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里没有国王





  她乐天,算是吧。
  遗传自她老爸的坚毅、积极和乐天知命,总是让她相信天黑过去黎明就会出现,人不会永远困在低潮中的。
  于是她们又回到自家门口。
  她们吃了闭门羹。
  明明里面灯火通明,门由里面反锁,任遂莲白怎么敲,没有半个人要来开门,装死装得很彻底。
  江弄筝也知道事情大条,事态严重了。
  显然,那一口人趁这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堂皇的甩掉她们母女了。
  她的冲动刚刚好给人家一劳永逸的好理由。
  “出来开个门吧……你们谁,小叔,我是弄……弄筝,你开个门让我进去好吗?”从最刚开始的客客气气到把嗓子喊哑,这家人吃了秤坨铁了心就是不来应门。
  “妈,没用的,我们走吧。”
  “走,走哪去?”
  “去找可以过夜的地方。”气温慢慢往下降,沙漠的日夜温差大,有时候有将近二十几度的温差,到了半夜可以轻易冻死一头牛。
  遂莲白向来要比母亲实际,想到的绝对是最切身的问题。
  这种事层出不穷。
  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在这样民风剽悍的地方,简直就像一只谁都可以任意欺凌的蚂蚁。
  答应让叔叔一家搬进来住,是因为家中需要有个可以仰仗的男人。
  但是,看看她们引进了什么?
  现在连最后的栖身地方也没了。
  “过夜……我们去借……借谁的房子睡觉?”
  遂莲白还没想到呢,不过为了不让单纯的妈妈担心,她还是用一贯轻快的口气说:“我们慢慢散步,会有想法的。”
  还散步啊,她们不是刚回来?
  她把母亲身上的披肩拉紧,母女俩重新往回走。
  一天的星一弯银月,月光照映着两个孤零零的影子。
  这步……越散越远……
  “小莲,你想好我们要去睡哪了吗?”江弄筝是很爱跟女儿在一起没错,可是这样一直走下去,好象也不大对。
  “我有个同学就住在隔壁村,她会收留我们。”
  几分钟过去──
  “小莲,妈妈好冷。”她的唇转成淡淡的紫。
  遂莲白二话不说脱下身上的袍子。
  “妈,安啦,我里头还有两件衣服。”
  在人口贩子手中时,为了预防那些强盗心存不轨,她偷偷A了好几件衣服穿在里面。
  真碰上也许没太大帮助,但是能拖多少时间总是好的,想不到却在这会派上用场。
  又过去几分钟──
  “我不想走了,我好累。”江弄筝的体力用光,耍了脾气再也不肯移动一步,赖在砂岩壁下。
  遂莲白默默闭上眼,心中转过说不出口的情绪,压抑又压抑,好一会儿才又重新睁开眼,接着,人慢慢瘫在地上。
  “……小莲?”
  她朝母亲招手,要她靠过来。“我们不走了,在这里看月亮也不错。”
  江弄筝看着女儿又脏又疲倦的脸孔像是明白了什么,软软的靠过去,心疼的用袖子帮她擦脸……然后抱住她。
  他们不该在沙漠中央过夜的。
  照他计算,这会儿的他应该在他舒适温暖的寝宫,而不是又冷又干的这里。
  尤其……更不应该再见到这对母女。
  军用手电筒强力的灯柱直射在两个睡成一团的母女脸上,她们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叫人不敢相信,警觉性这么低。”随着穆札出来巡视的桑科非常用力的揉着眼睛,眼底全是不敢置信。
  两个双手空空就往沙漠里钻的女人,真是人头猪脑啊!
  住在这块地的任何子民……呃,好吧,有脑袋的三岁小孩都知道沙漠处处潜藏危险,要出门,充足的水跟保护皮肤的准备绝对不能少,瞧瞧这两条死猪,别说戒心,不用到天亮就会被半夜出来觅食的兽类给吞吃了。
  “她不是回家了?为什么会在这里?”桑科还在叫。
  没人给他答案。
  穆札反应十分平静,他平静无波的看着遂莲白的睡颜,然后弯下昂藏的身躯,把她抱了起来。
  “苏丹穆札?”桑科张大嘴。
  “那个是你的。”穆札简单撂下话。
  妇孺名额二名,去其一,剩下的当然就他负责。
  在伊斯兰教国家中,依照沙里亚法规里头的规定,国家统治者就叫“苏丹”,也就是国王。
  也就是说,这神秘的男人竟是文莱的苏丹王穆札。哈桑那尔。博尔基二世。
  轻微的晃动,温暖的身躯,睡得昏昏沉沉的遂莲白很快惊醒过来。
  她紧张的睁开眼睛,一对黑色的眼眸近在咫尺盯着自己,她吓得想跳起来,却发现身子紧紧的箍在人家手中。
  她呆呆的看着穆札刀削般的轮廓,感受他强壮的手臂紧搂着自己的腰部,虽然感觉陌生,但她的心从来未曾像现在这样心安。
  不过下一秒,她一直握在手心,用来防身的石块就朝着穆札饱满方圆的额头敲了下去。
  很大一声。
  “该死的,你做什么!”
