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寐良妻
可再怎么反覆思量,始终没个答案。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到了临盆日,她阵痛了整整一日一夜,总算产下一名眉清目秀的男娃娃。婆婆高兴自是不在话下,当晚便修书一封,遣人快马把消息送回京城。
过了几日,京城捎来回信,璇翎颤抖着展开一看,纸上只有三个字——
令狐挚他为孩子所取的名字。
“令狐挚……令狐挚……”璇翎反覆低吟,恍如梦呓。
为什么单单取了这个“挚”呢?倘若心中有她这个娘子,就不该送她到乡间来,不该随意接纳别的女子,更不该连她临盆之际仍不见踪影。
眼里既然没有她这个人,就干脆让她死心吧!
何必取这样撩拨人的名字,扰得她不得安宁呢?
当晚下起一场雨,冰凉雨水簌簌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如泣如诉,璇翎睡在床榻上,身子翻了又翻,不知辗转多久,仍觉得心烦。
及至夜半,睡眼迷蒙间,似乎有人揭开了帘帐,坐到她身边来,伸手轻触她的脸。她微睁眼,却看见另一个自己正低头瞅着她笑,眼睛弯弯亮亮,三分兴奋混杂着七分调皮。
“莹儿?”璇翎眨眨眼,迷惑不已,自言自语道:“我作梦了吗?”
璇莹喉头发出咯的一声,忙不迭地笑说:“是啊,你睡傻了,正在梦里呢!”
说罢,眼睛往旁边瞟去,霎时骤亮,惊呼道:“啊,这就是我的小外甥吗?”
床榻边摆着一张小床,小婴儿正在里头熟睡着。璇莹立即凑上前,喜孜孜地低呼:“好可爱的小东西……”
“……史、璇、莹?”璇翎这才清醒了,连忙翻坐起来。“真的是你……你、你是真的……”她不可置信地瞪着妹妹,又惊又喜,却不免狐疑。“你怎么来了?”该不会又闯了什么祸吧?
“听说你临盆的消息,我哪里还待得住啊,当然向爹爹死缠活缠,非要亲自来看看你喽!”璇莹眉飞色舞地说着。打从姐夫派人通报姐姐平安生下一名男婴后,她就成天缠着爹娘,爹爹近来正为了朝廷里的事心烦,挨不了她吵闹半天就投降了。于是,她当天就跳上马车,连食宿都在车上,一路赶啊赶,硬是在五天之内赶到。
“厉害吧?到了秀川,还是大半夜呢,车夫差点儿找不到地方,幸好令狐家在这儿是有名望的,咱们好不容易逮着人问……”
璇莹指手画脚地说了一堆,璇翎听完了,却板着脸问:“真的么?你来看我,娘也没反对?”
璇莹泄气地横她一眼。“是,是真的,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不是不信你,只是……”还不都她平素恶名昭彰,璇翎轻叹一声,无论如何,该问的还是得问清楚,省得将来后患无穷。“娘不是正在张罗你的婚事吗?还肯让你出远门?”
璇莹听了,掩嘴又笑。“你不知道,咱们朝廷出大事了!你离开京城后,皇后娘娘突然得了急病崩驾,国丧期间,京城里的百姓禁止嫁娶办喜事,娘看我这两、三个月内横竖嫁不成,就不管我啦!”
“皇后娘娘崩驾了?怎么会……”
京城里流言满天飞,有人说,其实皇后是被赐死的,现在朝廷里一片混乱,人心惶惶,都说万一赵氏贵族起兵造反就惨了。“
“不至于吧……”璇翎喃喃低语,失神落魄。
倘若皇后真是被赐死,那么,雅啵曰岷煤冒哺д允系氖屏Α;噬弦逊堑蹦昝ё驳奶樱裘挥型蛉淖急福换崛我獬鍪帧?br /> 雅啵鞘窃缇椭朗裁矗滤S鞘芘拢乓独刖┏牵?br /> 不。璇翎摇摇头,除去这荒谬的念头。
她离去前,明明亲眼见到那顶钿轿了,究竟还要期待什么?别想了,别再自作多情,别以为自己有多重要!
“挚儿、挚儿,瞧瞧他嘴巴多可爱。”璇莹开心地摸着小婴儿的脸庞,一见着他,满身风尘疲倦都忘了,好像吃了仙丹,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璇翎回眸温柔一笑。“你能来,实在太好了……”
至少她还有妹妹。
老天待她不薄,给她这样一个好妹妹,她已经很幸福了。
第10章(1)
快下雪了吧!
