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音落





  朔月吹燃了火折子,当先开路,弯弯绕绕地都快走到底了,也没什么暗器迷药。委实有些奇怪,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石洞?
  朔月锁眉。
  “六皇子,我看这里没甚不妥。”火苗映着他的脸,在黑漆漆的洞里忽明忽暗,辨不清面上神色。
  “走到底吧。”声音里微有叹息。
  二人又一路走到底,隔着石壁隐隐听到海水翻腾的声音,两人顷刻都有些冷了脸。
  外面即是大海,应是不可能再有什么了。
  一路无话出了石洞,辨明方向,向约定之处走去,因为路已熟悉,较之来时便快了许多。午夜时,他们离约定之处还有约莫一个时辰的脚程。忽见天空一声清响,那是信号弹的声音,看方向在东。
  两人对视一眼,具是心下一沉,具是提了内力,使轻功急急往东面赶去。
  另一面,其他两组人也听到了声音,偏偏倾城有腿伤行动不便,子衿面上虽强装镇定,眼睛却红了。
  “子衿,要不你先过去吧。”倾城提议道。
  “不行。”子衿想也不想的拒绝。公子那边既已出事,那便说明这个岛上已经不太平了。若是放倾城一人,出了事她要如何担待。
  倾城见子衿一副不愿再商的样子,叹了一声,眸色l欲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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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快到的时候,只见远远无痕一行人被一群暗色劲装的人围在中间,双方看似淡然,却是剑拔弩张之势。
  “朔月公子。”倾城喊了一声,果然被围在中间的人都朝她们这边看了过来,瞥见倾城依着子衿的样子,都是目光一定。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些人忽然动了,动作极快,饶是无痕都是眼前一花,当下朝子衿做了个手势,身形一动,玉笛出手,中间一分为二,凝着寒光的剑出鞘。
  清痕剑下了无痕!
  对方人手有好几十人,且都是高手,武功路数虽有迹可循,但这些人速度极快,脚步看似不经意地一动,实则催动了阵法的变动。
  他们这样做无非就是为了要耗尽几人的气力。
  子衿在一旁,一边护着倾城,一边专心应敌。
  朔月身形一晃,羽扇所到处一片血红,他靠近无痕,颇为哀怨:“你又招惹谁了?”
  无痕冷哼,剑刺进一人心口抽出,眼看一个缺口就要打开,却见阵法顷刻间又变了。
  “你怎么不说是你招惹了谁?”他意有所指,江湖谁人不知蓬莱岛的秘密在朔月手中,这才又是如此高调行事,不招来杀身之祸才怪。
  朔月抵住一人攻势,“这样下去不说办法,若是我们气力耗尽,后面就更难应付了。”
  无痕心下知晓,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速战速决,但是这阵法怪异的很,得尽快找着破阵之处才行。
  子衿始终站在倾城身边,倾城本身武功并不低,但腿伤在身多有不便,她右手一抬,刚化去一人攻势,忽觉后背一阵寒意,转身之时,那剑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朝她劈下,狠而快。
  她一声惊呼卡在嗓子口,下意识地想要会挥剑抵挡已是来不及。
  然而,只是千钧一发之际,真的只是瞬间的光景。
  阵中两道身影飞起,一声闷哼起,所有人心中都是一跳。
  倾城脸色惨白地站在一边,子衿傻了般立着,从来透着清亮光泽的调皮眼眸里黯然一片,泪水不知何时就那样落了下来。这一刻,她不知心底是何种滋味。
  无痕半跪在地上,利落地点穴止血。怀里抱着的堇衣男子,嘴角有血丝滑落,腹部一柄长剑,堇色中渲染出殷红的花。
  血色花苞绽放,刺目惹眼。
  无痕眸光黯然,抱着他的臂弯微微颤抖。
  司空宣颤抖着手吃力地抚上那如兰般让人眷恋难忘的容颜,指尖沁凉。
  他笑,如黑夜里的皎皎明月,声音轻柔的不像话。
  他说;“别哭了。”
  “我不喜欢看你哭。”
  “其实你笑的样子很好看,真的。”
  ……
  无痕僵硬着抱着他,脑中浮现出很多温暖又美好的画面,不真实的不该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场景。
  白衣少年有些局促地站在他面前,紧张地说:“无痕公子,在下司空宣,这是我好友萧铭。”
  武林大会上,少年那正气凛然地怒吼:“不行,这不公平。”飞身擂台,为了他与梅三娘比武。那惊绝的武艺让人叹止。
  还有前一日,夜色正好,少年一双墨眸中那么浓烈的关切。
  ……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对自己露出纯粹的关切之意。饶是子衿逍遥,都是带着些许敬畏的。
  无痕忽然觉得心中痛楚无比,将人交给子衿,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这个人,险些连朔月都不认识。
  从来在人前,他都是优雅如兰的,带着淡漠清潦的面具,给人谪仙的感觉。
  可是此时,他虽然还是一副淡漠的样子,但周身散发的寒意,那双平静无底的清眸,杀意!
