭吧。”
真有饭菜?哪来的?他狐疑着,起了身。走出外间一看,小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虽然只是几个小菜,竟然是,如此地象模象样!
平川愣住了。平时她可以假手于人,可是这荒郊野外,不是她亲手做的,还能有谁?
公主居然会下厨炒菜?!怎不令他瞠目结舌!她总是爱做些出乎他意料的事情,这一次,却让他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坐下来,端起米饭,下口之前,他怀着一肚子疑问再次好好地端详了一桌子饭菜。斗大的疑问号布满了脑袋。
她拿起了汤勺,下意识地,就想给他碗里送菜,可是陡然之间,却忽觉不妥,讪讪地停住,手兀自在半空之中,好不尴尬。她一愣神,缩回手,脸倏地红了起来。
他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也料想到了她的所想,就在他准备坦然地,接受的时候,她却缩回了手。他望着碗中的米饭,骤然间,觉得有些伤感。他们的距离,是从未有过的近,却也是,从未有过的远。是什么,拉开了他们?不是时间,也不是空间,而是他曾经的冷酷,终于令她望而却步。
他在心底长叹一声,夹了一筷子茄子,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
他咀嚼着,又夹了一筷子白菜,这味道,怎么,会……
试一下辣椒炒蛋吧,又是如此,怎么会呢,会如此地象家里的味道?
平川动着嘴巴,敏锐的味蕾向大脑传达着熟悉而畅快的信息,他使劲地,寻找着原因,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可是她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轻声道:“这是后边园子里仅剩的菜了……”
他抬头飞快地看她一眼,更加难以置信,她显然,已经把这房子里外都翻腾了一遍。唔,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平日里看上去不怎么想事的公主,关键时刻,脑子并不象看上去那么不灵光。她还是,有几分聪明的,既然可以细心地想到这些,可见,她的为人,并非自己之前想的那么莽撞。
她没有看他,只低着头,默默地吃着饭。
夜已经深了,寒蕊还在厨房里,不知在捣鼓些什么。平川也懒得理她,自顾自地睡了。
等到寒蕊忙完进了里屋,却发现平川已经在他自己打好的地铺上睡得很沉了。
他把炕留给了我。寒蕊默默地走到炕前,坐下,望着睡在地上的平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合衣倒下。
若你当年,有今天这一半的体贴回报于我,我们何至于,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生而无缘,命本如此啊……
寒蕊那一声轻叹落下来,淡淡地飘到平川的耳畔。
他轻轻地翻了一下身,侧卧过来,睁开了眼睛,同时,手臂缓缓地握住了身侧的剑。
她真的很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今夜,就让我来守护她吧——
天刚麻麻亮,寒蕊就蹑手蹑脚地起了身,走进厨房。
平川悄然起身,用剑鞘,轻轻地挑起了布门帘。
寒蕊正把竹篾里一个个的饭团收进包袱里。
平川忽然想到,昨夜,她定然是把这家里所有的米都煮熟了,然后做成了饭团。他轻轻地走过去,揭开米缸盖,果然,除了一小袋玉米面,里面已经没有一粒米了。看见这袋玉米面,他想到寒蕊曾经被噎得要死的窝窝头。
锦衣玉食的公主,被窝窝头梗住!说出去谁信呢?平川的嘴角翩然划过一丝微笑,她的窝窝头,该是从这里得来的,想来是难以下咽,竟让她吃了这么些天。
“怎么不把玉米面也做了窝头?”他漫不经心地问。
她一愣,愕然而窘迫地回答:“我,不会做……”
平川有些诧异地望她一眼,会做饭,不会做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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