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十六岁





  “够了,你已经说了很多了。多谢你的好意,但请你闭嘴。”东堂晴海用一种冷淡的口气打断她的话。
  江曼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有些难堪。她不懂,他怎么还能如此无动于衷,用这么雅静的态度说出这么粗鲁的语言。
  她提高声调,带一些倔强,说:“很抱歉,我无法闭嘴。
  我不像你,能够对所有的事情无动于衷,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有情绪有反应!“
  升高的声调,加上她说的是英语,引起了周遭一些侧目。
  一直面无表情的东堂晴海微微变了脸色,目视前方说:“你想让我丢脸吗?”根本不看她。她让他动了情绪,深沉的眼神不只显得冷峻凶悍,还有一种荒野的狼兽的阴森。
  江曼光倏然站起来,匆匆说:“对不起,我先失陪了。”
  她简直没办法再跟他谈下去。
  她匆匆离开歌舞伎座,沿著晴海通走到银座车站,匆匆跳上了正在月台上的电车。不必回头,她也知道东堂晴海跟上来了。她可以感觉得出那与?不同的、独特的气息。
  空位很多,她随便挑个座位。跟著,东堂晴海就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她第一次看见他生气的脸,还是一样的没表情,怒气由眼神泄露,释放出一种带著剑锋锐利冷峻光芒的寒气。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要强的面对他冷峻的视线。
  “你不必这样瞪著我。你不是嫌我话太多吗?我自己先离开,免得你丢脸。”根本是强词夺理,气势上就不是那么理直气壮。
  东堂晴海不吭声,只是冷冷瞪著她。江曼光沉不住气,强迫自己看著他,说:“我知道我很失礼,但我不会道歉的。”
  东堂晴海仍然冷冷的瞪著她,眼神的寒气却减缓了许多。
  她看他不说话,干脆不再理他,将目光掉向车窗外,电车正要进站,她这才想起,她匆匆跳上车,也没看清楚是哪条路线,根本不知道到了哪里。
  她不由自主跟著他的跟步,一边叫说:“这里是哪──”
  话没话完她便住口了。她想她大概问也是白问。东堂晴海不是那种问他一句,他就会答一句的人。果然,他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一声也不吭。
  但很快地她就知道她身在哪里了。车站的标示很清楚,她正在东京下町最热闹的浅草。
  走进中央高悬著一只浅色灯笼的雷门,就是有名的“仲见世”商店街了。狭长的一条街,两旁商店林立,其中不乏一些百年老店,简直像逛夜市差不多;不同的是,这边卖的多是传统的小吃或手工艺品,从扇子到灯笼,由木屐到和服,加上羊羹、煎饼、人形烧、简直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
  “喏,你肚子应该饿了吧。”东堂晴海买了一袋的“人形烧”,随手递给她。
  她拿了一个鸭子造型的,先小心地掰开来看,里头包的是豆沙馅,便囫囵往嘴里一塞,没两三口就解决了,虽然好吃,但她不是很喜欢吃甜食,总觉得太甜腻。
  东堂晴海再将袋子递给她,她摇头,她不客气的将剩下的人形烧都解决掉。
  经过一处卖有木屐的商店,她停了一下,想起在纽约时穿著棉袄跟牛仔裤和木屐招摇过街的情景,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纹。
  仲见世通走到底,就是浅草有名的观音寺了。游客不少,夹挤在人潮里,有一种赶集的乐趣。入境随俗,进入正殿前,她跟著东堂晴海先在庙前水池舀水先手、漱口,放轻了脚步。
  听说汪草寺观音非常灵验,她看到许多人求签,好奇地也心动了起来。
  但问什么好呢为她不禁想到杨耀,轻愁便上了眉头。她吐口
  气,却发现东堂晴海在看她。那张没表情的脸就像殿内深处供奉的神明,永远无法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到底还是求了。大概和神明语言不通的关系,结果抽到了一支下下签。
  “怎么办?”她哭丧著脸,向东堂晴海求救。
  大概是她口气太凄惨,表情太沮丧,东堂晴海难得地竟好心的指著一旁的竹架说:“把签条绑在上面就可以。”江曼光不敢有异议,只能完全听他的。
  “就这样?”