  朔月心惊,他竟是起了强烈的杀意。
  而那厢萧铭和南宫啸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刚刚还站着的数十人中一道影子鬼魅的穿梭,片刻后,影子顿住,周边立着的人“轰”地倒下。
  其他活着的见状,都朝一人看去,那人做了个撤退的手势,几人迅速后撤消失。
  “好狠的招式。”怔然过后,南宫啸喃喃道。
  太恐怖的杀意。萧铭皱眉看着无痕,他只胸前沾了血,其他半点血星也无。
  而那血,是司空宣的。
  究竟是多高强的武艺,竟能在杀了如此多的人后还能片衣不沾血。
  萧铭不由得背后一股寒意,此人留不得了。
  朔月过去查探司空宣的伤势,对几人道:“三公子伤势不轻,这里又是荒岛,眼下只能靠我们几人轮流用内力为他疗伤。”他看看司空宣,牙一咬,手下利落地拔了剑,小酒过来迅速地洒了止血的药粉,小心地撕开伤口周围的衣服,又找出一件干净的衣裳撕了包扎好伤口。
  朔月和小酒料理完毕,站起身对无痕道:“我们快走吧,他的伤势不可拖延。”
  无痕抬起脸看他,清眸里面空洞一片,只听他喃喃自语:“他竟为了我,竟然……”
  “快走吧。”朔月拍拍他的肩膀,自子衿手中接过司空宣背在身上,脚步飞快,但却急稳。
  “司空宣,不想他难过,就给我活下去。”他冷声道。
  你救他一命,我救你,也谢你。
  子衿仍是扶着倾城跟在众人身后,小酒在一边照看着。
  那瞬间的场景不停地从她脑中闪过。
  倾城腹背受敌,她当时也没多想就冲了上去欲要挡剑,此时青衣闪现,她刚要呼一声“公子”,却见公子身前又多了一人,“呲”一声,她清楚地听到剑刺入身体的声音。
  而那人却只是笑着回头,对公子说了声“没事”。
  那眸中柔化的神情,让她如何还能装作不知。
  当时脑中只有一句话。
  “子衿,我会对你好的,我这一生只娶你一人。”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世间最美的承诺都让她遇到了。
  可是,弱水三千,你真心想取的又是哪一瓢?
  子衿含泪而笑,这个春天可真冷啊。

  【身份披露】

  海上行了月余,除了两次海啸,几人都是有备而来,勉力避过倒也没出多大问题。只是六皇子精心准备的豪华大船这两番折腾,在这浩瀚无际的海上弱弱的似只小扁舟。
  几人都是一贯顺风顺水惯了,见到那纱幔早被海风撕得惨不忍睹,一根木柱歪歪斜斜的硬撑着,船板踩着还会有那么两声咯吱咯吱声。虽觉狼狈的有些好笑,但眼下粮食告急,司空宣伤势严重吃的方面又马虎不得。这海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是几人再如何本领通天也不得不接受要饿肚子的事实。
  这可如何是好?南宫啸挠头,要是再这样下去,船夫们没力气,这船还要如何驾驶?几人只得葬身这大海了。
  萧铭也静默地坐在一边,面色微黄,嘴唇也有些干。
  两人对视一眼,皆苦笑。回头看向舱内某间厢房,那人进去已有一个时辰,定是又去为司空宣输内力去了。这次司空宣虽受了伤,但得到这江湖人人敬重的无痕公子这般贴身细心照顾,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想起那日那幕,不由又都牵牵嘴角,却是半响这笑也未拉开。
  南宫啸有点憋不住了,自从忻州乐家灭门后,后来的四大家一直相互护持,个中原因暂且不表。但若说起几家亲疏远近,又属他和司空宣更为亲厚些,两人年龄相差不大,两家来往也一直密切,这一来二回的便很熟了。南宫啸知晓他此人,一副热心肠,心善真诚,对谁都好。所以,他虽有些瞧不起司空宣那些傻行为,却也觉得这人可爱的紧,是个值得结交的人。再者,关系好些,对他日后也是有些帮助的。但今日见这家伙诸种傻行为,原先玩笑玩笑也就罢了,但他既舍命相救,他便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方想。
  “你说,司空这家伙不会真……”他顿了顿,“真喜欢上那谁了吧?”
