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魂





  她调皮的眼神、戏谵的态度,与记忆中那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完全重迭,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站在自己眼前的,就是被他想念了整整四年的纳兰贞贞。
  但他怔了一下随即回神,暗笑自己痴人说梦。
  “你就不怕朕砍了你的脑袋?”即便心底无限回味,他说出口的话还是带着几分亦真亦假的威胁。
  “丑娘是好人,父皇你不要砍丑娘的脑袋。”皇甫玉听了一惊,小小的身体横挡在颜若筝身前,大有他父皇若真下令砍人,他便要以死抵抗、护卫她的意味。
  被小家伙这么一闹,积压在皇甫绝心底多日的愁闷,一下子烟消云散,不见踪影。这彷佛与亲人说笑嬉闹的温馨感觉,令他不由得怀念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这样的氛围也曾出现在太子殿中……
  看来,这个颜若筝真的很有本事,不但能轻易左右他的喜怒哀乐,还能不时勾起他过往回忆,让他怀念感慨。
  佯装薄怒的瞪了挺身而出的儿子一眼,他傲慢的对一旁女人下令,“朕想喝你泡的茶,还不快点伺候。”
  颜若筝见状不由得摇头淡笑。这人完全忘了自己不久前还曾在人家面前撂下狠话,咒人家在这小院落里孤独一生呢……
  即使过了这么久,当了皇帝,他的性子依旧没有变,仍是那么唯我独尊。
  正想着,她就见皇甫绝迈开步子向室内走去,猛然想到了什么,她脸色一变,突然追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皇上等等,房里有些脏乱,待我收拾一番再进……”
  两人距离突然拉近,皇甫绝被她眼底流露的担忧所迷惑,他垂下眼,看着她抓在自己衣袖上的手。
  颜若筝惊觉自己失态,讪讪的收回手,脸色潮红,“我……我失礼了……”
  “莫非屋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随口调侃着,却被她脸红的样子所吸引。这外表平凡的女子,仔细打量竟也有几分韵味。
  见她不发一语,皇甫绝好奇的伸手推开房门,迈开腿就要跨进去。
  颜若筝立即失声叫道:“房里有兰花,皇上会过敏的……”
  迈出去的长腿就这么硬生生收了回来,皇甫绝的脸上除了惊讶外,还有更多的震憾。
  天底下知道他对兰花过敏的,除了他过世的父皇,就只有他曾经最爱的女人,纳兰贞贞。
  他疑惑的看向被推开的房门,窗户旁果真摆着两盆兰花。
  他脸色微变,眉头拧起,“你如何得知朕对兰花过敏的?”
  吞了吞口水,她迎上他探究的双眸,小声解释道:“书上有记载,部分体质特殊的人会对兰花的花粉产生过敏。”
  “那么……”他一脸正色的揪住她手腕,“你怎么如此确定,朕刚好属于这体质特殊的人之一?”
  面对他炽热逼问的眼神,颜若筝只能勇敢的解释,“我……猜的。”
  第3章(1)
  “在朕身边伺候这么久,怎么还是笨手笨脚,连件衣服也解不好……”
  不耐烦的将伺候自己起居的宫女推至一边,皇甫绝姿态佣懒的坐在龙床上,俊美的脸上露出烦躁的表情。
  宫女吓得“咚”一声跪倒在地,全身颤抖,嘴里不断说着,“奴婢该死……”
  天色已晚,他本在御书房看折子,看得心浮气躁,喝了碗参汤后又有些困倦,索性便回寝宫就寝,谁知却被宫女的粗手粗脚搞得火气渐大。
  想当初,他的生活起居皆由纳兰贞贞一手包办,无论是梳头、更衣还是喝茶用膳,她总能将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身边伺候的宫女一个换过一个,他却再也无法找回当初那种贴心的感觉。
  或许……令他怀念的,从来都只是那个人而已……
  不耐的对跪在地上不断请罪的宫女挥手、命她出去后,他忍不住露出苦笑,为自己愚蠢的痴情感到万分可悲。
  身边小心伺候的宫女没有错,错的只是他的心。是他沦陷了,无法收回,就算带着满腔的不甘,时光也不可能回到过去。
  口口声声说着恨,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若非爱得太深,心中又怎会生恨?
