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剔女人家





上更是凉言冷语不止,但奉姎每天还是会盯着赵女士,一步一步的请求她慢慢朝合格的方向迈进。她自己当然是亲自示范,省得老大妈理所当然的以为厨房的白色磁砖墙,在长年的油烟薰染下,就该是黄垢沉沉的颜色;以为厨房本来就该有几只蟑螂当居民、排水管堵塞不通更是非常正常……这类琐碎至极的小事,却是奉姎重点要求的地方,赵大妈被操得叫苦连天,但渐渐也不敢说风凉话了——谁教自个儿斩钉截铁说没办法做到的事,奉姎都亲自做给她看了。
  奉姎不需要赵女士的笑脸相迎,她只需要赵女士认真而慎重的对待她的厨房与她的职业。
  当然,这样一来,就表示她这个李宅管家,其实还兼着厨房帮工的工作。没办法,职业病,她认了。
  现在李家的厨房已经被整理得有些像样了,至少眼睛看得到的地方,都乾净而清爽。套用高开慧小妹妹对她说过的话——奉老大,你把这间厨房变成样品屋了,跟当初交屋时的样子好像,连水龙头都亮晶晶得像是可以把人的眼睛闪瞎,太了不起了!
  样品屋是不敢说,但这间厨房所有的器具都是德国进口的高级货,这种高品质的东西只要定期保养,就可以耐用十数年。东西好用、造型好看,只要清理得当,永远都可以看起来像新的。既然是好东西,怎么可以任之被污垢蒙蔽引瞧,随便清洁一下,就呈现出光可监人的效果,这样的环境,才会让人相信可以煮出好吃又卫生的食物。
  打从厨房变得像样些之后,奉姎每天下午的这段时间都待在这里钻研菜单。此刻,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碟碟食物,大多以海鲜类为主。秋天吃海鲜正好,尤其虾蟹类的美味正当令,错过就太可惜了。
  当她把最后一道奶油局螃蟹从烤箱里端出来,才撕开锡箔纸,准备好好尝味一番时——
  “好香!煮了什么?”一道带着愉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赫!”奉姎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心脏险险从喉咙口蹦出来。飞快转身,看到了正站在厨房纱门外的李从谨。
  这个不应该在此时出现的屋主,竟然出现了!出现也就算了,他就不能从客厅的正门进屋吗?何须迂回的绕一段路过来厨房这边走小门?
  “你……”肚子里腹诽万千,以至于一时无法正常说话。
  “不好意思吓到你,很抱歉。请帮我开门好吗?”他在纱门外微笑,抬手轻轻叩着纱门的门框,午后的阳光斜照向这方朝西南面的门口,明亮的光线将他俊朗而温和的笑脸映得分外光彩。
  没有给大脑运作的时问,她下意识的随着他的请求行动;走过去,将纱门里面的扣锁打开,让他进来。
  “你在做下午茶的点心吗?还是已经在准备晚餐了?”边说边向厨房的小餐台走去;早已被香味迷得什么都忘了,当然也就没看到奉姎那张写着不情愿的面孔,只记得往香喷喷的地方飘去。当他看到桌上排了七八道各式海鲜美食时,先是眼泛异彩的盯住就不肯移开,然后出声问着跟在他后面慢慢走过来的奉姎道:“好丰盛的海鲜大餐!可是,似乎是迷你了点,怎么不煮多一点?每一盘的份量这么少,吃两口就没了,这样多可惜。”
  “怎么会少?这样的份量已经算多了。”奉姎走到他身侧,拿起自己专用的环保筷准备开吃。虽然被李从谨突然回来的行为吓得大脑当机,但她没有忘记自己应该趁热尝完,不然就走味了。
  手中筷子行进的目标是她花了一个小时准备的实验菜,但中途发生了不幸的意外——
  那个满脑满眼满心都被满桌食物摄去三魂七魄的李从谨压根儿没有余力去注意到奉姎,以及她的动作,他饥肠辘辘,需要马上吃到!当眼角余光扫见一双筷子的踪迹时,很自然而然的“取”了过来,并且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伸向那盆看起来超美味的奶油螃蟹,夹起一只处理过的蟹螯,轻易将壳剥掉,整个放入口中……当下就醉晕在蟹肉甘甜的海洋里。
  奉姎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吃她的实验菜?这又不是煮来供客的!
