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鬼子的洋果子





  “等一下!”听得冷汗直冒,奥文只好硬著头皮解释,“这面包不是给你吃的,是……拿来喂鸽子的。”
  “喂鸽子?”她忽然傻了,像只九官鸟般重复他的话。
  “你不是喜欢鸽子吗?”奥文在心里再次叹息。他都不知道自己反应这么快,能拿她昨天言不由衷的话来搪塞她。
  唉,女人真难讨好啊!
  “喔……喔!对呀!”她自己都差点忘了。“如果是喂鸽子的话,的确随便买个面包就好。不过肯特面包店的面包,真的很好吃喔!”她终于从自己的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拿去,你试试看,上次是手指饼干,这次是我们招牌的肉桂卷喔!”
  奥文无奈地干笑两声,接过肉桂卷默默的吃了起来,再次确认女人的心思果然难以捉摸。
  洁西瞧他开动了,也高兴地喂起鸽子,那群鸟儿不知道自己平白赚来一顿饱餐,此起彼落地在两人周遭跃动。
  一种平和的宁静在彼此间弥漫著,间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或人群的吵杂。她一直欲言又止地盯著他,盯到他也觉得不自在了,抛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
  “你……”
  嗯?因为嘴里还吃著面包,他扬扬眉代替疑问。
  “你……”洁西鼓起勇气问道:“你为什么要做流浪汉啊?”
  什么?!奥文一口面包被她的问题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不要激动。”她急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你条件不错,为什么不去工作,要天天待在公园呢?”
  原来她一直误会他是流浪汉哪?奥文神色复杂地看著手里吃了一半的面包,当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下去。
  见他不语,她紧张了,“你千万不要觉得被轻视了!”她忘情地抓住他的手,“那面包……是我想和你分享的,绝对没有,呃,施舍或同情的意思……我真的当你是好朋友──”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暖意,奥文表情奇特地看著她,缓缓打断她的解释,“我不是流浪汉。”
  “……我们中国有句老话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所以……”她还在说个不停时,猛然听到他的话,差点咬到舌头。“你说你不是流浪汉?”
  “我看起来有那么落魄吗?”因为认识了她,他每天出门前还会特地整理一下仪容,如今她的话真是打击他的信心。
  “这个……”她这才仔细看清他身上的Hugo  Boss大衣和亮晶晶的Loewe皮鞋,不觉糗大了。“那你为什么要天天坐在这里呢?不是很浪费生命吗?害我还想一堆词要安慰你。”
  见她都快恼羞成怒,他浅浅一笑,带了点无奈。“因为我不知道要做什么。”
  “什么意思?”她愣住。
  “意思就是,我找不到我的目标。”他看向远方,目光幽幽。“我好像做什么都不适合。”
  “你……你应该要多方面尝试啊!”抓著他的手用了点力,“这个工作不行,就再换另一个工作,总会找到适合的吧?”
  这小女孩是真的在替他担心。奥文任由她拉著手,平静的心起了丝波动。
  “我曾经在伦敦的会计事务所待过,然后隔两天就传出会计师做假帐的新闻,事务所因此歇业;之后我到电脑公司,不到一星期它就被并购,我也被裁员:我还曾经做过船务公司,结果所有船员和船长都跳槽到另一家,公司因此倒闭:再来转职到贸易公司,结果签约的公司不愿供货,只好宣告破产……”
  “嗯……那好像不是你不适合的问题……”应该是他很倒楣的问题吧?
  “但我无处可去。”他认命地拿起面包,以规律的动作继续吃。
  “这样啊……”她有些叹息。“那你也不用睡在公园啊!”
  睡在公园?奥文再次被面包噎到,狠狠地咳了一阵。
  洁西吓一跳,猛拍他的背。“你怎么了?看嘛,今天你一直咳个不停,肯定是餐风宿露感冒了,这里的房屋租金没有伦敦那么高,你可以试著去──”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住在公园?”难道他流浪汉的形象已根深蒂固了?