  他往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无法入眠,脑中的片段回忆非常凌乱,一会儿是许多年前和她在一起时幸福快乐的画面;一会儿又变成兵荒马乱、皇甫祁和那些意图谋反的大臣相互勾结的情景……
  蓦地,颜若筝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孔又跳出来,宫外同时传来酉时已到的锣声。
  锵!
  他飞快从床上坐起,嘴里唤着守在门外的老太监。
  没多久,眼底有些睡意的柳顺便小跑步进来,“皇上有什么吩咐?”
  “去锁秋宫,宣颜若筝来见驾。”
  柳顺一听,略显迷蒙的脸上闪过一挘灰撞炀醯恼穹芫瘢炝酥迹⒓醋砀疵ァ?br />   皇甫绝下令后便有些后悔。他刚刚只是一时情动才宣她见驾,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对那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女子产生兴趣?
  难道仅因她曾在不经意间,道出他会对兰花过敏的这件事?
  虽然那天他没再仔细追问,但隐约间,他发现自己竟在这个颜若筝身上看到纳兰贞贞的影子!
  是他太过想念,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吗?
  不一会,柳顺带着浓重的喘息声匆忙跑回来,他向柳顺身后张望一番,却没看到颜若筝的身影。
  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柳顺站定后道:“回禀皇上,颜姑娘由于身体不适,暂时不便前来见驾。”
  因为皇上未册封颜若筝,给予正式的名分,所以他只能以“姑娘”称呼她。
  “身体又不适?”皇甫绝语带质疑。原本期待的心,因为得到这样的答案而露出几分失望。
  俊脸随即蒙上一层阴郁之色,“她可真会挑战朕的耐性。上一次,朕赏脸召她侍寝,已经给足了她面子,可她不但不珍惜还胆敢拒绝朕,这次又使出同样的招式……难道她以为欲擒故纵的把戏朕随时奉陪吗?”
  说话的同时,他火气已经提了上来。
  不理会意图为她解释的柳顺,他随手抓过一套便服穿在身上,起身即向宫外走去,“朕倒想看看,这个颜若筝究竟有什么本事,敢一次次的同朕耍个性……”
  话虽这么说,但当皇甫绝踩着重重的步子抵达锁秋宫门口,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后,原本兴师问罪的心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担忧,令他不由得加快脚步。
  推开房门的刹那,他看到烛光下靠坐在床边的女人脸色十分憔悴,而上次一见到他就吓个半死的小宫女,正忙前忙后的为她打热水擦脸。
  他心一惊。她……果真病得很厉害吗?
  皇甫绝迅速向床边走去,不理会小宫女惊讶的低呼,直抵颜若筝床前,眼底尽是忧虑,“怎么无缘无故就病了?”接着鹰眸一敛,恶狠狠地瞪向呆掉的小宫女,“你主子病得这么严重,为何不去请太医来看?”
  可怜的芸儿吓得跪倒在地,不知该如何回答皇上的问题。
  颜若筝虚弱的靠在床边,挣扎的想下床行礼,却被皇甫绝一手阻止,“都病成这样了,还不老老实实的躺下给太医瞧瞧……”
  “皇上,宫里有规矩,太医是不会亲自来丽园看病的。”总算找回了声音的芸儿,壮着胆子小声解释,“丽园里头的主子生了病,都是派各宫身边伺候的宫女去太医院领药的,现在时候有些晚了,太医院已经关了门,就算要领药,也要等明日清早才行……”
  一听这话,皇甫绝顿时来了脾气,“这是什么狗屁规矩?”他当场大怒,吩咐尾随自己前来的柳顺道:“还不快点把陈太医给朕叫来。”
  “是。”他立即应了一声,便急忙的跑出去。
  很快的,陈太医便来了,他心里虽然很诧异皇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看了下床上躺着的那名女子,脸色实在差到不行,又听皇上要他赶快看诊便也不多礼,省略了问安,拎着药箱小心走到床前为她把脉。
  过了半晌,只见陈太医皱起眉头。
  皇甫绝见他一脸沉重,不禁担忧的问:“她的病很严重吗?