  女孩子的手劲能有多大?
  不过要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那可就很难说了。
  遂莲白看见一击得逞,飞快的从穆札身上跳下来。
  “你做了什么好事?”听见叫声匆忙赶上来的桑科大声斥喝。
  遂莲白看着因为疼痛而大皱眉头的穆札,还有抱着母亲的大叔,又回望还握着的“凶器”,一颤连忙扔了,脚顺便往后踢,用力的“毁尸灭迹”。
  “大叔?”
  她认出人来了,不过,会不会太迟?
  桑科不理她,膝盖一弯就地跪下。“苏丹穆札,小人马上抓下这个刺客!”
  “别小题大做了。”穆札忽略嘶嘶叫的痛,还要展现出大人有大量的气度,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就是,人家以为他是坏人嘛。”
  这样解释可以接受吧?
  “我哪里写着我是坏人?”气不打一处来,明知道身为一国之君不应该小鸡肚肠,偏偏就是问上了。
  “脸臭。”
  “这是威严!”
  “态度冷淡。”
  “这叫稳重!”
  “喜欢摆架子。”
  “还有没有……”
  “你再生气的话,头上的血会越冒越多。”
  穆札像消了气的皮球,老天!他堂堂一个国王竟然跟小孩在斗嘴。
  “你也不想想这是谁干的好事?!”
  “好吧、好吧,是我不好,你有带医药品吧,我帮你上药就是了。”当他是不可理喻的小孩,竟然主动拉着他的手往几步之遥的营区过去。
  桑科傻呼呼的看着一切,明明苏丹王不怒自威的模样令人退避三舍,怎么这女孩却把自家主人当大猫?
  搞不懂、搞不懂,不过……很令人拭目以待倒是。
  两张独立帐篷,一大一小,帐篷外篝火绵密的燃烧着,空气中有着柴火跟食物的味道。
  “大爷……咦,您受伤了?”本来在篝火前面休息的几个部下看见穆札回来,又带着白天看过的那个少女,一个个训练有素的肃立迎接。
  这么大阵仗?遂莲白心里不自在的抖了下。
  “没事,清个帐篷出来,晚上我们有客人。”穆札掀了袍子就往大位上面坐,让人心底生寒的气势显示作风的强硬。
  有人很快接过桑科怀里熟睡的江弄筝送进帐篷去了。
  分工仔细,上下阶层分明。遂莲白心里的疑问更大了。
  “为什么不待在家里?”
  “一言难尽。”
  “天亮就回去。”别人的家务事他没兴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那个家也有一大本。
  “很不幸,大概回不去了。”
  “理由?”
  “我们被赶出来了。”没人请她坐,她很识趣的挑了个边边地方。
  “被谁赶?”
  “我叔叔跟婶婶,”她眼神一黯,但是不肯示弱的个性马上抬头。“不过,我总有一天会把房子讨回来的,然后把他们一家四口全部赶出去!”
  “我不得不承认你很有志气,不过,你家就剩下两个女人?”