  “难道不是?我每次经过,不管什么时间你都坐在这里,我难免会以为你是个流浪汉……”
  唉!他在心里暗叹。“我有住的地方。”
  他会天天呆坐在这里,是因为对人生的茫然,原本偶尔也会换换地方,但自从她出现后,他再也没有转移阵地的想法了。
  或许他也下意识地在等她经过,看著她总是朝气蓬勃的样子,像在歌咏著人生的无穷希望,让他心里也能踏实一些。
  “嗄?”她带著歉疚觑他一眼,自然的流露出楚楚可怜。“我又搞错了吗?”
  奥文顿时觉得哭笑不得,明明被误会的人是他,但看起来却是她受了极大的委屈。如果有人稍微注意一下这里,肯定会以为有个凶猛恶汉正在欺负娇嫩的弱女子。
  “没关系。”现在她即便说出她一直以为他是超人,他约莫也不会太惊讶了。
  两人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事实上应该只有洁西在尴尬。她不时偷瞄他,发现他吃东西很斯文,专注地一口一口咀嚼著面包,给人很有教养的感觉。
  看来她当真错得离谱!如果没有先入为主的成见,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定觉得他是个贵族或有钱的公子哥吧?
  “你……很喜欢吃面包、蛋糕喔?”她小心翼翼的问。每次拿这些东西给他,他好像也不排斥,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欢吃,还是不忍见她失望?现在她已经不敢肯定了。
  “很喜欢。”瞧她心虚成这副德行,他险些失笑。
  “呼!那就好。”拍拍胸脯,至少这一项她没料错吧?心情一下子飞扬起来,加上今天久逢冬日暖洋洋的太阳,她突然觉得牛津这地方变得可爱起来。
  “你……”他才开口,漾著柔光的美眸立刻亮晶晶地望过来。
  “什么事?”
  “你是不是又忘了要打工?”
  “什么打……工!”洁西惊跳起来。什么嘛,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匆匆忙忙地收拾包包,她急忙抛下一句话,就要飞奔而去。
  “希望今天的肉桂卷你会喜欢!我先走了。”
  “等等。”他叫住她,然后扬了扬肉桂卷的纸袋。“谢谢你的肉桂卷,建议肉桂放少些,蜂蜜换成枫糖,味道会更好。”
  是吗?她愣了下,但马上恢复过来。“我知道了,谢啦!”
  “等一下,还有……”
  “啊!还有什么?”她又冲回头,顺著他的手势看向长椅……“我的牛奶!”
  这下真的要迟到了,她连再见都来不及说,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抄起牛奶瓶,一溜烟地跑走了。
  奥文怔怔地看著她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忍不住摇头浅笑。
  “真是个有趣的女孩。”
  第二章
  先是手指饼干,再来是肉桂卷,洁西不经意地把奥文的建议告诉了老肯特。
  他半信半疑地试做了一些,结果卖出去的隔天,一堆客人来问那个枫糖肉桂卷的事,让他十分意外。
  于是过几天,老肯特拿了店里出名的小圆饼干给洁西,希望她说的那位凯伯瑞先生能再次吃出什么灵感。
  不该添加香草精,应改用香草颗粒。洁西转述。
  再过几天是黑森林蛋糕,她转达建议更换酒渍樱桃及巧克力的品牌。
  黑麦面包,则是黑麦和小麦粉的比例应稍作调整。
  接下来法国面包、蒙布朗栗子塔、蓝莓贝果……
  “洁西,你能不能请凯伯瑞大师来店里一趟?”老肯特几乎要崇拜起奥文。他做了几十年面包的经验,还没有那位年轻人的舌头灵光。
  “凯伯瑞大师?”她霍然大笑,“他才不是什么大师呢!他是个失业人士,每天呆坐在教堂对面公园的长椅上,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流浪汉呢!”
  老肯特呆了一下,“真的吗?那他怎么对制作糕点很内行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说不定他有这个天分吧?”她耸耸肩。
  “你说他目前失业?”他眨眨眼,意有所指地望著洁西。
  “你是说……”她马上懂了,眼睛随之一亮。不过想到奥文先前求职的“丰功伟业”,她觉得有必要先让老肯特了解一下。“你真的决定这么做?奥文他会失业的原因,是因为他之前在伦敦的会计师事务所上班时……”
  她毫不遗漏地转述了奥文的工作经验,一开始听,老肯特只是微微攒眉,听到最后,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换了这么多工作都是因为……呃,他会不会……太幸运了?”