  “就这样。”他也不多解释。
  她吧,她也无所谓了。
  他不再提刚刚的不愉快,她也装作忘记,她望望天空,天灰灰的,差不多该回去了。
  “走吧。”东堂晴海倒先开口。
  如果她对他说不必送她回去,他一定不会听进去。东堂晴海根本就把这“约会”当义务──或者说任务。她沉默地跟著他,一如她的寡言。
  因为先前她半途从歌舞伎座跑出来,接送他们的车子自是追逐不到他们的行踪。而这时正值下班尖峰时间,电车的拥挤景况可以想像。
  “就在这里分手吧。”她不想去挤沙丁鱼罐头似的电车,也不想让他送她回家。入夜的东京街头,一个人可以慢慢游走。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东堂晴海永远是那一号的面无表情,或者说应该不是面无表情,而是变化少,他控制喜怒情绪的能力很强。
  他挥手招了一辆计程车。全身的姿态就代表了那句“不可能。”东堂晴海别无选择的余地,实在她也累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她有她的心事,更何况她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计程车司机或许觉得气氛诡异,几次从后视镜看他们,两个人仍然没开口。
  车子停在公寓大楼门前,下了车,江曼光又必须面对他了,说:“到这里就可以,谢谢你。”她想,大概要看著她等他进门了,东堂晴海“任务”才算完成吧?
  东堂晴海却点个头,说:“那好,明天下午再来接你。”
  “等等──”江曼光连忙叫住他。他转身过来,等著。黑暗中,他静静回头,一霎时竟彷如一格缓慢的电影镜头,有一种动荡人心的意象,江曼光不禁怔了一下。
  她所个头,甩掉那些纷乱的思绪,说:“今天谢谢你──不,我的意思是,谢谢你送我回来,谢谢你这些天费了那么多时间……不过,这件事一开始就错了,应该到此为止。我会向东堂先生解释的──当然,我更必须向你道歉。”
  一番话她说得语无论次,东堂晴海却只是看著她不动,也不表示什么。忽然问说:“你喜欢舞乐、能剧、歌舞伎吗?”
  江曼光愣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摇头说:“不,一点也不喜欢。”
  “为什么?”东堂晴海口气很平静地问。
  江曼光被问住,答不出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是一情绪,不一事要理由。
  东堂晴海看著她,仍用平静的口吻,说:“明天下午我来接你。”那平静相对也是一种决定。
  他的态度让人无法预料,江曼光愣了好一会,才恍然过来,对著他的背影喊说:“我不喜欢相扑、歌舞伎──我什么什么都不喜欢!”
  那个背影没回头,也没有任何迟疑,越去越远,仿佛有一种决意。
  夜色降临大地,覆盖在她身上。寒带的夜,是那么黑,无边无尽,她彷如站在宇宙的边境。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东堂光一激动地叫著,简直歇斯底里,不相信地瞪著闷葫芦般的江曼光。
  一得知这件事,他就火速赶来了,除了不相信,还是不相信,非问个明白。
  “我以为你跟那优等生在一起,怎么会──”他冲上去,逼近江曼光面前。“你知道我听到这件事时有多震惊吗?曼光,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直以为你是跟优等生在一起的,才──”他停一下,甩个头,有些懊悔。“如果我知道你是跟晴海──我就──”
  就怎么样为他没再说下去。
  “冷静一下好吗?东堂。”江曼光皱皱眉。这件事太荒谬,她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你要我怎么冷静?!”
  江曼光却只是拿眼瞅著他。
  “好吧。”他深呼吸口气,缓缓吐出来,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说吧,怎么回事?”不问清楚,他真是不会甘心。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莫名其妙就变成那样了。”江曼光回答得很笼统。
  东堂光一瞅她一眼,口气酸溜溜的:“你也太偏心了吧?我跟晴海同样都是东堂家的人,你既然跟晴海,为什么不选择我算了?”他的态度又回复那种老是假假真真、带点玩世不恭的模样了。
  江曼光又皱皱眉,吐叹口气说:“你别再开玩笑了,我已经够烦了,不知道该怎么向东堂先生解释──”
  “东堂先生──等等!”东堂光一叫了一声,叫得江曼光有些莫名其妙。“我问你,这件事是不是那个臭老头的主意?”