远方的天际如洗过毛笔的水缸一般,混浊晦暗,几乎连光也透不过来。
璇翎抱着孩子走在花园里的石子甬道上,入冬后满园冰凉、草木萧萧,好不容易找着一块干燥的石椅,便坐下来歇歇腿。
挚儿不吵不闹,安稳沉睡。母子俩这一歇,时光仿佛顿止。
“想念姐夫吧?”史璇莹拢着身上的斗篷,莲步轻移,不知何时悄悄踱到姐姐身旁。
世上若有会走的石像,约莫就是这模样吧!静静的、优雅的,不言不笑、不哭不动,连四时寒暑也忘了。
璇翎回过神来,瞥了她一眼,垂下眼眸,低语道:“没有。”
“还说没有呢!整天都在发呆,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打我来到秀川,都过了多少天了,就没见你笑过。”
璇莹故意伸手捏捏她脸颊,璇翎既没闪躲,也没像往常那样开口斥责,头低低地瞧着怀里的孩子。挚儿睡得又香又甜,细致的眼眉、微翘的双唇,模样真像极了他爹爹。
璇莹伸手过来捏捏他细嫩的脸,忽而转向姐姐,微笑说道:“对了,我说件趣事给你听罢,跟姐夫也有关系的。”
她笑眯了眼,又说:“这事一直挂在我心头,本来一到秀川就要立刻告诉你,结果一看到娃娃就分心,之后想找时间跟你说,又见你老是一副睡眠不是的模样——”
姐姐照料孩子完全不假他人之手,夜里娃娃哭闹,又要人抱、又要吃奶,闹得姐姐夜不安眠,白天总是找到时间就睡。
昨儿个,她随手抓了个老嬷子来问,忙这孩子到底要忙到什么时候?老嬷子笑说,在孩子离乳之前都是这样的,少说得忙到孩子周岁吧!
她一听,那可不得了,可不能等到姐姐忙完再说了!
璇翎原是没什么兴趣的,听说和雅啵泄兀藕闷娴仨谎邸?br /> “不对不对,说起来……应该是件惨事才对!”璇莹敲了敲额头,接着转头问:“姐,你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有位姓袁的大人经常登门造访?那袁大人好像是爹爹好友的门生,考了好些年才中进士,孰料一进官场便得罪赵相,被硬安了个罪名,后来就消失不见了。”
“袁大人?”璇翎蹙起秀眉,搜寻回忆,“我只记得他有个很美的女儿,琴艺不凡。”幼时曾经一块儿读书弹琴,如今连名字都快忘了,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人呢?
“是啊是啊,就是他,可我要说的不是他!”璇莹连连点头,揽着姐姐手臂说道:“那袁大人当年被流放,中途病死了,妻女都被贬为宫婢,随后袁小姐貌美招护,被主母卖入青楼,直到最近才赎了身——”
璇翎皱眉。“这种事,你从哪儿听说的呢?”
“姐,她就是名妓绿琴啊!”璇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上回在酒楼,我没认出她,她倒是认出我了……”
璇翎愣愣地看着妹妹,早听傻了。
原来那位绿琴姑娘,即是她们幼时认识的袁绿晴,某日,姐夫突然找上她,说是需要几个能周旋在贵族间的名妓,问她愿不愿意为他效命。
这对绿琴可说是一举数得之事,既可报父仇,又有机会从妓籍中除名。于是点头答应,如今赵相已死,赵氏没落几乎成了定局,而她洗净铅华,亦辗转找回母亲,只盼就此远离京城,回乡过平静的日子。
绿琴离京前,特地找她说了一会儿话,两人都感伤地哭了呢!
“她说自从见过我,想起了儿时,忽然很想见你一面,可惜错过了时机,只能远远地看着你离去。又说咱们是她儿时的友伴,姐夫是她的恩人,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么?”
璇翎不知想什么入了神,过了半晌,才幽幽答应一声。“喔……”
咦?这么冷淡?
璇莹惴惴不安地打量姐姐。认真说起来,这祸也是自己闯的。
姐姐原本应该不晓得绿琴这号人物,是她自己在酒楼看见姐夫和绿琴,便去跟姐姐告状,还恶声恶气地骂了她几句,唉,说来说去都是自己不好,怎么老干些糊涂事呢!
姐姐和姐夫不知后来怎么调解的?怕是根本没调解吧,以姐姐的性子,八成连提都没提。而她得知真相后,几乎懊恼到想撞墙。是她错了,姐夫根本不是她想像中那样的人!