  “李、李先生——”不知是气还是惊,她连说话都艰难。
  “有饭吗?”他突然转头看她,炯亮的目光比外头的太阳更炙人,闪得奉姎不支臣服。
  “……有,还在电子锅里温着。”
  “请给我一碗,谢谢。”他慎重请求,并且追加一个P。S:“盛多一点,饭匙记得要多压几下。”
  “……好的。”可怜的厨师职业病,在需要被服务的食客面前,她只能是个服务人的厨师。所以奉姎半是无奈、半是脑袋混乱的乖乖照办,拿了个稍为大尺寸的饭碗,打开电子锅盛了好几匙,压得非常扎实,米饭都尖成一座山了,然后端给他。
  “谢谢。”他接过,竟然就站着开吃,似乎没发现他身边就有一张椅子可以坐,迳自吃得唏哩呼噜、浑然忘我。
  当他吃完第一碗饭,要求她再盛半碗时,在这个难得的空档,他终于坐下,开始发表着今日品尝美食之后的看法,手上舍不得放的筷子权充指挥捧,就在餐桌上指指点点起来——
  “奶油螃蟹很甘甜!”
  “鳍鱼上面的豆酥很香,还带着点辣味,我没吃过这样的。”
  “枸杞原来可以用来煮九孔汤,真特别!”
  “银鱼苋菜羹似乎有点太糊了……不过给柔柔吃应该很好。”
  “这是溪虾吧?酥炸起来满脆的,当下酒菜很不错。”
  “这个鸡腿是加了迷迭香一起烤的吧?好清爽。”
  “豆腐肉丸子很爽口,还加了荸荠吧!”
  “梅干扣肉入口即化、油而不腻,不错!”
  ……这个人以为他在做美食评论吗?莫非是日本那种超夸张的美食节目看太多了,以至于他忙着吃的同时,还不忘加以评价,也不怕满口的食物不小心喷出来。
  “请用。”她淡淡的将饭碗奉上,瞥了眼几乎已被清空的菜品,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总不能在人家都吃乾抹净了之后,才告诉他:这是我自己出钱买的食材,煮来研究用的,不是给你吃的。
  要知道这种实验菜,绝对不允许让旁人食用,因为那并不算是具有完成度的作品,不可以轻易送进食客口中。可现下这情况,她能有什么话说?
  就着半碗饭,李从谨将桌面上剩下的菜都吃个精光,然后努力控制不要让打饱嗝的声音响得太大声,他捣住嘴,站起身,让吃得十二分饱的胃袋能有空间蠕动。实在是吃过量了,要不是今天特别饿,不该这样暴饮暴食,身体会受不了的,而且一直打饱嗝也很不雅。
  “抱歉。”终于打出压抑至极的一个长嗝,李从谨微赧的向她道歉。
  “没关系。”她慢吞吞而不带情绪的应道,低头开始收拾餐台上的碗盘。
  李从谨直到这时候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就这样跑了回来,还二话不说的把食物一扫而光,简直像个强盗……比起被当成宵小,不知道改行当强盗算不算升级?心中苦笑,忍不住呐呐的解释道:
  “呃,我到附近的公司开会,错过了午餐,所以就直接回来,想说也许中午有剩菜可以加热吃一下。”
  她点头,表示了解,仍然忙自己的,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在轻细的流水声中,李从谨发现屋子里很静,看了下手表,现在是下午二点半,怎么没有听到人声?
  “大家都不在吗?”
