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论





  她努力闭好嘴巴,却仍掩不住因一个超大哈欠而拉长的小脸,这哈欠打得她热泪盈眶,浑浑噩噩。
  “你还好吗?”柔声关切。
  “嗯?好啊……”小手不住揉着快睁不开的眼睛。“我们接下来要干嘛?”
  “我们先要去几家精品店走走,做点基本消费,再到附近其它商店逛逛。”他尽量化繁为简,让一切任务云淡风轻。“或者你想先到餐厅去吃点东西?”
  “不用。”呵啊……好困。“我去精品店吃就可以。”
  他大惑不解,以为是他听错了,或者她讲错了。他们去的是精品店,可不是食品店。
  原来,她指的是精品店为大户另辟楼层做个别走秀时,提供的高级点心。
  一进精品店,就是她的天下,再累也提得起劲一一试戴珠宝,或在贵宾独享的皮草秀中向店家要求量身订作的皮草种类、颜色、内里、车缝方式,当场下了百万订单,还获得店家特赠的昂贵貂毛胸针,以兹缅怀。
  他只有一路付钱的份,对这小女生的能耐,五体投地。
  接下来的行程,才是重头戏,她却一离了罗马精品名店区,就陷入睡眠不足的昏蒙中。每到一家小店就先找椅子,一屁股坐下去后就不省人事。
  这样也好,方便他与小店进行私密交易。之前的公子小姐式奢华挥霍,纯为掩护;使真正的目的地,看来只像偶然路过。
  “爱咪,爱咪?”
  好好听的呼唤,轻轻的,暖暖的,有如梦中人正向她呢喃,要她更深入美好的幻境里,舒服又安适,无忧无虑。
  “真是……怎么叫都叫不醒了。”无奈的浅笑,有着淡淡的怜惜。
  “这是怎么回事?”陌生的男声,粗鲁狂妄,英语中夹杂着南欧口音。
  “她累坏了。不是因为时差,而是她一路上都在飞机上玩她的首饰。”
  “我说的是,你干嘛要带她过来?把她丢在闹区不就行了?我可没预期要接洽两个人。事前也说好了,只有你一个人来,结果你居然还带个玩伴?”
  好凶喔……听不懂这个人在讲什么,只感受到他的不爽。
  “她不是玩伴。”戈宁的语气听来竟有几分好言相劝的味道。“现在的局势很敏感,我们也不想引起国际刑警的注意。所以这次的交易刻意找我和她这种外行人来作掩护。”用合理的高额消费,隐匿私底下真正要进展的大手笔交易。
  “说好是一对一的碰头,就不能带其它的活口过来!”不管带的是阿狗或阿猫,一概违约。
  “我警局里的哥儿们都已经通风报信,要我小心;我被列入艺品犯罪组的档案里了。你还做这种扯我后腿的事?!”
  “嘉尼——”
  “我知道你是第一次出来跑这种任务,但是致命的闪失,也只要一次就够了。我们今天到此为止,不要谈任何细节,也别牵扯到主题。”
  “我不能把她就这样丢在路边或精品店里,自己跑来跟你碰头。”
  “为什么不行?”这人对戈宁的苦口婆心,不为所动。“你觉得是这一批的交易重要,还是这种随时都可替换的女人重要?”
  戈宁长叹,简直无法沟通。“好吧,今天到此为止,我跟她回饭店。”
  “快走快走!”愈留愈触霉头。
  相较于她完全达到任务要求的无厘头,他的认真确实,成果只是徒劳无功。
  对于这样的自己,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形貌出色有用吗?家世出色有用吗?才干出色有用吗?头衔出色有用吗?谋略出色有用吗?战绩出色有用吗?年薪出色有用吗?
  这些都不是他要的。
  “那你要什么?”女友曾娇嗔咕哝,宛若受不了他的庸人自扰。
  “你转换个跑道试试看吧。”好友感慨建议。“暂且离开一下现在的岗位,到外面走走,调适好自己的状况再回来。”
  他可以离开岗位,却离不开自己的迷惑。
  “你在做什么?”
  甜嫩的困嗓,霎时拉回他的神思,怔怔转望,只见小小的身影正揉着眼睛,站在两间相通客房的甬道中。她似睡似醒,像在梦游又像在迷糊中的清醒,身上只穿着细肩带直筒的白衬裙,有如不小心失足掉落人间来的傻气天使,又性感得仿佛清纯撩人的小恶魔。
  “现在是什么时候啊……”呵啊……睡得好累,头昏脑胀。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他在观景露台前轻喃,似乎怕吵醒了她。
  “是吗?”茫然抓抓一头乱发。“我才睡这么一下下?”