“还有啊……按袁小姐所说,姐夫那些恶名昭彰的风流花名,好像全是假的呢!别的没有证据就不提了,单单就绿琴,姐夫说她是‘忠良之后,不可轻侮’,自始至终以礼相待,绿琴说她很羡慕你……”
史璇莹偏着头,努力思索着绿琴说过的话,生怕没解释清楚,但说到这,又不禁迷惑起来。“姐,你瞧这说得通吗?男人只要进了花丛,没道理不偷腥啊!喝醉还记得回家,就算洁身自爱了,是不是?”
唔……也许是自己对男人偏见过重吧!
“像姐夫这样的,世间大概找不到几个吧!”末了,她耸了耸肩,干脆定了结论——她的姐夫是世间少有的异类。
“我……不知道。”璇翎早已听得神思恍惚,心魂全飞走了,这时听莹儿发问,只能缓缓摇头,心房蓦地一阵灼热,两行眼泪霎时滑落。
这是怎么回事?就连离开京城的时候、阵痛待产的时候都没有掉过一滴泪,而今,竟是难忍相思地哭了。
“姐?”璇莹不安地瞅着她。
璇翎仿佛泪流不止,滴落的水珠一颗颗落在婴儿光洁的脸颊上。“我好想他……莹儿,我好想念你姐夫……”
以前都误会他了,错了,全错了!
她怎会如此愚昧,如此自以为是?成亲以来,她让他尝尽了多少排头,他却没一句怨言,闷不吭声地担下了。
她多么思念他,有那么多话想对他倾吐,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呢?
“他就快来了,一定是的。”璇莹温暖地揽抱着姐姐,柔声安慰道。
等姐夫来了,届时,还有一份大礼等着她呢!
她又作梦了。
眼前的景物是那么不真实,睁开眼,她竟然置身在一片大红喜帐内,头枕鸳鸯枕,身覆锦被。
肯定是一场梦。否则她不是睡糊涂,就是彻彻底底疯了。
她想起昨晚睡前,璇莹拿了一碗黑漆漆的苦药让她喝下,说是她近来夜不安眠,于是请大夫开了安定心神的补药给她。
对了,就是那碗药让她产生错觉,明明还在梦中,却以为自己醒了。
因为这场梦,未免太真实了吧……
璇翎伸手揭开帘帐,妆台前、衣箱上,门片窗棂处处贴满了“囍”字。不远处的桌案上铺着大红桌巾,上置一对红烛,一双红托盘,其中一只放着红嫁衣、另一只则是无数的金玉饰品。
她推开锦被下床,低头瞧去,就连原本的绣鞋也被换成簇新的红靴。
才套上鞋子,掂了掂,大小正好合脚,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
“你醒啦?”璇莹脸上堆满了笑,像只蝴蝶般翩翩飞舞着进来,身后还领着一批丫头,如此大阵仗,好不吓人。
“莹儿?”璇翎莫名其妙,不禁掐掐自己的脸,狐疑低喃:“难道不是梦?”
璇莹笑得合不拢嘴。
“是啊,你睡傻了,正在梦里呢!既然是在作梦,就安心让我摆布吧!”
“怎么回事?为什么……”
璇翎还分不清南北东西,却教妹妹给推到铜盆前,连声催促,“快点儿把脸洗一洗,准备更衣吧!吉时就要到了。”正说着,身后的丫头纷纷忙碌起来,似乎还嫌房间布置得不够华丽,鲜花、盆果、各种摆饰一样样端了进来。
“什么吉时?谁的吉时?”璇翎柳眉一拢,真不知莹儿又要什么把戏。
“当然是你的大婚喽。”
璇莹笑嘻嘻地拿起一条素绢,塞到她手里。“快快快,要忙的事还多着呢!”
说着,她转头吩咐丫头们摊开嫁衣,将各种珠环玉佩全部打开来放好。“这一回,可不能再把你的婚事弄砸了……”
“到底在说什么?”璇翎完全糊涂了。
“姐夫说,他要在这里和你重新拜堂。”璇莹终于吐实,眼眶也红了。“他说他想好好迎娶你过门,好好和你拜天地,花果撒帐、脱缨合髻……任何一个礼俗都不能少。”
她啊,每次想到姐夫说这些话时的口吻,就冲动得想哭。
从前一向视姐夫如仇敌,气恼姐姐嫁了如此不堪的丈夫,原来自己全错了,险些毁了姐姐一生良缘。
“他这样……亲口告诉你的?”还说……任何一个礼俗都不能少?
她身子有些软了,胸口像忽然被什么填满,莫名地激动,心房充盈,幸福得几乎晕倒。
“他说他早有重新拜堂的念头,只是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