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摇光
那夜长生恢复记忆后,第二天谢木兰再去看望,就遭到严词拒绝,公主惶惶不知其所以然,求助于小皇帝,被小皇帝甩了一句“寡人都被他从车上踹下来了,表姐自求多福”。再往后几天,谢木兰顿顿吃的都是闭门羹,眼见得她都要回西越了,还是连苍苍一个脚趾头都没见着。于是,临行前,木兰公主希冀于表弟能帮自己一把。
郁连城道:“见不着就算了,表姐还是赶紧回西越去,眼下世道不太平,耽搁的日子越久,路上只怕越不好走。寡人挑选了五百精兵护送表姐从偃城西面山道回国,今日务必起程,你要是有个好歹,寡人如何跟昭元帝交待?”
谢木兰拍案而起,随即呲牙裂嘴揉着发疼的手掌,哭丧着脸道:“不行,我一定得见着苍苍才走,你不让我见他,我就不走了!”
郁连城心下愈发疑惑,因为他想起季摇光送苍苍进宫的那天,与他单独谈话时曾说:“苍苍无恙,就能扼制西越问鼎中原。”
他当时回答:“保护好苍苍这不用你说,西越那边嘛,是该小心他们想趁机来中原逐鹿,不过,这两者有什么关联?”
“哪儿那么多废话,爱听不听。总之你一路小心谢木兰,若是让她把苍苍拐了……”她话未说完,只是弹了弹随身携带的那把短刀的刀锋。
郁连城现在想起小狐狸那时候的表情,还是忍不住竖了竖寒毛,他咳了一声,道:“表姐,是他不愿意见你,寡人也没办法勉强啊,总不能把他捆成螃蟹拉到你面前吧。你也知道,季摇光有多宝贝他,寡人虽然留他为质,却小心翼翼把他当玉皇大帝供着,生怕他磕着碰着将来不好交代。表姐就不要为难寡人了,赶紧回西越吧,来日方长嘛。”
谢木兰眼珠转了几转,笑眯眯道:“其实嘛,苍苍自己倒没什么,主要是你的那些人,苍苍说不见他们就死活不让我过去,你下个令,让他们别拦我,只要我走到苍苍面前,那孩子脾气最好的,肯定也不会把我怎么样,是不是?我就是去道个别,谁知道再见是什么猴年马月了!”
郁连城心中愈发疑惑,若不是季摇光之前提醒过他,他说不定真就答应谢木兰了,可现在,他也摆出一副丝毫不逊于谢木兰的假笑:“表姐,寡人答应过季摇光,除了适当控制苍苍的饮食,决不勉强他做任何事,天家金口玉言,恕不能从命。”
谢木兰脸上笑容一滞,她在营帐里转了好几个圈圈,把心一横,道:“表弟,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小皇帝心里咯噔一下,袍袖里的龙爪动了动,继续假笑:“哦?表姐要和寡人做交易,听起来稀罕,直说吧。”
谢木兰肃然道:“我心中甚是喜爱苍苍。”
小皇帝嘴角直抽抽,为了维护形象,他使劲儿绷住脸。
谢木兰依旧肃然:“但依着季摇光的性子,必不肯让苍苍跟了我。”
小皇帝继续抽,他觉得自己快绷不住了,他怎么会摊上这么个表亲啊!
“我思来想去,现在是个绝好的机会,你把苍苍交给我,我嘛,”她说着,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张本就英气的脸,愈发显得棱角分明。
小皇帝暗想:这么一瞧季摇光和表姐还是很不同的,虽然二人都一般奸诈刻薄,至少,嗯,小狐狸不会露出男人那样的表情神色。表姐啊表姐,你如此威猛为哪般!
威猛的表姐忽然凑近小皇帝身前的书案,压低声音道:“作为回报,我卖个天大的人情给你。”她的眼睛在这一刹那非(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常亮,散射着权谋者在各种衡量下做出选择后才会有的光芒。只是不知道,她选择了什么,又舍弃了什么?
郁连城也是权谋里跌打滚爬过的,立刻就明白自己这位表姐言之有物,于是心中不免动了动。
从凤协议
他不动声色,静静瞧着谢木兰:“尽管说来听听。”
谢木兰摆手道:“说出来就没了价值,你势必不肯依我了。”
小皇帝无所谓道:“你这般装腔作势拿架子,寡人更不会依你。”
谢木兰眨眨眼:“这么说,如果有足够的价值,你是肯做这个交易的?”