  “回皇上,她脉象不稳,气息虚弱,这是气血不足的现象。”
  陈太医说话间,颜若筝又重咳了几声,皇甫绝直觉将一块丝帕递过去,看她咳了一阵,白色的丝帕上竟染上几分殷红的血丝。
  颜若筝见他目露惊讶,小声解释,“我的体质十分特殊,每到春季,身子骨都会折腾一阵子,养上几日就会无碍……”说着,她赶紧将染血的帕子收起。
  陈太医神色复杂,正想再开口,却被颜若筝以眼神阻拦,只好把话吞了下去。
  他不清楚皇上为何会如此在意住在丽园的这名女子,但在宫中多年,他早清楚明白,帝王家的事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这位颜姑娘的身体情况已经差到极点,咳血就是油尽灯枯的前兆,可既然她不肯让自己道出实情,他自然不敢再多说半句。
  开了几帖汤药,又吩咐她在养病期间要多食用药膳后,待皇上点头,陈太医才提着小药箱离开。
  命芸儿煎药并多烧些热水,皇甫绝亲眼看颜若筝喝下汤药,这才放下心,打发芸儿和柳顺下去。
  经过这么一折腾,他的睡意早没了,坐在床旁,借着摇曳的烛光打量她苍白容颜,说出口的话忍不住有几分责怪,“你病得这么重,怎么不早些对朕说明?”
  “我对皇上说自己身体不适的时候,您不是训斥我不识好歹吗?”
  想起上次那件事,他脸色不禁有些愧疚。当时他在气头上,以为她故意与自己作对,自然听不进她的话。
  放眼望去,后宫的女人不计其数,除了当年他爱得死去活来的纳兰贞贞外,他还从没对哪个女子这么牵挂。
  当亲眼看到她一脸病容,虚弱憔悴的模样时,他心中产生的担忧,远超出自己的预料。
  “唉。”一道叹息自唇内吐出,他望着靠在床边的她,轻声道:“如果你肯多花些心思来讨好朕,说不定朕真的会给你一个尊贵的名分,赏你一座奢华宫殿。”
  颜若筝恬淡一笑,“我在这里住久了,早已习惯这边的一草一木,爱上这里的清幽雅静。况且,我相信皇上身边争先恐后想讨好您的女子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又怎差我这个不解风情、脾气倔强的女人呢?”
  “你……”皇甫绝被她的话堵得无言以对。
  不过,仔细一想,自己身边的确不缺刻意讨好、虚伪奉承之人,如果她也是那种世故的女子,恐怕也不会如此吸引他的目光。
  “你不但不解风情,而且还令朕十分恼怒。”这话虽然全是责怪之意,但语调却带着几分纵容和疼宠。
  “臣妾有罪。”话是这么说,口吻却毫无认错之意。
  他哼了声,看着她虽然虚弱却仍略显调皮的神情,心头不由得明朗起来。
  “你刚刚说自己体质特殊,从前也经常患病吗?”
  颜若筝微微一怔,轻轻点头,“已经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她有些倦了,抬头看向外面的天色,发现此时已到深夜。“皇上也早些回寝宫歇着吧。明日不是还要上早朝?”
  皇甫绝并未因某人下了逐客令而挪动半分脚步。“朕还不困,你若累了就先睡吧,朕在这看着你睡。”
  她无言以对。被人直勾勾盯着,任谁也没办法安心睡觉吧?
  可人家是皇帝,别说盯着她睡觉,就算一声令下要了她的脑袋,她也不能有半半句怨言。
  于是,她索性靠在床头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两人就像成亲多年的老夫老妻般,总能找到共同的话题。
  直到外面传来子时到了的锣声,皇甫绝才困了的趴靠在床边,沉沉睡去。
  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俊颜良久,她伸手抚上他的面容。
  “洛炎,就算你已经不认识我,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留在有你的地方,继续守护着你……”小声的呢喃完,她吹灭蜡烛,熬不住满身疲惫,终于也沉沉睡着。
  翌日清晨,皇甫绝在一个甜美的梦境中醒来。
  因为每隔三天都会有一次大朝会,所以习惯早起的他,就算前一夜睡得极晚,第二天早上也能准时醒来。
  负责在锁秋宫伺候的小宫女芸儿见皇上醒了,乖巧的请了个安,便将盛着热水的脸盆摆在床边。
  已经穿戴妥当的颜若筝在休息一晚后,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她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擦脸巾,娉娉婷婷的从外面走进来。
  芸儿见主子回来了,便小心的退出去。
  “皇上醒了?”颜若筝轻声问。
  皇甫绝的脑袋仍有些昏沉,还沉浸在昨晚那个美好的梦境里。梦的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只明白因为那个梦的关系,让他现在的心情很放松。
  见他没搭理自己,她径自走到脸盆前,拧湿擦脸巾便帮他更衣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