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摇光





,就要去堂哥那儿凑合一晚。
  苍苍捻着锦囊里的珠子,有些迟疑地问:“你方才说的——季摇光,那是谁?”
  小皇帝悲悯地回望他:“她是你姐姐。”等一等,面团娃娃是个殿下,那,乖乖,小狐狸不就是个公主?小皇帝被自己的猜测劈了一劈。
  苍苍垂下头,轻声道:“姐姐?我没有姐姐,只有一个丢弃我的娘。”
  小皇帝愈发头疼,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失忆也就算了,明显神智也开始有问题,小狐狸知道了非拿鞭子抽死自己不可,他忧愁地看着苍苍:“你好好睡一觉,说不定,睡醒了就又记起来了。”老天保佑你一定要记起来!
  苍苍撇撇嘴,还给他一个冷淡的笑容,小皇帝于是扭曲着心肝奔堂哥的帐子去也。
  淡薄的珠光中,苍苍捏着安神香珠,喃喃道:“真乱,真乱,我到底是谁,我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纷乱的往事像呼啸的西北风一般刮过他茫然空虚的心,疲惫而麻木,连痛苦的力气都没有。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长长的手脚,暗暗想,我真是个怪胎,昨天还是个长不大的幼儿,今天就成了个少年模样,怪胎,真是怪胎。
  偏执的思维如最毒的蛇,缠得他呼吸一片困难,几欲自残以求解脱。
  混沌中,似乎有个温柔的女声说: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是谁在说话?这么轻柔,是娘亲吗?不,不会是那个把自己当瘟神一样丢弃的女人,她绝不可能这样同自己讲话,当年的她日日夜夜担心自己这个怪胎给她带去灾难,看都不愿多看一眼,不然也不会迫不及待地把自己丢给季轩。
  是的,季轩,从那时候起,他,谢长生,西越昭元帝的第四子,和他之前的三个哥哥一样,夭亡了。
  然后,他就这么成了明域季氏的后代。
  长生以为自己早已经不记得这些陈年旧事,却低估了痛苦给人留下的记忆,远比欢乐要深刻得多。
  他命令自己不要再想,然而事与愿违,扑面而来的遥远往事如决堤洪水,湮没努力上岸的他。
  逝者如斯,他身边留下的唯有沙粒,它们争先恐后挤进他的血肉,叫嚣着,吞噬着,他不能像蚌那样把沙粒裹成璀璨的珍珠,只能任它们化作一个又一个无法愈合的脓疮,他只能无力地看,什么也做不了。
  是谁把他丢进了火窟?为什么身体像被粉碎一般疼痛?有个疯狂的女声在他耳边诅咒:你不是叫长生么,长生的人应该都不会老,本宫就成全你,让你这长生名副其实。到时候抱着一个永远不会老的怪胎,看你那个春风得意的母妃怎么跟陛下交待。
  普通的幼儿心智何时开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意识,经历过那次炼狱一般的苦难,被那疯狂的声音唤醒后,就未曾停止,犹如跗骨之蛆,抛甩不掉。
  后来,后来怎么样了呢?
  他被那个春风得意的娘丢给陪嫁婢女,婢女抱着他,去了当时代表定康帝来西越探望慧公主的季轩那儿。季轩悄悄收养了他,将他带回明域,并且为了令长生不再长生,把他送到静水的芳华歌舍,希望借巫蛊之力,消除长生带来的灾祸。
  路都不能走的他,困守在那个栽满夹竹桃的后院,一晃十年。年轻的季轩两鬓渐渐添霜,青涩的季休成家生女,小女婴从会爬到会走到最后抱着他满院跑,只有他,没有任何改变,牙齿都没有一颗,站也站不起来,即便心里通透,却连话都说不清楚。
  那种清醒得令人崩溃的痛苦,在漫长的岁月里,毁去了他对生的所有希望,偏偏,却又死不了。
  长生于他,就是一个泪流满面的笑话。
  好在老天笑过他之后,施舍来了一个生机。
  在第十个年头,静水找出了可以抑制长生的办法,失败,他会死去;成功,他能长大,代价却是,心智难以开化,并且,进一步折损寿命。
  当年西越皇后给他下的毒,乃是长寿的远目族人用来养颜驻容的奇药,唤作凝时邪香。服用过此药的人,容貌体格会停滞在用药的年龄,然逆天的代价,却是寿命会缩短,远目族人自来长寿,所以有些想青春常驻的人会不惜折寿服用此药养颜,静水就是其中之一。
  他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冒险一试,就算变成短命的傻子也无所谓,只要能在苦海中解脱,哪怕是一年,或者一个月也好。
  当静水问他是否要保留记忆时,他选择了忘忧蛊封闭一切。那种痛苦黑暗的经历他一丝也不要留下,就让长生成为一个醒来后就忘干净的噩梦,不是很好么?