  “我爸爸几年前过世了。”
  “这样啊!”难怪孤儿寡母,唯一栖身的地方也被亲人霸占了。
  他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吃饭了吗?”她身上还是那件脏袍子,可见回家后根本没时间休息还是吃顿饭,也许,他们可以做个交易。
  她很坦白的摇头。
  “锅子里头还有肉汤,你自己弄来吃。”
  “谢谢。”遂莲白不客气的找到钢杯还有杓子,盛满了炖肉然后回到座位大口大口的吃着。
  而这时的穆札看似不经意的拨弄着营火,犀利的眼神却没有离开过遂莲白。
  他继位登基以来,一直尽力平衡贵族跟平民之间的所得,那么贫困的家庭,他怎么会以为在他的土地上不会有。
  没错,即使在他的治理下,文莱人的收入高达两千美元之谱,国民不用缴所得税、免费教育和免费医疗,可是遂家灰色土屋,高高柴堆,还有高挂在外面的玉蜀黍、干辣椒让他印象很深。
  她的家庭很清楚明白的让他知道自己的努力还不够。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第二碗,遂莲白很努力让自己平了很久的肚皮撑起来。
  “我来巡视一些产业。”
  油田跟天然气井是文莱最重要的经济支柱,每年春秋二季他会由北至南将各处探勘地做一番巡视,每次过程都是顺利结束的,不料这次碰到奴隶贩子,他假装买家混入其中,趁机一锅铲了那些人。
  “嗯,你看起来就很像有钱人的样子。”遂莲白点头称是。
  穆札觉得有趣。“有钱人都是什么样子?”
  她准备去装第三杯,听到问话很随性的咬着汤匙,点漆般的眼珠灵动的转了转。“就……金光闪闪喽,像肥羊。”
  “这样是好还是不好?”穆札发誓自己这半辈子没说过这么多废话,尤其跟一个小女孩。
  “你自己舒服就好,我的感觉又不重要。”
  怪问题!像他们这些穷苦人家每天想的就是怎样填饱肚皮,把三餐顾好,管他别人要长舌什么。
  “那些人口贩子没给你饭吃吗?”
  她摇头,“他们嫌我吃得太多,规定一个女生只能吃小半碗,说身材太差价钱也会变差。”
  穆札剽悍之气不自觉收敛了很多,嘴角软化。“幸好我们刚才胃口都不是很好。”那锅炖肉才有幸进了她的五脏庙。
  “为什么不吃了?”吃不下了吗?
  “我想……等一下再吃嘛。”她笑得有些不自在。
  这可是最后一碗了耶。
  “天色也黑了,你就睡这帐篷吧。”
  “谢谢……晚安。”随手,她把钢杯带进帐篷。
  多事的一天。
  穆札让部下留下火种,看了满天星空一眼,经过帐篷的时候听到从里面娓娓软声,“妈咪,赶快起来,有好吃的肉汤……快点,你肚子也饿了吧!”
  穆札不作声,心里转来转去的主意终于确定成形了。
  第三章
  翌日,吃过早餐就拔营了。
  几个男人效率好得很,很快就把沙地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饮食有人打点,住帐气派豪华,帝王享受也不过如此,真神人也。
  “你……叫什么名字,过来一下,我们必须谈一谈,才能决定你该去哪里。”穆札对着遂莲白招手。
  才想到他,冷吱吱的声音就钻进耳朵了。
  “不去,不去,坏人。”黏着女儿不放,她走到哪就跟到哪的江弄筝把穆札当瘟疫,女儿可是她的宝贝怎么可以靠近冰人。
  “妈咪,他不是坏人,充其量就脸凶了点,态度差了点,像我们吃的食物,住的帐篷可都是他的,昨晚要是没有他收留我们,我们早就不知到哪去了。”
  “我就是不喜欢他嘛。”也不知怎地,江弄筝就是觉得每次跟他眼光相触,心头有股寒气往上冒。
  “好,你不喜欢他,那……让大叔陪你好吗?”赶快找来替死鬼,她瞄到穆札快要跟马脸有得比了。
  她这不是在走了?
  “是,交给我没问题。”桑科被点名很乐意过来接手。女人虽然麻烦,杀伤力绝对不比苏丹穆札的脸色。
  恐惧仍然挂在江弄筝看似少女的脸上,但是起码没刚刚那么抗拒了。
  “谢谢大叔。”
  “别跟我客气了。”
  “真的不容易,我妈咪不是每个人都肯给接近的。”
  一直在丈夫和女儿的呵护下,江弄筝的心智上成熟得很慢,无论样貌还是身形都还维持着少女的样子,所以,要得到她的信任也不容易。
  “小姐,您动作快点,我家大爷向来不喜欢人家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催促又催促,要哈拉不是这时间,她都没看见大爷那道由冷转冰的杀气吗?
  还是小姐天生带种,根本不把大爷当回事?
  “别紧张,我这不是在动了?”
  她压根觉得桑科太夸张。
  穆札的人看起来是冷了点,像一块万年寒冰,看得出来别说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