  “我也这么认为。”洁西苦笑。“但他似乎因此有所顾忌,所以才天天呆坐在公园里,不知何去何从。”
  “没关系,那也不是他愿意的。”他突然呵呵一笑,“说不定这是上帝给我们肯特面包店一个机会,你明天去找他来吧!”
  “真的可以?”她笑得眉眼都弯了。
  “温蒂的工作量太大,本来我就想增加一个人,总之先问问他的意愿,进来了再做调整吧!”
  “好,我明天就去告诉他。”心里一乐,她豪迈地往老肯特的手臂一拍──
  啪的一声,他随之哀叫,“我的天啊!这位淑女,你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下手就不能轻一点吗?和你的形象完全不符嘛!”
  “啊!抱歉,我一时太高兴了。”顺便吐吐香舌。
  “你……”瞧她告饶的柔弱模样,似乎他再追究下去就罪该万死一般,他也只能摇摇头,认了。“你要是个性也像外表一样,肯定能骗倒不少男人。”
  “真的吗?”洁西搔搔头,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
  “不信就试试看吧!你明天去找凯伯瑞先生,麻烦装也要装一下,温柔一点,别吓走了我未来的好员工。”
  “是!”她信誓旦旦地保证。
  ***
  “你说……面包店?”奥文诧异。
  “是啊!我们师傅老肯特十分欣赏你,想延揽凯伯瑞大师到店里帮忙,你愿意吗?”想到老肯特对他的称呼,洁西还是很想笑。
  在老肯特授意后的隔天一早,她迫不及待地冲到公园,就是为了告诉奥文这个好消息。
  但他依旧皱著眉。“可是,你没有告诉他我以前……”
  “有,你的悲惨经历……噢不,是你的辉煌纪录我全告诉老肯特了,他还说这一定是上天给肯特面包店的机会,让你能到那里工作。”见他仍犹豫,洁西垂下眼眸,愁眉苦脸地施展起老肯特说的软招式。“不过你以前待的公司虽然倒的倒,破产的破产,但至少都是伦敦知名的大公司,我们只是牛津一家小小的面包店,或许你会觉得屈就了……”
  “不,我不会这么想。”她突然一副可怜模样让他可慌了,其实比起什么电脑公司或会计事务所,他对面包店有兴趣多了,就只怕自己会拖累别人。
  “那就好,我们走吧!”变脸一笑,洁西急惊风地就要拉他走。
  他还在傻眼她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人就已经被拉走两步了。“等一下!我……”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你还有什么问……喔,我知道了。”她上下瞄了瞄他,“哇塞!酷哥,你今天穿全套的西装耶!只是坐在公园发呆,有必要这么正式吗?”
  再一次打击。
  奥文尴尬得无法回应,只好维持一脸酷样。这副行头是为了洗刷流浪汉的污名,何况他的衣服几乎都是正式服装,更重要的是,他希望她的目光会因此多留在他身上一会儿。
  不过,好像又多此一举了。
  反正也习惯他耍酷了,洁西以为他答不出来,便豪迈地往他胸膛一拍,“算了,你们英国人都这样,我知道的嘛……呃!糟了!”
  她干笑地缩回手,想起老肯特交代她一定要温柔地把奥文骗来,马上话声一变为温柔婉约。
  “我是说,你们英国人很注重礼貌嘛,不过你真的穿得太正式,工作起来很不方便的。你先回家换一套轻便点的衣服,然后到肯特面包店来找我,好吗?”
  他这才明白自己慎重著装简直是浪费时间,不禁在心里苦笑。
  “就这么决定了,我等你喔。”她握住他的双手放至胸前,眼波柔柔。“你会来的,对吧?”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被她迷惑了。“我会。”他正想反握回去,她却收回了柔荑。
  一你答应了,哈!老肯特教的这招不错,以后可以常用。“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像是怕他反悔般,她提起自己的书包,挥挥手轻快地离去。
  留下表情错愕的奥文,回味著方才轻轻的接触。
  ***
  早上的肯特面包店是一阵忙碌,在上班上课的时间过后,才稍能喘一口气。
  这时又来了个客人,大门开启的风铃声响,柜台边的娜塔莎和正在把面包上架的温蒂大婶异口同声大喊,“欢迎光临!今天有好吃的──”
  然后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