  江曼光觉得这样说也不完全对。“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是我自己不对,我不应该答应的……。”
  东堂光一打断她的话:“他拿你父亲那件合作案协迫你,你不答应也不行。不过,那臭老头干嘛这么做?我想他一定是故意的,他一定调查过我们的事。”
  “不是的。”江曼光说:“东堂先生──我是说你祖父,他并没有对我父亲公司那件合作案作承诺,完全是两回事。他要我仔细考虑,是我自己──”她摇摇头,意思很清楚。
  “就算是吧,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像东堂家这种注重传统的家族是很势利的,你既是外国人,又不会说日语,又没什么来历,门不当户不对,他们怎么可能看上你?”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这一点,我也质疑过。但东堂先生──你祖父他说──唉!反正我也搞不懂,总之,都是我太轻率了,我不应该意气用事。”
  东堂光一默不作声,盯著她看一会。随即变换个表情,带点玩笑的质问:“你跟晴海约会过了?”
  “嗯。”她点头。
  “他都带你去哪?”他脸上浮起一抹揶揄,又像是很感兴趣。“你先别说,我来猜──他一定带你去什么相扑、歌舞伎座那些有的没有的地方,对不对?”
  “差不多,我们还去逛了浅草。”江曼光点头,隐住笑意。
  “果然!”东堂光一笑起来,做个鬼脸。“也只有他们做那些煞风景的事。那小子很死板的。”他停一下,看到江曼光嘴角隐住的笑意,忽然站起来,拉住她说:“走吧。”
  “要去哪里?”
  “跟我来就是。”东堂光一一副莫测高深。
  约会就要有约会的气氛,而且是一种“后现代”的浪漫。
  若要像东堂晴海那样,还活在老土的江户时代,看什么相扑、歌舞伎,还逛捞什子的浅草,简直都他昏倒。
  他先带她到竹下通晃了一圈,然后走了一趟表参道,在“花神”咖啡馆喝了一杯CafeauLait。这家“花神”咖啡馆完全移植自巴黎的花神咖啡馆,不仅名称,连装潢、杯盘、风格都照单全收,可想而知,气氛是很巴黎的。
  说他幼稚也可以,他就是有意和晴海互别苗头。江曼光干脆由著他,他要带她去哪里,她就乖乖地跟到哪里。
  喝完了CafeauLait,再来就小走一段湿谷有名的“西班牙阪”,在充满南西班牙安达鲁西感受的东京著名西班牙餐厅,吃一顿道地的西班牙风味餐。
  吃完了午餐,然后就是气氛浪漫的惠比寿花园广场了。坐在路边看看人也很惬意自在,随手再来一罐滋味冰凉的札幌啤酒。
  “冷吗?”他笑著问。冬天喝啤酒,江曼光冷得牙齿打颤,说不出话。
  喝完了啤酒,该去哪里呢为她不问,他也不说破。都会最浪漫的传奇,巴黎有艾菲尔铁塔,纽约有帝国大厦,东京呢?当然是东京塔。
  走到此,江曼光心中不禁叹口气,东京都美的是夜景,炫丽的夜生活,但白日登高望来,城市美丽的风景依然无边无尽。
  离开东京塔,跟著当然是繁华的银诗四丁目。那条世界名牌店林立的并木通,媲美纽约第五大道。在香奈儿里,东堂光一买了一瓶五号香水。
  江曼光笑笑的,任由他在她手腕颈项间擦了一些,那金黄的香液盛放在透明的瓶身里,看著竟像是一瓶醉人的酒汁。
  这般晃荡了一会,银座的夜幕也落了。她看著他,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变化。他抿嘴神秘地笑一下,比个“来吧”的手势。
  他牵著她,她跟著。先搭计程车到了新轿,然后转到芝薄埠头。暗色中,一座亮著瑰丽灯光、闪著彩虹式光芒的长桥,梦幻的挂起,跨过在谧静夜色中喁喁私语的东京湾。
  “这是……?”江曼光几乎凝住气息,?头望望东堂光一。
  “没错,彩虹大轿。”东堂光一微微一笑。
  临海副都心,跨越东京湾的彩虹大桥,既浪漫又现代。东京形形色色的灿烂曲调,到此汇聚成了最瑰丽的镜头。
  “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去六本木那家舞厅或酒吧,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