  再后来……再后来……
  陷入回忆中的苍苍缩成一团倒在床上,仿佛又在经历当年摆脱长生时身体所遭受的那种痛苦,烈焰从心里开始烧,经由每一个毛孔争先恐后往外冒,骨头都要化为灰烬。
  不要害怕,我在这里,姐姐在这里。
  那轻柔的声音穿过焚烧三魂七魄的烈火,直达内心,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就像抓住救命稻草。
  是的,他想起来了,这是季轩的孙女,季休的女儿,那个偶尔会被季轩带去芳华歌舍的小女孩,季氏桑君。
  他那时候,可是非(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常不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这个女孩。
  因为,第X次见面的时候,她曾捧着尖尖的下巴戳他的婴儿肥脸蛋:“长生,你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老也长不大?”

  以彼之道

  那时候,没有人能想象他幼小的躯体里藏着一个怎样扭曲绝望的灵魂,他面对那个粉嫩嫩不断长大的小女孩,从羡慕到嫉妒到发狂。背着季轩和静水的时候,他总是控制不住对她又捶又打又踢又踹,直到他自己的手脚生疼,还不忘死命地咬她白玉一样的小手,直把白玉啃成红玉。
  而那小女孩总是笑嘻嘻对他说,长生这是要长牙了么,听说我长牙的时候把家里的大人咬了个遍,爷爷虎口上那一个疤,就是我留下的哦,了不起吧。嗳,果然善恶到头终有报,给,这只也给你咬,赶紧把小乳牙磨出来!
  这话真是往他心窝子里戳,因为,他根本不会长牙。对普通小孩子来说再正常不过的能力,他没有,甚至连嘴角的口水,他都擦不干净。
  他愈发不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这个讨厌的小丫头了。
  慢慢的,小女孩似乎从季轩和静水那里知道了他的秘密,于是,便不再说一切和长大变化发育有关的字眼,和他在一块儿玩时仿佛总是小心翼翼。
  这种小心翼翼,令他不能忍受,那种怜悯的眼神,比直白的话语更让人愤怒伤心。
  季轩发现了他的异常,慢慢的,就不带孙女儿过来了。
  静水笑吟吟在边上拧他的脸蛋,说他是个难伺候的小鬼,说小君君这下见不到粉团弟弟恐怕要伤心死,还说他不久肯定会后悔丢了一个玩伴。
  他冷着脸扭过头去,后悔?他此生最后悔的就是到这个世界上来,他不知道多羡慕那个和他同月生的五弟弟,因为那小子据说落地没多久就咽气了。看,人家多聪明,多幸运,多知道趋利避害,早死早投胎,比他这样的怪物好了百倍不止。
  说起来,他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对了,是在那场让人生不如死的涅槃之中,她好像是瞒着季轩过来的,因为他在痛苦中看到小女孩在窗外探头探脑,正冲他做着个“嘘”的鬼脸,似乎怕他告诉屋内的静水和季轩,但是立刻的,她自己惊叫出声。
  长生在季轩和春秋的联手桎梏下一边痉挛一边模糊地想,我的样子这么吓人么,竟然把这从未哭过的小丫头弄哭了。
  静水走出去要把小女孩带走,可她竟然挣脱了静水跑进来,静水只得告诉她这是在救长生弟弟,成功之后长生弟弟就能长大了。她抽抽搭搭站在一边,抹着鼻涕眼泪说,我不捣乱,姑姑别赶我走。
  他的嗓子早就哑了,心里想,这丫头真讨嫌,看别人受苦这么好玩儿么?还说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不要害怕,姐姐在这里。”
  你在这里我就不疼了么,谁教你的混账道理。
  “小兔子剪毛的时候我摸着它同它讲话安慰它,它就不乱叫不挣扎,长生,你再坚持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不会疼了……”
  走开,我又不是小兔子,谁让你靠近的,不许拉我的手!再不松开咬你了!
  可惜季轩牢牢捏着他的下颌,他连嘴巴都合拢不了。
  那边小女孩轻轻抚着他的手,兀自一把鼻涕一把泪絮叨:“今天爹爹进宫去见大皇帝,回来同我说他瞧见小太子跪在御书房里负荆请罪,原来小太子不耐烦背书,被太傅大人训斥了几句,小太子一个没忍住,把太傅大人的眼眶都打肿了。你说,好不好笑,小太子才三岁多点,力气怎么那么大?”