小皇帝一副沉思状:“若大过塞外安危,表姐请讲;否则,就不必提了。”
谢木兰一击掌:“痛快!好,表弟我且问你,你觉得,苗人可有攻城略地运筹帷幄之能士?”
郁连城不假思索:“他们世代居于蛮荒大山之中,不善平地作战,丛林之中为虎,之外为犬。”
“那你觉得,他们野心如何?”
“远不如边塞胡掳,也逊于南梁北辽。”
谢木兰眨眨眼:“所以,你不觉得他们此次作乱的动静太大了吗?西越与苗疆比邻,邻居的情形我们最熟悉不过了,他们向来讲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所以说,驱除明域的流民以后,苗人应该会退守山林,可是现在,他们都打到湘西来了,你就不觉得奇(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怪?还有那个神神秘秘的苗人谋士郁先生,你就没怀疑过他是谁?”
郁连城轻飘飘瞥了她一眼,目光却陡转凌厉:“所以,寡人曾经非(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常担心,这背后作乱之人里,会有……贵国的影子。”
谢木兰笑道:“曾经?那现在呢?”
郁连城道:“以前没插手,现在不插手,也不代表以后不会插手——不过,表姐,请你千万记得转达昭元帝陛下,若贵国越了雷池半步,明域与西越,将不再是姻亲之国。”
谢木兰闲闲地笑了笑:“你与其警告我父皇,还不如送他一车美人管用。算了,家丑不可外扬,不说这个,你知道棋仙关的守将是谁么?”
棋仙关是西越最重要的关卡,并且没有之一。西越四面环山,关卡多依山而建,棋仙关地势尤为险要,是在棋联山和仙枫岭交接地带建成,绝对称得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又因为山中多瘴疫,那些体弱的、水土不服的人,多无生还,刚建关时死人非(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常之多,因此也有人称棋仙关为鬼门关。
后来有位逃难的江湖郎中研制出了克制瘴气的法子,并把这法子传给守关的大将军,棋仙关便有偿提供汤药给来往者,以使其能顺利过关,这汤药被人戏谑为往生汤。
棋仙关虽然媲美鬼门关,但因为是前往西越的唯一官方通道,所以那些因为种种缘由不得不在棋仙关奔波的人,还是比较多的,时日一久,西越和明域的外交关系稳定后,棋仙关就愈发繁荣起来。
这么一个关卡,不论是从经济还是军事方面来说,都是必争之地。但无论明域开国之初的几任皇帝有多么雄才大略,手下兵将有多么神勇善战,都没能撼动棋仙关分毫。后来渐渐的,意识到棋仙关的难啃,以及西越皇族的龟缩,明域拿下西越的心思就逐渐淡化,直到后来彼此承认,建交互通有无。为了让明域的君主安心,西越甚至多次派遣皇子到明域为质。
比方说现在的昭元帝谢同辉,在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被他老子送到明域,从十岁一直到二十岁都客居异乡,直到他那些留在国内的兄弟为了夺嫡相爱相杀完毕,后继无人的西越大皇才不得不将唯一的儿子封为太子招将回去。据说谢太子回国之前,曾许给当时的明域君主定康帝很多好处,只为换一个人随他回西越,可惜遭到拒绝;又据说谢太子之所以这么积极,是因为他要换的人乃是个百年不遇的将才,如果天下真有谁能拿下棋仙关的话,此君就是不二人选。
这不二人选姓季,单名一个轩字,是当时百年家族季氏的候选继承人之一。
在谢木兰提到棋仙关的一瞬间,郁连城心中走马灯似地晃过这许多念头,他一边感慨着小狐狸那彪悍的家族,一边看着谢木兰道:“听闻几年前棋仙关换了守将,只是寡人不知那新任的云济将军,效忠的是哪个。你们西越的党争历来严重,不站派系在朝中几乎无法立足,所以寡人也非(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常好奇,这位谁也不偏的云将军,是怎么拿到实权的。”
谢木兰眯眯眼笑了:“表弟啊,一针扎到点子上,我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
郁连城道:“莫非,他是表姐这一边的?”
谢木兰毫不遮掩:“他是母妃引荐给父皇的,至于出身,说出来,肯定吓你一跳。”
郁连城好奇道:“居然是姑姑选中的人?这倒奇了,听姐姐说,姑姑生性淡薄,向来厌恶也不善纷争,不然当年长生表哥也不会……呃……寡人失言……”
谢木兰嘴角微微冷笑:“在那种地方待久了,不争哪里活得下去,母妃也不过是为我罢了。哼,哥哥的仇,我迟早要报!”