  萧铭放下茶盏,也是面有忧色,他原先已起了除去无痕之意,但思起司空宣,却开始犹豫起来。若是除了那人,以这几日他看到的,只怕到时会有不少麻烦,两人生疏其次,只怕将来失了北州一方的拥护。
  “依我看,还是暂且留着他的命吧。”南宫啸知晓他的心思,说道。
  萧铭思索须臾点头。
  外面传来哄笑鼓掌声,两人对视一眼,步出了船舱。
  乍见之下,都无奈地一笑。亏这个朔月想的起来。
  粮食紧缺,他居然以他惊世江湖的武艺捕起鱼来。
  那一掌拍下,用了三成功力,只见海水如柱喷起,待下落时,一旁围观的下人立刻兜网罩住。渔网里虾大鱼肥,翻腾蹦跳。这样几次后,竟得了满满五桶海味。
  朔月转身,见萧铭南宫二人面色古怪地盯着自己,他揪起袖子闻了闻,对两人歉意地笑道:“六皇子有事?可否等在下先去沐浴,这味道委实太过腥气了。”
  萧铭一笑,示意他快去洗澡。
  待人走后,迎着海风,望着海面,他不由感慨:“上能名扬天下,下能撒网捕鱼。朔月风华,风华朔月,难怪啊!”
  南宫啸淡笑,不置可否。
  于是这一日,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众人都吃到了美味的海虾喝到了鲜美的鱼汤,裹腹之事一解决,力气精神都恢复了大半,吆喝着开船了。
  无痕见着子衿给司空宣喂了鱼汤,点了他的睡穴,让子衿在一边守着,有事立刻通知他。一月来,第一次敲响了隔壁厢房的门。
  窗纸上透着烛光,屋里的人还未睡,听到敲门声,放下手中把玩的棋子,开了门。
  屋内的男子着一身白色中衣,身上随意地披着见外衫,见到他让到一边,关了门,无声地笑了。
  “你知道我今日会来?”没有平日的讥讽逗闹,只是很平静的问话。
  朔月眯了眯凤目,指着桌上的一盘散棋,一贯地勾唇弯笑,妖孽一般。“陪我下一盘吧。”
  无痕却是看也未看,只问:“为何?”
  朔月靠近他身后,熟悉的兰香,却是有些不熟悉的人。他笑,凑近他耳边,低低道:“你信么?”
  没有回答,没有解释,只问他信或不信。
  无痕转身,后退小半步,拉开些许距离,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等着他的回答。
  朔月垂目,掩去目中瞬间的黯然,自嘲地勾唇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他面前。
  纸张很薄,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的那刻,两人似是都听到了崩山般的剧烈轰响。
  无痕低头,弯身捡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就着燃着的烛台烧了,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衣袖相拂,擦出细微的声响,朔月闭眼,心下大叹,伸手就扯住了那人。
  “无痕,你真要如此?”
  他任由手臂被扯住,静静地道:“以后你的事我不会插手,只请我的事,你也别管。”
  他这是要划清界限?
  朔月轻哼,扣着他的手臂蓦地收紧,“你真当以为以你一人之力足可以应付么?”
  “你我如今各有一枚尊天令,剩下的那枚,就看老天肯不肯给了?”无痕道。
  扣着他的手松开,一声轻笑,烛火微弱,辨不清那面上是何表情,但无痕能够肯定定是半分怆然半分自嘲。
  因为,他也是。
  “无痕啊无痕,我早让你不要自作聪明。你真以为我会傻得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是谁?你真以为,我不知道那剩下的一枚令牌早已在你手中。”
  “云山不知处,天下人都会不知,但是你,青衣无痕却不会不知。”
  “我是该唤你无痕公子,还是沁音阁少主,亦或是——”
  他笑,眸中藏着野兽遇着猎物般的精光,亦有那一丝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