  你哭成这样子才好笑。他此时已经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了,缩在季轩臂弯里发抖。
  “等你好了,我天天带你出去玩,外面可热闹了,好多好玩的好吃的,像芝麻饼啦,刚出炉的时候不知道有多香,还有桂花糕,玫瑰糖……”小女孩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各式各样的京城美食,听得他不胜其烦,这不是明白了欺负他没牙么,这丫头太讨嫌了!
  长生模模糊糊想着,直到最后失去了意识,等醒来的时候,他就成了季休的庶子季苍葛。他的娘亲,是那个当年抱着他找上季轩的慧公主婢女,现如今季休名义上的妾室善儿。由于忘忧蛊的缘故,季苍葛没有关于长生的记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半岁幼儿,虽然智力开化得慢,至少可以像别人一样长大了。
  一年又一年过去,季氏倾覆,陆府寄居,横祸飞来,流亡千里,摇光止戈,明域重游……
  直到现在,前往西越。
  长生仰躺在节俭版龙床上,愣愣睁着眼,一对黑漆漆的眼珠动也不动,他觉得自己好像想了很多事,又仿佛,什么也没想。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天啊,你眼睛是怎么回事儿!”第二日拔营的时候郁连城一见面团娃娃,立刻发出这般惊叹,心里还在无力吐槽:幸亏小狐狸不在,否则看见她宝贝弟弟这样顶着两个黑米团眼圈儿,寡人必然没戏唱了。
  结果,面团娃娃斜了皇帝陛下一眼,冷哼一声上了马车甩下门帘,还扔下一句:“你乘别的车!”
  小皇帝嘴角直抽抽,旁边他堂哥以为陛下被气着了,忙道:“陛下,臣骑马,请您屈尊暂坐臣的车吧。”
  结果小皇帝龙爪一把拽住堂哥的手,一脸惊恐语无伦次:“糟啦糟啦!面团肯定是还没恢复记忆,小狐狸知道了可怎生是好?”
  郁世子一头雾水中。
  皇帝陛下桑心地占了堂哥的马车,在软垫上郁卒地蹲了片刻,猛然间惊雷劈上天灵盖,大喊:“春秋!把春秋带过来!”
  不免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征讨苗疆的帝军,就这样在皇帝陛下纠结的心情里,飞一般地冲向目的地。
  五月中下旬,帝军到达了湘西与云贵的交界地带偃城,郁连城下令在城外安营扎寨,并命偃城郡守与长史即刻见驾。
  此时动乱已经在云贵二省蔓延得如火如荼,偃城若不是依仗天险,只怕也早被攻下。然而最近几天,苗人时不时会驱使蛊虫偷袭,弄得偃城守军苦不堪言。
  帝军一到,偃城人心大振,郡守大人师品带着长史李冠连奔带跑前来谒见,向皇帝陛下详实地吐了吐苦水。
  “陛下,苗人奸诈,善事蛊虫,他们人数虽少,却有无数虫豸可堪驱使,前几次数百人来犯,却赶了成千上万的蛇鼠,事后仅清理销毁这些腌臜,就费尽功夫。”师大人想起那些滑溜溜毛茸茸的东西就想吐。
  负责一线抗敌的李冠也是义愤填膺:“他们尽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令我军防不胜防,云贵那边就是这般惨败。据逃过来的人讲,有些不屈的城镇,战后竟成一座死城,连花木都皆尽枯死,令人目不忍见,耳不忍闻。”
  郁连城托着下巴,睨了身边侍立的春秋一眼,道:“挡得住么?”
  春秋眸子都不抬:“会一会就知道了。”
  师李二人疑惑地看了春秋一眼,皇帝陛下屈尊解释道:“这是寡人请来……”想起某日季摇光的话,咳了一声,续道:“一位以蛊制蛊的高手。”
  师李二人先大惊后大喜:“陛下圣明,臣等拜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端的狠!
  二人退下以后,近卫来报木兰公主求见,小皇帝拧了拧眉头,袖子一甩:“宣。”
  谢木兰一进来,就呼天抢地:“表弟啊,你可得帮帮我了,都好几天了,苍苍为何还不肯见我?”
  那夜长生恢复记忆后,第二天谢木兰再去看望,就遭到严词拒绝,公主惶惶不知其所以然,求助于小皇帝,被小皇帝甩了一句“寡人都被他从车上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