  “除了上班的、上学的之外,其他都在睡午觉。”简单报告,洗碗的动作流畅俐落。
  “这样啊……”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看得有点入迷。
  眼下的气氛有点冷,不过李从谨发现自己有点习惯了。知道这个新管家是少言冷淡的性子,不会故意不理人,但也别期许她会热络待人。
  既然吃饱喝足,也许他该马上回公司,还有好多报表要看,傍晚还有工作会议要开,好多好多的事得忙,如果他不想今晚又在公司留到三更半夜的话,最好立刻走。
  他是想定的,但却没有行动,就站在流理台边,一时想不出任何话跟她说,只好看着她洗碗的动作不语。他想,在吃了一顿美味大餐之后,他应该更慎重的感谢她与赞美她,毕竟她是个管家,却有着如同专业厨师一般的精湛厨艺,真是太难得了!所以,就算面对她的冷脸,他还是要说——
  “咦?这水龙头换新的了吗?”没料到脱口而出的竟是这一句。他没想到要说这个的,但这个突然的发现让他惊讶到只能冲口问。从亮晶晶的水龙头开始,他目光流转在厨房四周巡视,讶然于这里的焕然一新。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竟都没发现!“不止是水龙头,整间厨房都像新的一样!你怎么办到的?竟然将这些器具都变得像新的一样!连磁砖的缝隙都刷回白色,我记得它本来是黄褐色的。”李从谨惊叹。
  奉姎看向他,不理解他干嘛如此激动。
  “这些本来就该是这样,不是吗?”她没有本事将它们变成新的,不过是恢复原来本色而已。
  本来就该是这样?不是吧?李从谨见识过许多厨房,其中更不乏富豪家的超豪华厨房,但没有一个厨房用具可以在使用多年之后,看起来仍然像新的。
  “奉姎,如果你是个厨师的话,一定是最顶尖的那一个!你可以考虑改行,往厨艺界发展。”李从谨认为奉姎选择管家的工作真是太可惜了。
  奉姎闻言一怔,一双好看的眉毛忍不住微微拧起。将水龙头关好,抽了条乾净的抹布慢条斯理的擦着手上的水气,转身淡淡地直视他,说道:
  “是不是最顶尖那一个我不知道,也不冀望,不过,我已经是个厨师了,不需要改行。”
  ——为什么—个专业厨师会来当管家?
  ——或许是因为,我没有服务食客的热情。
  那天,在他收拾完惊愕的情绪,准备出门去公司前,李从谨忍不住这样问了奉姎。而奉姎在想了好一会之后,语气淡淡的回道。
  那时她一定不知道,当她说着这些话时,眼中有着满溢而出的落寞与倔强,像是对自己失望,又像是在跟谁赌气。
  李从谨从来没有对任何一名员工产生过私人方面的好奇,但是奉姎那日的模样却总是在心底挥之不去。
  那其实是个很淡的印象,在明亮的秋阳下,站在阴影下的她淡得像是一抹影子。他以为自己没有记住离开前再度回眸望她的那一眼,可是每当他闭上眼休息、或者在工作空档脑袋无须为一大堆数字运转时,就会想起她那时的样子。
  会想起她,不在于她有多美、或性格多么特立独行,不同类型的男男女女他见得多了,优秀而有特色的更是不在话下,他不会因为她长相秀丽而特别萦记在心。会不时的想起她,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被她煮的美食喂饱在前,接着又得知她这个管家其实是个拥有厨师执照的正牌厨师,然后,他们道别,她站在厨房的纱门边目送他出门,而他走到转弯的地方,偏又回头望了她一眼,于是记忆就此深镌,不能自己。
  所以,从来不打探员工与工作无关的私己事原则,终于在今天打破,同时也跌碎了友人的眼镜——
  “不会吧,从谨。你真的是我认识了十几年的那个李从谨吗?你是冒充的吧?”当初帮李从谨火速找来管家救急的林至刚,知晓了李从谨居然在向他打听管家的事,夸张的音调从电话那头远远传过来。
  李从谨有丝无奈的笑叹道:
  “至刚,别玩了,我是真的想知道这位奉姎小姐是什么背景。她是个厨师,应该有这方面的工作经验,你的人资档案里记录的情况是怎样,可以跟我说一下吗?”
  “啊?她亲口告诉你她的职业是厨师?怎么可能!”林至刚这回的惊讶货真价实。
  李从谨敏锐的从他口气中发现一种熟稔,直接问:
  “你本来就认识她,是吗?”
  “呃……这、这不重要吧。”有点猝不及防的结巴。
  “不,很重要,我觉得这样更好。这样一来,我从你这边听来的资讯会比较接近事实。”
  “哎,我又还没承认我认识她……其实也不算认识……好吧,反正我要说不知道她,你也不会信,就不浪费彼此的时间卢这个了。要知道,我们身为职场精英,时间以金钱计的话,那可说是一秒几十万上下呢。”
  “至、刚。”李从谨也不多说什么,直接把朋友的名字叫成重音。
  “好好,我说,我当然会说。不过,老朋友,我先问你,你是基于什么心态想了解奉姎?请你慎重作答,因为答案攸关着你可以知道得多详细。”
  李从谨为之沉吟,其实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非要打听奉姎的事,当他不由自主的牵念,还没厘清它代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