郁连城挠了挠袍袖里的龙爪,暗想: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种威猛相。
谢木兰道:“你把云济的的名字倒过来,多念几遍。”
郁连城眼角一跳:“济云,济云,济云……季匀?!”小皇帝霍的跳将起来,一巴掌几欲拍散书案:“他他……他他是……”久违的结巴君又上了龙身。
谢木兰托着下巴笑得很腹黑:“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郁连城瞪着她,质问:“寡人听说,当年季轩病逝,季休遵从父命,派家臣季匀送父亲的遗物给苗疆旧友。可季匀入了苗疆后,就不知所踪,连季休出征他都没出现,所以传言他被苗疆瘴气所伤,已经客死异乡。却不知道,他是如何到了西越,还通过慧公主,当上西越的镇关大将?”
谢木兰摊手道:“你瞪我做什么,人家季匀确实在苗疆中了毒瘴,病得差点见阎王,幸亏遇上了远目族人,听说他是不远千里来给族长之女送东西,肯定不会见死不救是不是?不过,等到季匀痊愈准备回中原时,季氏被朝廷抄了家,他那时候回去除了殉主还能做什么,自然就对明域敬而远之。”
“后来听他说他曾去塞外找过季休,可惜胡人四处迁徙,找不到少主人,流亡到西越后,在护国寺当武僧糊口,被我母妃去上香时瞧见。母妃回来同父皇说,护国寺有一武僧疑似故人,父皇问似谁,母妃回答说形貌虽有差异,神态举止却有几分像季轩。父皇立刻就招来那武僧,听到武僧自称季匀,父皇不信,因为父皇跟季轩交情匪浅,自然是见过季匀的,父皇对武僧说:‘季匀体态肥胖是出了名的,不然也不会有个‘胖弥勒’的诨号,他与你这瘦竹竿的模样天差地别。’武僧回答说他在苗疆染上重病,几乎送掉性命,一身肥肉也保住,就成了现在这竹竿模样。他又说了许多父皇与季轩相交时的琐事,每件都对的上,父皇非(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常高兴,就把他留在朝中,还封了将军,为免是非,他改名换姓成了云济。后来棋仙关守将失德被罢黜,父皇就将云济派了过去。”
郁连城心中有点儿麻乱,道:“你把他扯出来,是什么意思?”
谢木兰笑道:“表弟,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云济与我,在一条船上。父皇那个人,早年是见过天朝繁华的,后来再回到西越这个四面环山的枯井,啧啧,这落差大的。你觉得,他对外面那万里江山会没有野心么?更何况,咳咳,说句你不爱听的大实话,那儿还曾经是你祖先从我祖先手里抢过去的,我祖先的后辈想抢回来,也是无可厚非的嘛。”
郁连城目光陡转凌厉,他静静盯着谢木兰,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他一直明白自己的这位表姐是个非一般的女人,她那完美装饰的慵懒神情下,掩藏着一颗对西越皇位蠢蠢欲动的心。他想,装猫的老虎终于露出爪牙了,而且这爪牙,还真是非一般的锋利啊,就像她那非一般的为人。
“那表姐呢,是不是也想问问寡人,鼎之大小轻重?”
谢木兰一副受到惊吓好怕怕的模样:“表弟你说什么呢,我的心肝是很脆弱的。”然后她又换上笑嘻嘻的模样,对郁连城一字一顿道:“你比我好命,生下来就蹲在了你家的椅子上,而我有生之年,能不能坐上自家的椅子,还未可知。但是,对父皇那种在自家椅子上蹲久的人来说,想换个椅子的愿望有多强烈,就不是我能够揣度的了。”言下之意是至少从目前来看,如果小皇帝助她把她老子从椅子上赶下来,对小皇帝很有好处,至少,她自己的椅子没坐稳,是不好挪窝的。
小皇帝垂下眼眸思忖片刻,又感叹了一下表姐这不需要解释的彪悍人生,抬起头肃然道:“云济,或者说季匀,果真对你言听计从?”
就战略地位而言,棋仙关不仅易守难攻,而且是个绝佳的俯冲地带,如果真有一队虎狼之兵此时从棋仙关冲出来……郁连城心里凉了凉,被流民和苗人搅得纷乱不宁的云贵,甚至湘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