  “不,你是从昨天下午一路睡到今天傍晚。”
  啥?她彻底给吓醒。她宝贵的人生,竟有一整天是这样就给睡过去的?怎么可能?她又不是没搭过长途班机,又不是没通宵达旦地糜烂过,可是她从没昏天暗地的睡到如此离谱。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看她一脸震惊的呆愣,他莫名地想笑,但那有欠绅士风度。
  “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吧,我满饿的。”
  她也是。不过响应他的不是她的嘴,而是她的肚皮:响彻云霄。她的反应一如他的预期,装傻;他的反应也一如她的盼望,装聋。
  两人开开心心地,盛装出门去吃到挂。
  第1章(2)
  若论在此地的吃喝玩乐,她是大师。她否决了他提出的米其林三星名厨及罗马古迹餐厅的议案,坚持要到许愿池附近小街的TRATTORIA用餐,而且就是要坐在露天餐区,边吃饭边看人,不时吹来拂掠潺潺水声的轻柔夜风,享受悠闲人生。
  开胃菜、第一道主菜、第二道主菜及配菜,无论是海里游的、陆上走的,全入了他们的口。
  熏鲑,淡菜,生蚝,干奶酪炸米饭丸子,颇见火候的烤鲈鱼,鳄梨淋酒醋小牛肉,粉红色的蜘蛛蟹酱宽面条,再以冷面包抹净盘内所有的精华酱汁,一滴不剩,看得主厨和掌柜的笑呵呵:碰到识货的小饕客了。
  提拉米苏、Tartufo巧克力、时令水果……到他们小啜餐后酒时,已近深夜十点。
  “我好久没这么轻松、吃到这么漫长的晚餐了。”戈宁拎着酒杯,酣靠在椅背上,晚风优雅宜人,令他醉得更深。
  “所以说,重点不是只在那餐厅有几颗星、它的建筑多壮丽,更在于感觉。”她也是懒懒瘫坐着,双手只以指尖合撑着气泡水的杯面。“像这样的慢慢消磨、慢慢品味,不要排场,不要压力,舒舒服服地在户外晒月亮,才是真正罗马式的晚餐。”
  “我所知道的罗马式晚餐,多半很糜烂。”
  “糜烂?”哪会啊。“是怎么个糜烂法?”
  “儿童不宜。”嗯,她为他点的1imonceⅡo餐后酒,真是带劲。“而且那都是罗马帝国时期的事了,跟现在没什么关系。”
  他仰头枕着椅背,不自觉地闭眸吟歌,醇厚浓郁,更甚烈酒的威力。
  她有些涣散地痴望着他,三番两次,欲言又止。因为他哼吟的嗓音太美,实在舍不得打断。什么罗马帝国时期的事,她除了电影神鬼战士之外,对历史中的罗马一片茫然。可是此时,她第一次感到,罗马好美……
  平整的西装头率性凌乱,让他像个多愁善感的诗人,俊伟沧桑,格外魅惑。
  “戈宁。”
  “嗯?”他眼也不开地就举杯啜饮,浓烈的口味牵动他脸上刚棱的肌理。
  “我们昨天……有达成指定的任务吗?”
  “你有,我没有。”
  “那……我到底做了什么?”
  “挥霍。自自然然地挥霍,这就够了。”
  “你没有挥霍吗?还是你不够自然?”
  他咯咯轻笑。“你不用担心我,我们的任务也已经告一段落了。”
  “你是为了我才多留在罗马一天的吗?”
  他俯回了头,隔着桌面与她对望,许久不讲话。他们之间,最鲜明闪动的,是桌上迷离的烛火。
  “其实,”他的凝眸深邃,深到她意料之外。“我并不在乎自己能否达成别人交代我的事。这次短暂旅程中,唯一令我感到不虚此行的,只有这个时刻。”
  她难以理解,这话是不是有什么弦外之音。好像有,可是,该怎么懂?
  “我很想带你去我帮朋友设计的餐厅,可惜,离这里太远了。”
  “在哪里?”
  “不是坐地铁就可以到的地方。”
  在其它国家吗?“我们可以坐飞机去。我累积了一堆飞行哩程数,坐到全球任何一个地方都没问题。”
  “那太劳师动众了,而且,我只是玩票性的。”算不上什么职业级大师。
  “可是那是你设计的地方呀,当然要去。”
  他撑着右肘,蜷着指背贴在意味不明的弯弯薄唇上,若有所思。
  “你呢,你自己又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马尔地夫!”她顿时整个人发亮。“我中学的时候很喜欢一部卡通,卡通里的主角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马尔地夫。我一直看一直看,看到DVD放映机都快烧坏了,简直向往到不行。我就立志,总有一天我也要去马尔地夫。”
  “好,找一天,你到我设计的餐厅来,我陪你到马尔地夫去。”
  她好开心,笑靥灿烂如花,几乎点亮了这一隅的夜晚。
  “我们走!”她豁然起身,兴致勃勃。
  “走?”他一怔。“走去哪?”
  “去这里最有名的冰淇淋店,我请你!”嘻。
  “现在?都十点半多了。”
  “这里的冰淋淇店开到凌晨才打烊。你来到这里却没吃到此地的冰淇淋,你会后悔的。”她兹事体大地警告。
  他耸肩一笑,悉听尊便,任凭她差遣。
  她带领他,欢欢喜喜地往许愿池另一侧的小路直奔,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他分享美好的东西。深夜,在古城,她与他,一路闲聊,煞有介事地要赶去某间小小的冰淇淋店,参拜不可不吃的珍贵口味。
  上气不接下气、满脸兴奋的两人,一抵达朴实的小拱门,当场傻眼。
  “打烊了。”
  “怎么可能?现在还不到十一点……啊!”她恍然大悟。“今天是星期二,我忘记今天是星期二了!这家小店星期二公休呀!”
  要命,她怎么会犯这种错?她忘了自己不小心睡掉一整天,错过了这间小店的营业时间。
  她当街哀啼,捶胸顿足,令他笑到岔气。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可是他开心,不知为何地心情十分轻盈,有如心生双翼,翩翩翱翔天际,在夜空悠游飞行。
  “不行,我非买到不可。”
  “爱咪!你去哪?”
  她似乎这才想起自己身后还有个人,赶紧回头说明。“我要去万神殿那一区,那里有家冰淇淋百年老店,走吧。”
  万神殿。戈宁的酣然双眼猝地直瞠,瞬间清醒——
  他要接洽的人员,有一组就是在万神殿那一区作为联络地点。原本想消极打发过去的任务,此刻突然在他血脉中活跃:机会非常地近。
  “不过我看我得先去买双鞋子才行——”她咕哝到一半,霍然伸手急唤出租车。
  “买鞋子?”他和她坐入车内,继续商议大计。“你不是要买冰淇淋吗?”
  “是啊,可是我穿错鞋了,你看。”她拔起脚上细跟的高耸凉鞋。“这种鞋跟,很容易被罗马的石子路面卡到。我已经沿路被卡到脚好痛,所以得先去买双好走的鞋,再去买冰淇淋。”
  “如果太麻烦的话——”
  “我不觉得麻烦啊,你会觉得很麻烦吗?”
  她毫无城府的坦率,让他欣然放弃客套。“不麻烦。我们就先去买鞋,再去买冰淇淋。”
  和接洽人员碰头的事,还是算了……
  “我一个人去买比较快,你在附近的咖啡馆等我就行。”
  峰回路转,他等于平白得了个最佳掩护:以等人为名目,就可单独和接洽人员碰头;双方假作互不相识的饮君子,进行交易。
  “我推荐你去的那家咖啡馆装潢很普通,但它的咖啡豆却好到简直是吗啡等级:喝了会上瘾。你就在那里等我,我买好了东西就过去找你。”
  “大概要多久?”
  “三、三十或四十分钟吧,如果我能很快选到我要的鞋子的话。”可是呃……
  “不急,你慢慢选。这样吧,我们约个比较宽松的时间点,你去买东西,我去散散步。十二点整,我们在咖啡馆见。”他深知她购物时需要大量的思考时间。
  噢……他超了解她的说。这样下去,她真的会爱上他了。
  看她一副感激涕零的小模样,可人至极,他却有些为难。毕竟,他正在趁隙谋算别的事,不尽然是真心体贴她。
  “戈宁。”
  远去的纤纤丽影,突然喜孜孜地遥唤他。他回眸,只见她娇羞地似乎想说些什么,又笑嘻嘻地把话全咬在下唇上。
  “怎么了?”
  “坦白说,我……知道你……”
  距离太远,她的笑语又太轻巧,令他攒眉伸掌,拱在耳侧——?